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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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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狱的铁门在身后重重关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像是直接敲在绣贞的心上。
晨光熹微,透过高墙上狭窄的窗户,在阴冷的水泥地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光束。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刺鼻气味,偶尔传来远处牢房里的咳嗽声和铁链拖曳的声响。
陆靳走在前面,军靴踏在水泥地上,发出规律而冷硬的回声。他今日穿着一身笔挺的戎装,肩章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与这阴森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契合。
“怕了?”他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绣贞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泛白。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跟着,目光扫过两侧铁栏后那些或麻木或好奇的脸。
他们在一间单独的囚室前停下。一个狱警慌忙打开铁门,垂手侍立一旁。
囚室里,一个男人蜷缩在角落的草垫上,浑身是血,几乎辨认不出原本的面貌。但他的身形,绣贞认得——是张经理。
她的胃里一阵翻搅,强忍着才没有吐出来。
陆靳站在门边,声音平静无波:“看清楚,绣贞。这就是背叛的下场。”
绣贞的牙齿深深陷进下唇,尝到了血腥味。她想起张经理偷偷塞给她的字条,想起他最后看她的那个担忧的眼神。
“为...为什么?”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陆靳转过身,面对着她,昏暗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他私下与白家的人接触,想用你父亲的秘密换取自己的性命。”
他向前一步,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囚室里那个奄奄一息的人:“我告诉过你,这个世上,除了我,谁都不能信任。”
绣贞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恐惧和无力。
张经理的胸膛微弱地起伏着,证明他还活着,但那双曾经精明的眼睛此刻空洞无神,像是已经死了。
“他...他会死吗?”她颤声问。
陆靳的唇角微扬,形成一个冷酷的弧度:“那要看他的造化,也看你的表现。”
他的手从她的下巴滑到脖颈,轻轻摩挲着那里的肌肤:“记住这个画面,绣贞,下次,躺在那里的可能就是沈世钧。”
绣贞浑身一颤,几乎站立不稳。
陆靳适时地扶住她的腰:“走吧,带你见见你父亲。”
沈世钧被关在另一区的囚室,条件明显好得多。
有床,有桌椅,甚至还有一扇能透进阳光的窗户。但当他抬起头时,绣贞的心还是狠狠地揪紧了。
不过几日不见,父亲又苍老了许多。
鬓角全白了,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在见到她时,依然闪烁着关切的光芒。
“绣贞?”沈世钧站起身,声音沙哑,“你怎么来了?”
“父亲...”绣贞扑到铁栏前,泪水模糊了视线,“您还好吗?”
沈世钧伸出手,穿过铁栏,轻轻握住她的手:“好,都好。你别担心。”
他的手掌粗糙而温暖,绣贞从没想过,父女重逢会是在这样的地方。
陆靳站在绣贞身后,语气平和:“沈先生,绣贞很担心你,我带她来看看。”
沈世钧的目光越过绣贞,与陆靳对视,眼神复杂:“多谢陆参谋。”
“岳丈不必客气。”陆靳的手搭上绣贞的肩,动作亲昵自然。
绣贞感觉到父亲的手微微一僵。
“绣贞,”沈世钧看着她,语重心长,“要听陆参谋的话,别再任性了。”
这话说得蹊跷,绣贞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父亲是在提醒她,也是在求陆靳。
“我知道,父亲。”她低声应着。
探视时间很短,离开时,绣贞回头看了父亲最后一眼,他站在铁栏后,微笑着向她挥手,那笑容却比哭还令人心碎。
回程的车上,绣贞一直沉默着。
窗外掠过的街景繁华依旧,却再也入不了她的眼。
“现在明白了?”陆靳的声音打破沉默。
绣贞没有回答。
他伸手,强行将她的脸转向自己:“看着我,绣贞。”
她被迫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漆黑。
“你父亲的生死,掌握在你手里。”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乖乖做我的女人,他就能活。否则...”
绣贞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我明白了。”
回到中央饭店,绣贞径直回到房间,反锁了门。
她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红肿。
门外传来敲门声,是周妈:“沈小姐,参谋请您下去用午餐。”
绣贞没有回应。
“沈小姐?”周妈又敲了敲门,“参谋说,您若是不下去,他就亲自上来请。”
绣贞深吸一口气,打开门:“我马上下去。”
午餐时,陆靳心情似乎很好,甚至亲自为她布菜。
“尝尝这个,南京特色的盐水鸭。”他将一块鸭肉夹到她碗里,“下午我带你去逛逛玄武湖。”
绣贞低着头,小口吃着碗里的食物,味同嚼蜡。
“怎么?不喜欢?”陆靳问,语气依然平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没有。”她轻声回答,强迫自己又吃了一口。
陆靳满意地笑了:“这才乖。”
午后,他们真的去了玄武湖。秋日的湖面波光粼粼,岸边枫叶如火,游船如织,一派闲适景象。
陆靳租了一条画舫,带着绣贞泛舟湖上。
“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陆靳忽然问。
绣贞怔了怔,点点头。那是在汇丰银行的晚宴上,他径直走向父亲,直言不讳地表示对她的兴趣。当时她觉得这个男人粗鲁无礼,却没想到有一天会落入他的掌心。
“那时你穿着一件淡粉色旗袍,领口绣着茉莉花。”陆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像一支初绽的花苞,让人想要摘取。”
他的描述让绣贞不寒而栗。原来从那么早开始,他就已经盯上她了。
“为什么要是我?”她忍不住问。
陆靳转头看她,目光深邃:“因为你很美,而且...你很聪明,我不喜欢愚蠢的女人。”
这个答案让她更加困惑。如果他只是想要一个漂亮聪明的女人,南京城里有的是大家闺秀愿意投怀送抱,何必大费周章地强娶她?
