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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裹恨 铅云覆府檐 ...

  •   阴雨绵延,铅云抵府檐;残阳缺掩,漏落薄光,化若霜。

      那夜后,主院内不仅闲谣疯传,连同以往侍奉的侍从皆都被一一遣散。

      无端的遣佣换人,很快便使主院沦落为了人人口中闭口不谈的禁地,为数尽半月,无一人敢贸然踏足。

      主院的卧房内烧燃着艾草,苦气随息飘扬,再混上旧伤残带的腥气,两相纠缠,将死寂蔓尽。

      川上晴政卧于榻上,身盖着层薄被,面上苍白无光,脸颊瘦至凹陷,几乎脱相。

      鞭刑的重创耗尽了他大半精气,现只能靠层层白绫裹挟药汁,才能勉强吊动半条命。

      府邸佣人私下对此也不少议论,都说这位功成名就的家主,定熬不过这场大病。

      快至十五日时,那双僵滞已久的长睫终于有了稀碎的颤粟,轻扬间他慢慢从昏黑中脱出了身。

      在死寂中淤塞已久的瞳,现虽已见光,却仍还透着无尽的空洞与麻木。眸光徐徐地涣散,迫使他难以提起半分精神。

      半月的枯卧,现虽摆脱了死亡的威胁,但该如何面对日后空茫的现实,又是新一轮的煎熬。

      脊背骨缝处仍盘恒不去的痛,早已蔓延至了四肢,又因昏迷旧卧,使得他连皮肉间都聚满了寒气。

      昏睡时日虽抹不去满身的痛楚,但总好是能逃去,不必处理身后的一摊烂事。

      相比着清醒的焦乱,倒不如像现在这样,用麻痹来逃避,放空久了,一切自然都会化为云烟。

      川上晴政静静地躺着,双目略睁,呆滞地凝望着上侧房梁,他的眸底无悲无恨,仅唯有荒芜与空洞。

      “醒了。”

      旁侧静默已久的川上孝胤突然开口,他的面上透着威压,声音略显冷涩。

      “歇息已有半月,定也够了吧。”

      昏迷半月间,川上孝胤每日都会来此静候,一来便候上半日。

      他虽还未消气,也对这个祖孙大失所望,但真看到他奄奄一息之时,哪怕再盛的怒火也会化作满心的酸涩。

      “饿了吧?吾叫人弄点吃食来。”川上孝胤侧身正要出声唤道。

      “来…”

      川上晴政却先唤声打断道:“祖父…”

      “…不饿…”他阖了阖酸涩的眼皮,声音低哑粘腻。

      “好了。”

      出声时,他的眸底仍翻动着愠怒,但抬眸瞥到川上晴政瘦削至惨白的面庞后,话锋却又不由得略加放缓。

      他抬手轻抚上川上晴政的额头,柔声安抚道:“昏睡已有半月之久,吾已替汝收拾完了琐事,汝此前的种种荒唐行径,吾也都已尽数知道。”

      “内宅作乱,下人反逆,汝当众立威无错,但方式却略加欠妥,略加稚嫩。”

      “汝要知道,从情纵容的后果便是被反噬。”

      川上晴政静默地听着话语入耳,面上却不见动摇,眼底也透着死寂般的漠然。

      他不愿再开口辩驳,也不曾流露出丝毫悔恨。

      眸眼缓缓垂下,他紧抿着唇,身体上极致的疲惫让他颓废,使他犹如枯木般只想与外界排斥。

      祖孙这样的缄默,相比于愤,反倒让川上孝胤的涩意浮涌,存留出凝重的心疼。

      他轻揉着川上晴政额上的发丝,声音低哑,越加提点道:“木已成舟,再多追责也于事无补,只盼汝日后能收敛住心性。”

      “藤野之女秽乱内宅,后私自叛逃掳走五族少主的罪名现已确凿,汝必要让藤野氏给出交代,且将少主寻回。”

      川上孝胤现厌恶藤野氏不仅是因为那妇人辱了自家门楣这一点,更是因为她此番糟蹋了自家独长孙的清誉。

      现连流言都已飞起,难以控制。

      事发之时,他早已怒意丛生,但必须得表露出轻佻,只为留足长老的尊颜。他的故意沉敛从不是因为不在乎,只是怕再落入小人把柄,让事态反局。

      哒-哒-哒-

      恰逢此时,门外脚步渐近,侍从拉门而入,上前躬身传话道:“家主,大长老。”

      “何事?”川上孝胤冷眼瞥眸瞟去。

      “藤野家主亲至府外,闻言家主病有半月,前来登门赔罪议和。”

      “藤野家主?”川上孝胤闻此蹙眉,面色越加凝重“不是前些日子才报丧,家主与嫡子皆已亡了吗?”

