《夏日终章》安夏续

40、情书未送

　　深秋的风卷着银杏叶的碎金，扑在美院展览馆的玻璃门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祝今果站在展厅的角落，指尖摩挲着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信纸，纸页边缘被磨得有些发毛——这是她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的情书，从高二夏末的画室，到如今美院的秋阳里，压在素描本最底层，藏了整整三年。

　　今天是她的个人画展首日，展厅里挂着她这些年的心血，从青涩的荷花扇面，到成熟的山水长卷，最显眼的位置，摆着那幅名为《夏末》的素描——画里的少年坐在自习室窗边，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侧影清隽，正是靳祈安。

　　“姐妹，你这画要是标上价，估计能被靳学霸的迷妹们抢破头。”郑橙端着两杯拿铁挤过来，胳膊肘撞了撞她，眼神贼兮兮地往展厅入口瞟，“说真的，你确定不把这封情书送出去？万一今天真能‘活久见’呢？”

　　祝今果的心跳漏了一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入口处人影攒动，却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她苦笑一声，把信纸塞回帆布包，指尖冰凉：“别闹了，人家是清华物理系的高材生，忙着泡实验室搞科研，哪有功夫来看我的画展。”

　　“搞科研怎么了？搞科研就不能有青春回忆了？”宋止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今天穿了件复古油画风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捏着个相机，活脱脱一个专业摄影师，“我可是打听到了，靳祈安今天回母校参加校庆，顺路来美院的可能性高达百分之八十。我这相机都准备好了，就等抓拍你们‘久别重逢’的名场面，拿去投稿《青春文学》都不用修图。”

　　祝今果被他逗得哭笑不得，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哥，你能不能别瞎忙活？当年你拍我蹲在自习室门口等靳祈安的照片，还没删干净呢，小心我把你偷偷临摹美院校花的画稿公之于众。”

　　“啧，威胁我？”宋止乐挑眉，举着相机对着她晃了晃，“彼此彼此。再说了，我这是为你好，你这封情书再藏下去，都要氧化成古董了。到时候你七老八十了，抱着这张信纸后悔，我可不管你。”

　　三人正拌着嘴，展厅里突然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祝今果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目光像被磁石吸住，直直地看向入口。

　　夕阳的金辉透过玻璃门，勾勒出一个挺拔的身影。靳祈安穿着简单的黑色风衣，手里拎着一个印着清华校徽的纸袋，头发比高中时长了些，眉眼间的清冷依旧，却多了几分沉稳的书卷气。他的目光扫过展厅里的画作，在看到那幅《夏末》时，脚步顿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祝今果的呼吸瞬间凝滞了，手里的帆布包被攥得变了形。她看着靳祈安朝着《夏末》的方向走去，看着他站在画前，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少年的侧影上，看着他的指尖轻轻拂过画框边缘，像在触摸一段遥远的时光。

　　“冲啊姐妹！机不可失！”郑橙在她耳边小声怂恿，还推了她一把，“情书掏出来，今天必须送出去！”

　　祝今果的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得挪不动。她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嗓子眼，脑子里一片混乱——高二那年，她把写满心事的古筝谱折成纸船放进溪流；高三毕业夜，她把那句“我喜欢你”咽回肚子里；高铁站送别时，她看着他的背影，连一句挽留都说不出口。如今，他就站在离她不到十米的地方，她却还是像当年那个胆小的少女，连迈出一步的勇气都没有。

　　靳祈安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目光穿过攒动的人群，落在她的身上。四目相对的瞬间，祝今果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她看见靳祈安的嘴角微微上扬，朝着她的方向，缓缓走来。

　　“好久不见。”他的声音比高中时低沉了些，像秋日的晚风，温柔又带着点疏离，“你的画展，很精彩。”

　　“谢谢。”祝今果的声音细若蚊蚋，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你……你怎么来了？”

