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繁枝 ...


  •   弗洛伊德在某一日醒来,发觉窗外被雪堆满,从二楼的窗看向外边零零星星的雪点缓慢地往下落。在床上发呆片刻依稀记起昨天夜里没有给一楼拉上窗,他连鞋都忘了穿火急火燎地下了楼,果不其然一楼窗户大开冷风吹得呼呼作响,万幸的是冻面只是在窗户周围,清理完一楼,弗洛伊德瘫坐在沙发上,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是一周前的景象。

      埃里克要回家探亲,要去整整一个月时间,临行时还不放心地准备了许多东西,最后是在司机的催促下离开的。弗洛伊德最初信誓旦旦地认为自己能照顾好生活,只是他似乎忘记了一点,在家中他有仆人伺候,杰德还在时会给自己打理事务,再不济仍有乔吉娜。来到这小楼,这对勤劳的姐弟会为他干完所有家务,甚至包括他的饮食和出行。

      弗洛伊德的生活,无比滋润。

      只是他现在要自己做一些事了,首先他搞定了自己的饮食,毕竟烹饪这样的事情于他而言不在话下,小楼不需要太多打理,有埃里克的帮助总是井井有条整洁如新。好了,一切事务看起来都进行得有条不紊,眼下仍有一件难事,他要给宅子置办圣诞产品以至于让它看起来没那么冷清,可他几乎没有可寻求帮助的人。他向一位远在天边的老朋友打了电话,对方妙语连珠地寒暄了半晌还是答应了要来帮他准备的事。

      接下来就是订购树的事了,弗洛伊德驱车前往小镇集市,在店主的推荐下购买了一株不大不小的冷杉树,对于从未涉及的事物一切在他眼中都是这样的新奇。在小镇中心转了转吃了些东西准备回家,启动车,很快又熄了火。

      他的车不幸地抛了锚,彼时方想起这辆车已经有些年头了,也许他要换一辆了。弗洛伊德这会儿手里还提着热乎的烤苹果派,总不能一直在原地跟他的车干瞪眼,最后在镇上转悠寻找一个能帮得上忙的人。

      几番寻找终于在一家简陋的店铺问到了人,店铺的招牌甚至都掉了漆,看着略显陈旧,屋内的陈设却不杂乱东西码得整齐划一,只是灯看起来暗淡无光;店主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非常热情的接待了他,说明情况后,准备启动拖拽车去把他的车运回店里。

      “年轻人,你的变速箱坏了,三天后来取吧。也可以开我家的车回家,你家是在镇西边吧?”店主黝黑的肤色在冬日的阳光下晒得暖洋洋的,发散着最质朴的善意。

      镇上不少人都知道他是西边那户的主人,弗洛伊德早已见怪不怪了况且镇上的人们没有恶意。弗洛伊德答应后即刻付了全款,约定三天后来取。

      在启动店主的车回家前,他发觉不远处巷子口有一个年纪不大的男孩在朝他的位置张望,察觉到目光又急急忙忙地跑开。那个男孩有着一头墨水般漆黑的头发,厚厚一层千鸟格纹冬衣将他包裹得严严实实,一双水蓝色的圆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弗洛伊德,好像有什么想说的话。

      回到了家,他把烤苹果派放进保温箱里,准备在晚饭时享用,做完这些事他悠闲地坐在一楼的大落地窗前烤火,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弗洛伊德在一边的沙发上拿了毯子摊开盖在身上,在摇椅上这么一摇一摇地注视天花板。

      “圣诞节。”想得出了神,开始喃喃自语。“以前和杰德在圣诞节会做些什么呢?”弗洛伊德的摇椅慢慢地停下了,他在柔软的暖意中慢慢睡去。

      ————————————

      他看见了幼时的自己和杰德。

      两个相似的小身影在雪地里并肩行走,而弗洛伊德手里拿着的是一袋沉甸甸的圣诞树装饰品,一手牵着身后的杰德,两个人时不时聊几句,一会问东一会又问西的,让人忍不住想到底有什么话要一直说呀?