      侍从接道:“不是老家主,是现任新家主---藤野千鹤。”

      “什么?”川上孝胤面色骤然一沉,眸内覆出了几分厌恶。

      川上晴政听后略惊,眸眶略睁,不由间得疑惑才短至半月,藤野家竟然都已改朝换代了。

      咳-咳咳-

      他象征轻咳了声,后侧转额望着川上孝胤开口道:“祖父…这藤野千鹤可是个女人名啊…”

      川上孝胤闻此心底一沉,随后俯身帮他将滑落的被褥拢了拢,才再沉声道:“对,是个女儿家…”

      “其年方仅十五,却怀了颗嗜血之心。外传她对联姻对象不满,多次反抗无果后弑兄,又取其兄头颅逼父传位…”

      “吾本以为,这只是外界对藤野家主死因,猜忌下的疯传…但今日一闻,此女当真是踩着血亲尸骨成功上了位…”

      “毫无人道可言…”川上孝胤喃言后用指腹拍了拍川上晴政的额头,稍有示意“汝身子还虚,一会莫要强撑。”

      随后,他压下声吩咐道:“让她进来。”

      “是。”

      哒-哒哒--

      片刻后,藤野千鹤随带着一侍从缓步入室,她至于榻前丈外后止步,躬身屈膝跪地。

      川上晴政未言侧额见人已至,瞥眸打量着这位弱龄家主。

      眼前的女子身材矮小纤细,着一身无纹素黑和服,发型简素,眉眼清秀却透着妖气。

      明明芳龄才十五,面上却不见得有少女丝毫的青涩与懵懂,反之间还透露着一股久经算计的阴鸷与疏离。

      藤野千鹤躬身先行揖礼,随后夹软着声,轻言道:“晚辈,藤野千鹤。”

      “拜见大长老,家主大人。”

      “晚辈此次前来,是因家姊之事损伤了两族情谊,败坏了两族名声,且害得家主大人为此受创…”

      “此番祸,起于家父对阿姊的管束不严与治理无方。”

      话语间,她轻轻抬首,面露着无辜,眨眼间,眸底又留着忏意。

      “晚辈才刚继位,闻此惶愧难安,所以今日才亲至此赔罪致歉。”

      “……”

      见二人沉默,尚不给予回应,藤野千鹤下意识的动作也未有局促,她眸底透着弱势的恳切,扬手轻挥向身旁侍从示意。

      侍从见状立马领意,上前半步后跪坐,将商事文书平铺展开。

      “为补阿姊之罪,晚辈已立好文契,愿将我族三成商事产业割让,赠予给家主大人。”

      “这是文契,盖章便可成效。”

      藤野千鹤随后再言的语气温和的同时又更加从容,她冷静地抛出了早已敲定的补偿与筹码。

      “除此之外,晚辈自备薄礼,另选了我族品相端良,姿态出众的女子…”

      “想再此向家主大人献上,望其日后能侍奉在家主大人左右,弥补内宅空悬之缺…”

      藤野千鹤的补偿条款清晰,落字笃定,但看似面面俱到,诚意悔过的背后,却是一条条产业权的捆绑,她此番重礼的真实目的,从不是为了讨好,而是为了已最体面的方式保下两族的情分利益。

      用产业权买和平又能堵住悠悠众口,又能借礼法与交易的框架,死死框住川上晴政,在他身旁留下眼线。

      藤野千鹤所言所语间透露出的城府与算计,远没有芳龄女子的纯粹与稚嫩,反而相比间更像个老道的商人政客,令人胆寒心惊。

      川上孝胤在旁冷眼旁观,心底的鄙夷感越加涌盛,眼前的女儿家才小小年纪却在权衡弊利中的算计远比其父更盛,心性凉薄到远超过这个年龄的孩子。

      哼哈--

      川上晴政见此不经冷哼嗤笑,他缓缓直起孱弱的身子,扬起惨白如纸的面,垂眸低凝着疊地上的文契,哑声回绝道:“不必。”

      他未加掩饰的回绝,干净利落地将两族已破损的情分公开于众。

      藤野千鹤听此眉眼间微不可察地一顿,瞠着的眼下也掠过了一丝错愕。

      哈哈--

      “家主是嫌晚辈的补偿诚意不足吗?晚辈可以当场增添条款,追加产业!”随即她立马用自嘲轻笑找补处境的尴尬“只求这些能弥合上你我二族的裂痕!”