画舫行至湖心,陆靳示意船夫停下。四周寂静,只有水波轻拍船舷的声音。
“绣贞,”他忽然严肃起来,“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绣贞抬起头,对上他认真的目光。
“你父亲的案子,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他说,“不仅仅是白家,还牵扯到更高层的人物。”
更高层?绣贞的心提了起来:“是谁?”
陆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张照片:“认得这个人吗?”
照片上是一个身着长衫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眼神锐利。
绣贞摇摇头。
“他叫周慕云,”陆靳说,“就是你父亲曾经的经理,现在是白家的人。”
绣贞的心猛地一跳,这就是那个关键人物!
“他在哪里?”她急切地问。
陆靳的唇角微扬:“这就是问题所在。他失踪了。”
“失踪?”
“对,从昨晚开始就联系不上了。”陆靳收起照片,“白家也在找他,看来是带着什么重要的东西逃走了。”
绣贞想起张经理给她的那个地址,心中一动。
难道周慕云就藏在那里?
“我们必须找到他,”陆靳继续说,“他是唯一能证明你父亲清白的人。”
他的用词是“我们”,而不是“我”。绣贞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个变化。
“我能做什么?”她问。
陆靳凝视着她,许久,才道:“白凤兰明天要举办一个茶会,邀请了不少南京的名媛,你跟我一起去。”
“周慕云的妹妹也会在场。”陆靳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她是唯一可能知道周慕云下落。
“好。”她轻声应道。
陆靳似乎有些意外她的爽快,多看了她一眼:“不问问我为什么要带你去?”
“问了又如何?”绣贞淡淡道,“你会告诉我吗?”
陆靳笑了,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你越来越聪明了,绣贞。”
绣贞听着他的夸赞,面无表情。
回程时,夕阳西下,将玄武湖染成一片金红,美景如画,绣贞却无心欣赏。
晚饭后,陆靳有公务要处理,绣贞得以独自回到房间。
敲门声响起,是服务生送来一封信。
“沈小姐,刚才有位先生让我转交给您的。”
绣贞接过信,心中疑惑。
“绣贞,见字如面。张经理的事我已知道,节哀。周慕云确已失踪,但他留下了一本账册,足以证明沈先生的清白。账册现藏于白家书房暗格,钥匙在白凤兰的项链中。千万小心,陆靳不可信。——程”
绣贞的手开始发抖。程致远还活着,而且找到了关键证据!但他为什么说陆靳不可信?
她将信纸凑到灯前,果然在边缘发现了一行用密写药水写的小字:“陆与白有秘密交易,小心为上。”
绣贞的心沉了下去。
陆靳与白家有秘密交易?那他为什么要查白家?又为什么要帮她父亲?
无数疑问在她脑中盘旋。
她想起陆靳书房里那个叫婉清的女子照片,想起他对白家的态度时而敌对时而暧昧,想起他始终不肯明说的真实目的...
也许,她一直都错了。陆靳既不是她的救世主,也不是单纯的掠夺者。他是一盘更大棋局中的棋手,而她,只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
那么,她现在该怎么办?相信程致远,冒险去偷账册?还是继续依附陆靳,赌他对她还有几分真心?
犹豫间,门外又传来陆靳的声音:“绣贞,睡了吗?”
绣贞慌忙将信纸塞进枕头下,深吸一口气,打开门:“还没。”
陆靳站在门口,已经换上了睡袍,手中端着一杯牛奶:“喝了吧,有助于睡眠。”
他的语气温和,眼神却锐利地扫过房间,像是在寻找什么异常。
绣贞接过牛奶,小口喝着,心中警铃大作。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明天的茶会,你准备穿什么?”陆靳看似随意地问。
“还没想好。”绣贞如实回答。
陆靳走到衣橱前,打开柜门,手指在一排旗袍间划过,最终取出一件黑色绣金线的:“这件如何?很配你。”
又是他喜欢的颜色,他喜欢的款式。绣贞点点头:“好。”
陆靳满意地笑了,走到她面前,伸手抚过她的头发:“绣贞,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我都是为你好。”
他的触碰让她浑身僵硬,却不得不强装温顺:“我知道。”
“真的知道吗?”他的手指滑到她的后颈,轻轻按压着,“我不希望你像张经理一样,做出错误的选择。”
绣贞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我不会的。”
陆靳凝视她片刻,忽然俯身,在她额上印下一个轻吻:“晚安,绣贞。”
门被关上,绣贞腿一软,跌坐在床上。她的手摸到枕头下的信纸,那薄薄的一张纸,此刻却重如千钧。
信任程致远,可能救父亲,但也可能落入另一个陷阱。依附陆靳,能保暂时平安,但最终可能万劫不复。
无论她选择哪条路,都将是一场豪赌。
而赌注,是她和父亲的性命。
这一刻,她忽然想起母亲生前常说的一句话:“乱世之中,女子如浮萍,唯有自强者方能生存。”
她擦干眼泪,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既然无人可依,那她就只能依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