      弗洛伊德渐渐地想起来,那是十七岁时的一个冬天,那年圣诞节他们在庄园里过,原本没有去庄园的计划,但弗洛伊德兴头上嚷嚷着一定要去见杰德,双亲无奈之下便答应了。而这一段回忆是他和杰德准备圣诞树的事情。

      “弗洛伊德,你想在树上挂什么?”小杰德问。杰德想要在圣诞树上挂他收集到的贝壳,那些贝壳是弗洛伊德上回跑去海边捡来的,有许许多多五颜六色千奇百怪的贝类,全都被杰德收进他的小抽屉里。

      用银针给它们穿好孔就可以一只只挂在树上了,只是在树上挂贝壳应该也只有杰德会想得到。雪地上逐渐多了一模一样的脚印,像一条蜿蜒曲折的小径慢悠悠地从他们脚下的雪地靴里涌出来。

      “嗯嗯.....我想挂球鞋上的星星徽章。”他想挂的徽章是儿时最喜欢的球鞋上的布艺贴片,那是一个银色星星图案的小画片。在一次外出骑行中鞋子意外损坏了,他小心翼翼地保存了好长时间,谁也不让碰。

      “那双鞋你还留着吗?”

      “那当然了。因为那是你给我赢回来的球鞋呀。”那是杰德在青少年俱乐部的家伙那里赢下的奖品,后来送给弗洛伊德;虽然最后它还是坏掉了,鞋子上的银色星星徽章非常精美,所以弗洛伊德将它小心翼翼地保存起来。

      “其实你还可以跟妈妈要更多球鞋。”

      “那不一样啦。”

      ——————————————

      第二天阿祖尔的车一早就停在了弗洛伊德家门前,他庭院的树都因这位远道而来的贵客吓得微微颤抖。他此前刚从别的城市分公司赶回新哈林根,在回程的路上接到了弗洛伊德共同装扮他的圣诞树的邀请,不情不愿的过来了,甚至还带来了不少可用于置办的物品。

      阿祖尔料到这个把自己关了好几年的人,不大能够想到置办屋子应该做些什么事,但作为重返新生活的第一步,是目前的首要任务,他将一车用于装饰屋子的东西放在弗洛伊德家的仓库里。订购的冷杉树一早就送到了,一楼的大厅被清理出一块空地,周围的沙发换了新的防尘布,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确实没那么杂乱了。

      “你要给你的树做些什么?”阿祖尔敲了敲树,发出厚实的闷响,是颗好木头。“像小时候一样把袜子挂上去吗?然后等着圣诞老人给你带礼物?”

      “不。但我不知道能放些什么上去。”弗洛伊德觉得脑袋里有些空落落的,他抓起地上的灯条,“至少先要有点亮亮的东西。”

      两个人的效率总比一个人快多了,不一会就将灯条链接电路,缠绕在树上层次分明错落有致的灯条发出明亮的暖光。他们又给树上添了些装饰品,冷杉树瞬间就变得五彩斑斓起来,期间弗洛伊德还把仓库里收藏的海洋生物飞行棋找了出来,阿祖尔一边说那么大的人了还在玩这些游戏,但很快就玩了起来。

      期间不知道谁赢了多少回,谁又输了多少把,夜色渐渐爬上天空,夜幕降临....。弗洛伊德又重新开了一盘棋局,他捣鼓手中几枚带鱼形状的棋子,一枚一枚的放入棋盘。

      “你不回去吗?”他有些困了,换了双手撑着下巴。

      阿祖尔冷不丁的看了一眼,趁弗洛伊德分神用手里的鲨鱼吃掉了他的带鱼,“我可是特意请了两天天假来你这上班的。”

      “喂,阿祖尔,你怎么把我的带鱼吃了!”

      “是你自己大意的。”

      两人玩到深夜,索性在沙发上睡着了。窗外的雪仍不断的下着,屋内暖洋洋的,时间似乎过得很慢很慢......。第二天醒来弗洛伊德的庭院又遭殃了,他新整理的植被似乎被雪破坏得有些惨烈,但好在还有补救的余地。

      阿祖尔叫了人来给他搭挡雪棚,在弗洛伊德修补植被的间隙,他问:“你不是向来讨厌这些东西吗?怎么开始捣鼓起来了?”见对方不说话,又补充了一句“因为杰德吗?”