      “无需。”

      “吾不想听小姐废话,小姐便也不必多费口舌。”川上晴政未给其留余面,出口径直打断,语气中带着不容置喙的果决。

      咳-咳咳--

      随后他轻咳了声,再扬起颌侧额,瞳孔缓缓滑下,用余光盯着藤野千鹤道:“背义忘恩,荒淫无度,汝族女子都尚此污浊不堪,便再不必送往我府,丢人现眼了。”

      川上晴政随口毫不留情面的批判,寸寸诛心,顿时间将藤野千鹤逼得羞愤难语。

      她纤细的身形不由地打寒,昏沉的瞳渐渐发浑,覆上戾气。瘪着的嘴,此时也因愤怒而颤粟扭曲。

      但时局难定,终是藤野惠这个叛妇有错在先,为此她哪怕再愤恨,也万不能随意表露于面,必需强咽下火,压至心底。

      藤野千鹤努力将紧绷的眉眼垂下,强摆出受恐的表情后,柔声致歉道:“恕晚辈无能,在父兄的掌权下,我族德行实属欠妥,风气污浑。”

      “家主大人责骂有理,千鹤无话可辨!”

      “唯有再替阿姊与全族,向家主大人赔罪致歉!”

      藤野千鹤放下一切骨气扮演的弱者,外表上看温顺卑微,实则内底却早已因憋屈而溃烂扭曲。

      “……”

      川上晴政不急着回复,任由着死寂耗持了许久后才再冷声出言道:“请小姐回。”

      “吾从心不想再和藤野家族有任何瓜葛,更不想再看到藤野氏的任何人…”川上晴政的眸色略加深邃黯然,嗓音也冷冽决绝,不带丝毫人温“包括你千鹤小姐。”

      “来人,送客。”

      话语落定时,两族的情谊便已完全崩溃,再无半点周旋的余地。

      藤野千鹤的肩头微不可察地一僵,但面上依旧保持着恭顺与谦卑。

      她缓缓站起,绷直着脊背俯身鞠躬,后轻声告辞道:“晚辈,告退。”

      垂首刹那间,藤野千鹤眸内的余光尽化为了死寂,恨与戾慢慢融进血骨,却不能表露出寸声,不能失态,不能滞涩,更不能将怒气裸露出分毫。

      她紧绷着身子,强持着端庄,平静地退出卧房。

      “……”

      侍从见其告退,也匆忙起身收卷文契,后小跑追上,紧屏着息跟在藤野千鹤身后。

      “家主…”

      走在廊间时,侍从因见藤野千鹤受辱后变得沉默,怕其郁结,便快步凑到了其身侧,小声劝慰道:“家主,今日之事本就难测…不要过于纠结…”

      闻此,藤野千鹤身子猛然一僵,脚下一顿,侧颌瞥眸,看向侍从上下打量着。

      “您这样,属下也很…担心…”侍从见此却仍未察觉出丝毫异样,反而说得越发大胆了些。

      他的话,出口是温和的,本意是真挚的,但体恤劝慰的话语,每每沦落到藤野千鹤的耳中都会变成挑衅,变成对她的二次羞辱。

      她一向忌惮一切窥探她情绪的人,尤其忌惮别人窥探后“可怜”她。

      因为旁人的“可怜”不会对自己有任何价值,没有价值的东西只会让她感到厌恶恶心。

      “家主…您…”

      见此人蠢得仍不会看眼色,依旧絮絮叨叨个没完。

      藤野千鹤也再懒得再给他面子,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措不及防下,侍从被扇得偏头,踉跄半步后跌倒在青石板砖上。

      他的半边脸颊瞬息间变得红肿鼓胀,皮上红掌印更是清晰可见。

      回神后,他被吓得浑身打怵,但再不敢迟疑,立马调整好跪姿,伏身垂头死抵着地砖,不敢再多言半句。

      “记住了。”

      清风拂过藤野千鹤和服的衣角,立于阴翳下的她纤细矮小,气场却异常阴寒,让旁人喘不上气。

      “予不喜欢长舌者。”

      她随后收手,动作轻缓优雅,仿若刚刚只是在拂尘般轻巧。

      “予之辱,不是尔等能够置喙的。”

      她垂眸瞥凝着地上的侍从,冷言警告道:“予今日放你,汝若再多言,小心汝的舌头。”

      短暂训诫过后,她再一次将戾气咽下,待神色平和稳定后,才再漠然转身离去。

      才踏出川上府的朱门,刚要登车落座,一名在府外待命已久的随行手下便快步上前,他挡住车门,躬下身凑到藤野千鹤的耳旁,沉声禀报道:“家主,方已查实,叛妇并未带着小少主藏匿于东瀛本土。”

      “那她在哪?”藤野千鹤斜眸瞥视去。

      “叛妇被人贩卖出境,现落于松江一富商手中做妾。”

      闻言,藤野千鹤一愣,后眼睫不由得一颤,她嘴角渐渐扬起,嗤笑出声道:“放着正妻不做,跑去做妾?”

      手下冷声回复道:“是的。”

      “哈哈…予的好阿姊啊”

      “那予真得好好去探望探望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裹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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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插播一条: 【努力赶文!早日完结!】 老汉基本活跃于音符,会在音符发小情侣们的稿件和微型广播剧嘻嘻 音符:邪恶汉(唛是真的汉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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