　　“校庆结束，顺路过来看看。”靳祈安的目光落在她的帆布包上，眼神里带着点好奇，“听说你现在是美院的‘荷花仙子’，果然名不虚传。”

　　这话让祝今果的脸颊更烫了，她想起当年送他的荷花扇面，想起他在扇面上写的那句诗，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又酸又甜。

　　两人站在展厅的角落，沉默了片刻。周围的喧嚣仿佛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和窗外风吹银杏叶的沙沙声。

　　靳祈安从纸袋里拿出一个东西，递到她的面前：“这个，给你。”

　　祝今果愣了一下，接过那个包装精致的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崭新的狼毫笔，笔杆上刻着一行小字：“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

　　“我记得你当年说，最喜欢用狼毫笔画荷花。”靳祈安的声音很轻，“上次在清华的纪念品店看到的，觉得很适合你。”

　　祝今果的眼眶瞬间湿润了。她握着那支狼毫笔，指尖微微颤抖——原来，他还记得。记得她喜欢的画笔，记得她画的荷花，记得那句写在扇面上的诗。

　　她的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把帆布包里的情书掏出来，想要告诉他，这些年，她从来没有忘记过他，想要把那句藏了三年的“我喜欢你”说出口。

　　她的手伸进帆布包，指尖触到了那张柔软的信纸。

　　就在这时，靳祈安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对她说了声“抱歉”，走到一旁接起了电话。

　　祝今果的手停在帆布包里，心里的勇气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气。她看着靳祈安对着电话那头说话的样子，看着他眉宇间的认真，看着他身上那件印着清华校徽的风衣，突然就清醒了。

　　他们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的未来，是实验室里的精密仪器，是黑板上的复杂公式，是浩瀚的物理宇宙。而她的世界，是宣纸上的水墨丹青，是琴房里的悠悠筝鸣，是笔下的山水花鸟。

　　他们的青春，像两条相交的直线，在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短暂相遇，然后朝着各自的方向，越走越远。

　　或许，有些话，不说出口，才是最好的结局。

　　至少，他们还能笑着说一句“好久不见”，还能记得当年的荷花扇面，记得自习室里的阳光，记得那个夏末的夜晚，路灯下的默契。

　　靳祈安挂了电话，走回来，脸上带着点歉意：“实验室有点急事，我得先回去了。”

　　“好。”祝今果点点头，把那支狼毫笔紧紧攥在手里，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一路顺风。”

　　“嗯。”靳祈安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复杂的情绪，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却最终只是化作一句，“保重。”

　　他转身朝着入口走去，脚步从容，没有回头。

　　祝今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夕阳的金辉笼罩，看着他走出玻璃门，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银杏叶的尽头。

　　她的手从帆布包里抽出来，指尖空空如也。那张写满心事的情书，依旧安静地躺在包里，像一个未完成的梦。

　　郑橙和宋止乐走过来，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谁都没有说话。

　　祝今果笑了笑，擦了擦眼角的湿润，举起手里的狼毫笔：“这支笔，真好看。”

　　“是啊，很好看。”郑橙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里带着点哽咽。

　　宋止乐叹了口气，收起相机，看着窗外的夕阳：“其实，有些遗憾，也是青春的一部分。”

　　祝今果点点头，目光落在那幅《夏末》上。画里的少年，依旧坐在自习室的窗边，阳光落在他的侧影上，温暖而明亮。

　　她知道，这场始于夏风的暗恋，终于在这个深秋的午后，落下了帷幕。

　　情书未送，心意永存。

　　那些藏在画纸里的侧影，藏在琴音里的心事，藏在夏夜里的默契，会永远留在记忆里，成为青春里最温柔的注脚。

　　夕阳渐渐西沉，把展厅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风吹过玻璃门，卷起地上的一张宣传单，宣传单上印着祝今果的画展信息，还有那句醒目的标语：“以笔绘心，不负韶华。”

　　祝今果握紧手里的狼毫笔，看着窗外的银杏叶，笑得温柔而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