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焚天 烬火声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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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三钟，碎静谧。
初秋的夜风卷携着枯叶，擦拭过青石板，发出窸窸窣窣的杂声。轿车缓停靠巷口，车轮碾过积水溅动起涟漪。
被账目应酬纠缠了整日的赵赫明，面上充满了疲惫，他的眼底下血丝密密，眼夹上还覆着着青乌，整个人无力地蜷缩在车窗前，连开门的力气都硬挤不出来。
白日账目盘算，夜间还得在酒局上虚与委蛇。压力一股劲的驶来，耗得他连同呼喘都带着深浓的倦意。
他轻叹了口气，蹙眉闭目间，指尖又无意识地摩挲到了衣口的信封，那是弟弟从北平邮来的慰问。
薄薄的一页纸，字里行间都承接满了他对哥哥的思念。但这薄薄的一页纸，也同样被他攥得发皱发潮，可光揉，却怎也揉不尽他对弟弟银针般的牵挂。
思绪拉长，又压得他沉闷，使他不由开始贪图起家中点点的暖意。
闭目间回想到家中少年清润的眼眸，一时也撩去了他些许的倦意。
他又愣坐了几秒后，才肯下定决心，鼓足力推开车门。一开门，冷风顺然间呼面，凉意刺得他猛然一颤，但他还未从凉意中出神，刺鼻的焦糊味又顺势卷携着冷风钻入鼻腔。
浓烟钻进鼻腔后，顿时呛得他肺口发麻。
一时间，脑内又浮出了不祥的猜测，这可缠得他的心慌意乱。
赵赫明快步下车，但步子却又被死死钉在了巷口，他仰面抬头，心跳也在悄然间止住了步。
冲天的火光吞尽了别墅，橘红的燎火舔舐着房梁片瓦。
愣神间耳畔旁又不停传进“噼里啪啦”的燃烧声，那声响刺耳的同时又夹混着木梁碳化后的崩裂声。面前突然的种种，一时间将疲惫不堪的赵赫明，吓得呆滞在了原地。
滚滚冲墨色，半边染浑红，直到火星都洒落到了眉梢，他却还感觉不到灼痛，仿若是被吓到失去知觉了般，仍然保持着呆滞，死死盯着面前的火海。
“阿…阿商…”赵赫明厮磨着堵塞的喉腔，才能勉强沙哑出声。
但才刚回神，他整个人却突然变得癫狂，像是着了疯一般死命冲向火海。他迈着步子，走得蹩脚，跌跌撞撞，一步一崴，把脚腕硌得生疼。但这点点的疼痛却仍阻挡不住他心底的执念。
守在门口指挥扑火的管家斜眼注意到赵赫明时，他已快半寸入火。他被吓得一震，瞳孔猛地剧缩，后快步扑去，猛地将他拽回，后颤声吼道：“老爷！万万不能去啊！火势太大，房梁随时都会坍塌！”
“进去就是送死啊！”
“你…你放…放开…！”但赵赫明却像是着了迷般，周身都在止不住得抖索，连同唇舌都颤得难以正常发音。他的身体抖得几乎痉挛，但心头的执念却仍指示着他挣扎“阿商还…阿商还在里面啊…！”
他绝望的眸眼中混调着火星，眼下渐渐浮出泪水，指节因过度的攥握开始麻痛抽搐，最后只能无力地瘫靠在管家的身上大口喘气，哽咽重复道：“阿商…阿商…还在里面…”
“他还在里面啊…我必须…必须进去…”
不等他诉说多时，热浪却又再次扑面，一股子灼烫的痛楚裹挟着焦灰，猛地冲进了他的喉口，顿然间上涌的窒息感，也挤压着他的心肺。
“啊…阿…阿商…”
痛苦与窒息的涌现，让他在渺渺烟火中唤想起了尘封已久的痛楚。一瞬间的涌现，就同块巨石般，压迫得他无法呼吸。
虽时过境迁，但记忆还同昨日般清晰。
九岁那年，父亲的仇家因商业倾轧的失败而怀恨在心，在深夜时悄悄探进宅中放火。那时正处于深夜，大家才刚察觉到时，老宅就已陷进了整片火海。
父亲为了掩护家眷逃离，被埋伏在外的仇家一枪击中小腿，后又被倒塌的火梁砸中，永远留在了宅中。
那时的浓烟几乎覆着满了老宅的每个角落，刺鼻的压制力呛得他意识模糊，他一个人躲在卧房的角落瑟瑟发抖。
本以为死路一条，但二房姨太秦氏却突然闯进了房间。秦氏当时还抱着年仅三岁的赵辰安。她的衣衫被烈火烧灼，连手臂都被烫得红肿起泡，但她却还仍一无反顾地冲进卧房抱起他逃离。
那时的火舌早已蔓延到了整间卧房，她将自己浸满冷水的布巾，死死捂在了他的口鼻上，后攥着他的腕骨，将他紧紧护在了身后逃离。
逃离时，明明马上就要到房门口了，但三人的速度却终比不过火势蔓延的速度。
那时的她望着摇摇欲坠的房梁，哭得快要失声。但再害怕不舍，却仍在最后将唯一的希望留给了两个孩子。
一个胆小娇弱的女人，涨红着脸，将年仅三岁的幼子狠狠塞进了他的怀里，后又拼尽全力将他们二人一把推出了火海。
当时的秦氏面上覆满了泪痕，但她的眼神却出奇的决绝。
“赫明…”她那往日娇柔嗲息的声音，在此时也变得破碎沉重“你一定要护好辰安…”