      “嗯。”

      他其实不喜欢这些东西,却在日日维护它们,只是因为这片植被里埋着一粒种子,那是他在杰德留下来的物品里找到的,过了这个冬天这株植物就会破土而出,长出新芽。也许是为了找回些杰德存在过的痕迹,他还是破天荒的去做了这件事。

      挡雪设备很快支起来,甚至还有制暖调温系统,弗洛伊德这下不用担心他的植被会坏这件事了。过了几天植被修补完毕阿祖尔也要回新哈林根了,弗洛伊德又去了小镇,准备把修好的车开回家。店主跟他交接了事宜即将要启动车回家时,一个身影闯入他的视线,是几天前在这儿东张西望的那个小孩。

      还不等弗洛伊德叫他,修车店的店主先喊了:“安迪?你不好好待在家来这里干什么?你哥哥又要着急了。”店主还做了扇扇手驱赶的动作示意他赶紧离开,然后又不好意思地跟弗洛伊德解释,安迪常常在这附近溜达,谁也管不住他。

      才一会安迪就走上前,他的脸色凝重似乎在犹豫又像是坚定地下了什么决心。安迪的冬衣看起来有些破久了,弗洛伊德打量着眼前默不作声的小男孩,他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但还是好奇这个孩子到底有什么话要说。

      他催促:“你有什么话要说?”

      安迪一个机灵,像是课堂上被点到回答问题的笨学生,他紧张的挠挠头从衣兜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我们想邀请你来参加平安夜的聚会。”

      弗洛伊德没有接过信纸,他一手支着下巴靠在座椅上,“我和你不熟。”安迪好像是鼓起勇气才说的,他脸都红了:“我和镇上的人们都想让你来画幅画,毕竟.....”安迪又把手揣进衣兜里眼睛看向别处“毕竟镇上没有会画画的人。”小男孩说完抬起头一脸真诚地巴望着,期盼他做出好决定。

      “事先说明,我会收下你的信,但不保证我会出席。”弗洛伊德把信纸接过放进外套口袋里。“我看心情画画。”

      “那就是答应了?”

      “难说”

      “我的要求很简单的,只需要你画一棵树,一颗槲寄生树!”

      “这些东西不是哪里都有吗?”弗洛伊德指了指东面山坡上能看见好几颗一模一样的槲寄生。

      安迪即刻否定他,更加兴奋地说:“我说的槲寄生树,是小镇上流传的传说,据说谁也没见过那颗特别的树,它比任何槲寄生都要庞大,有着灿金色叶片,在树下许愿可以实现任何愿望。”可安迪又说那不过是流传多年的传说,谁也不知道它是否属实。

      ————————————————
      “嘿!弗洛伊德。”

      杰德似乎又对什么新事物提起了兴致,尽管仍在用药但不稳定的次数渐渐消失了,自从恢复些许视力便铆足了劲去探索各种各样的东西,有时候甚至要弗洛伊德也一起去做。他对任何物品都感到好奇与兴奋,比如收集了一筐颜色形状各异的贝类、还有奇形怪状的宝石、不知道从哪撕下来的剪报,从未吃过的食物等等....。

      这次又是什么呢?

      弗洛伊德这么想着,杰德就把一片金色叶片举到他跟前。“快看,弗洛伊德!这是金色的槲寄生叶片!”杰德好像刚从外边回来身上碰了许多的灰。

      “嗯?你从哪里找来的?”弗洛伊德好像也提起了兴趣,他探头过来想要仔细看看。

      “我从书房里的旧书库里找到的,那是一本珍奇植物纲要,这只是其中一片。但是它很漂亮不是吗?与其他绿色叶片相比,它是这样特别。”杰德看起来很高兴,越说越激昂,他干脆直接站起来说。

      弗洛伊德一会就觉得没意思,“可是这片叶子和银杏叶也没什么不同。”他在床上翻了个身继续看手中没看完的杂志。

      “天哪,你可不能乱说,它和银杏是不一样的,首先!它们的纲目就不相同,然后就是.......”杰德彻底开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坐在弗洛伊德身侧说着,弗洛伊德安静地翻着书。

      “重要的是在书里记载着一个不得了的传说,据说在金色槲寄生树下许愿就能达成愿望,嘿,弗洛伊德,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在听,对树许愿这种事只有杰德会信啦。”

      杰德听了弗洛伊德的话,打起了坏心眼:“明明你一个月前还写信跟我说飞天拉面神教真的存在,转头就被骗了,还给那个商人付了身上所有零花钱,”他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却无形之中让弗洛伊德陷入沉默。“弗洛伊德也不是什么聪明的家伙,明明也和我一样。”

      杰德说完就被弗洛伊德扔来的枕头砸了脑袋,只是他机灵的躲过了,“如果不想被妈妈知道,你就陪我去找这颗树吧。”

      之后他们还真的去找了那颗金色槲寄生树,不过活动范围只是在奥雷利亚庄园外的郊区,可惜的是这附近只有随处可见的槲寄生树,两个人在深山里走着夜色将近雪又要下大了.....。杰德揉了揉眼睛似乎有些不适,他又站起身往前走了走,弗洛伊德在身后慢悠悠地走着。