“带着他…平平安安的活下去…！”
话音才落，赵赫明再回眸时，火梁就以轰然倒塌，火舌也渐渐将秦氏吞尽，独留下了满屋的烈火与浓烟。
十四年间，他都一直恪守着这份嘱托，他拼尽一切去打拼，拉扯着赵辰安长大。他将世间的一切风雨磨难都抵挡在了自己的脊背之上，让自己的弟弟活在安稳幸福的温室。
可国内的时局越发得动荡，从商再不是最好的出路，他不忍让弟弟成年后在乱世被温饱裹挟，只能咬牙选择将弟弟托付给好友，送去北平当官。
他从不想让弟弟因荣华富贵而去攀炎附势，他只想弟弟能在乱世中靠自己站稳脚跟，走上一条不同于自己的正经出路；一条不用担心被仇家算计的出路；一条能顺遂的过完人生的出路。
送走他的那天是正月十五，那天沪上大雨滂沱，火车站口的积水都快漫过脚腕。十七岁的赵辰安紧紧抱着自己的腰，死都不肯松手。
“哥，我舍不得你…！”他的呜咽声混进了雨滴，砸落在赵赫明的心尖“哥我不想走…我不想离开你！”
他虽无奈，但到最后火车到站时，却仍选择站在雨里眼睁睁看着赵辰安被好友硬生生拖进火车。
那时，他的心像被割走了一块。
涌上头的情绪虽难忍，却必须得强装镇定地向弟弟挥手，眼睁睁看着车门关上，驶去。
为了弟弟的前途，他不能心软，更不能被击溃。
那天的雨很凉，寒彻了他的骨髓，心底的空缺也使他痛苦。
在回程的车中，车拐到了街巷，抬眸时，他看到了一个人孤零零趴卧于污泥之上的商青州。
商青州被打得奄奄一息，连衣衫都被雨水浸至透彻。
明明是和弟弟相仿的年纪，但他小小的眸眼内却黯淡无光，周身还散发着卑怜的气息，随意的一眼，让他不经回想到刚刚火车上的赵辰安。
不知是因悲悯心的作祟，或是对弟弟的亏欠，还是因自己内心不由言说的空虚，促使着他鬼使神差地将人接回了家，接回了那个空荡荡的家。
他从不敢和旁人说出自己收留商青州的私心。但他也真的将对赵辰安一切亏欠，都尽数注进了商青州的身上。
他想啊，自己若能将商青州一直护在身侧过安稳生活，让他不再经受流离之苦，是不是也算没辜负自己？没有辜负姨娘？
可此时，他看着一个个佣人的逃出，看着他们泪眼婆娑，却在他们哽咽的话语中，撕破了自己自欺欺人的心。
“老爷，正处深夜，火起突然…我们都未察觉…”
“我们找遍了整座院子，都未寻见商少爷…他可能…还正处于卧房歇息…”
“没能逃出来。”短短的五个字，却终成了压垮赵赫明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睡意中…死去…”赵赫明摩挲着唇瓣，眼底的青乌渐渐加重，眸眼呆滞，眸内变得黯然无光。
他躺靠在管家身上，但心脏处涌出的疼痛却仍折磨着他的肉身，让他不停地麻痹又抖索，几乎快要痉挛。
他这一生，母亲因生他而死；童年时，又目睹了父亲、姨娘葬身火海；少年时，他拼尽一切，顶着整个家族的复兴去打拼；后生，又要为顾大局，忍痛将弟弟送往北平。他以为自己的一切努力能让往后渐渐变得安稳，但却在如今，眼睁睁看着自己护在心上的人，像当年父亲、姨娘一样死去。
压藏已久的自责与惭愧，一并从他的胸口涌出，在他的心上翻江倒海，后渐渐将他吞噬。
他的一辈子都在为责任赎罪，却又倒在了盛满自责的血泊之中。
赵赫明的呼吸被折磨到乱调，浑身的抖索都剧烈地再难止住。他的唇瓣不停地张合着，哑着声低喃道：“我这一生…守不住父母，守不住姨娘，守不住辰安…现在连阿商也守不住…”
他站在火海前，浑身的每寸肌肉都已抖至痉挛，但他死咬着下唇，仍颤着喉重复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随着泪水不由间地滚落，伴着那两道泪痕，他却已经痛到再难出声，只留下哽咽在喉中打转。
悔恨攥着他的心脏，使他痛得无法呼吸，麻木的窒息感伴着烟灰席卷满了全身。
他缓缓合眼，伴着沉重的心跳，尽数着自己的悔悟。
但才刚合眸，一股子浓厚的热息却又顺着喉咙涌出，但他却难以压抑，意识也渐渐变得模糊，随后身子一滑，勾着腰不疼地咳嗽。
咳-咳咳--
混着烟灰的血液，一瞬地涌出，滴溅在脚侧，还未等他回神，鲜血却像止不住般，顺着喉间不停地呕出。
最后眼前天旋地转，再猛陷进了昏黑，双腿支不出力，直挺挺砸向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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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焚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