      “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弗洛伊德忽然停止前进。他有些疑惑的看着杰德的举动,对方停在了一颗巨大槲寄生树下跳起来向他招手,示意他赶紧过来。

      他们站在槲寄生树底下,静静地仰头注视,雪花从树干、缝隙、叶片间穿过以缓慢的速度降落,最后落在弗洛伊德脸上,他甩了甩头把雪甩了下来。杰德则走上前去认真的看着巨大的树桩,这附近鲜少有这么大的树杰德瞬间就提起了好奇心,弗洛伊德没有选择打扰,只是默默的关注着。

      “你看吧,我就说那个传说是假的,哪里有什么金色的树?”

      杰德从树的一侧找到了攀爬点,就着垂落的藤蔓和粗壮的枝干轻而易举就爬了上去,在树顶端较粗壮的部分坐下。弗洛伊德随后也爬了上来,他坐在杰德身侧依靠在树上。

      “还以为能找到呢....好可惜。”杰德懊悔不已,皱起眉头做出一副苦恼不已的样子。

      “根本没在可惜吧。”弗洛伊德虽然闭着眼倚靠在树上,却没睡着。

      杰德笑出了声,他有些懊恼的责怪弗洛伊德:“真是的,你就不能少拆我台吗?”他又是这样一副拿弗洛伊德没办法的样子,可弗洛伊德倒是抱怨连连,自己被杰德强硬拉来这个地方还哪也不能去!

      “我可没有喔。”弗洛伊德小声说着声音都飘进空气中。杰德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你说没有就没有吧。”
      ——————————————

      弗洛伊德从小镇回到家,脑子里尽是金色槲寄生的事情,说来也巧这些天他才想起来从前和杰德讨论过这个植物。那并不是什么大事情,至少在他脑袋里已经积了很久的灰了。他从书柜拿出一本书籍决定在上面找找线索,翻来覆去一本也没有记载了金色槲寄生的书。

      他拿着铅笔,坐在画架前苦恼。杰德应该是描述过那棵树的,但他不太记得了,他试图按记忆中那颗巨大槲寄生的样子给叶片涂抹上鹅黄色颜料,完成第一版他拿在手上端详许久,发出一声压抑许久的感叹。

      “这不就是银杏叶子吗?”他又和印象中杰德把玩的金色叶片对比,似乎确实有些不一样的地方,那金色的叶片上就连脉络纹路都呈现灿烂的金黄色,放在光底下就像是流动的黄金。

      弗洛伊德把废稿放到一边,又拿起笔在纸上画。小心翼翼勾勒纹路,将金箔混着颜料调和用在画面上,倒是接近了流动的质感,从前不会在意的细枝末节现在意外的让他想要捕捉,他无心知晓杰德是从哪里得知的传说,却在潜意识越发感受到那夜在树下的谈话。

      杰德和他说了好多话,具体的如今要一并记起仍是困难重重,能够深深留在记忆深处的一定是被他忽略的信息,弗洛伊德如此坚信着。

      他边画那副金色槲寄生一边细细回想当初的一点一滴。

      ——————————————
      “如果真的能许愿,你会许什么愿呢?”杰德从口袋掏出那片叶片标本,他的眼神都要把这小小的叶子烧穿了。

      弗洛伊德此时心情平平,他的回答是不知道。而杰德的眼神却是看向更远的地方,他轻声念叨着:“我想看看更多新奇的事物,”他苦恼的思索后又补充:“我还希望,弗洛伊德可以开心快乐。”

      “那是当然的。”

      杰德噗呲的笑出声。

      “是呀,这是当然的。”杰德的话有些意味深长,他的语气平和又舒缓,像是在透过现在去看某一段时间。

      弗洛伊德思考了一会儿,“如果我要许愿,我想把所有有趣的东西都体验一遍。”

      “弗洛伊德果然有很多喜欢的东西。”杰德感叹着:“不过这是实现不了的,因为你总是觉得不够,无论是喜欢的东西还是别的什么。”

      ————————————————

      那似有似无的声音在他耳畔环绕久久不能散去,他索性将意识交给身体,下意识地描绘粗壮而富有生机的树干,层叠交错的金黄嫩枝,流金的蜜液,它们附着在枝干上不断蔓延、汲取养分,吸收殆尽。末了又会归于平静逐渐枯萎,就连流金也变得凝固、停滞....;片刻后,意象中的画面跃然纸上,他给画覆了层留色剂,放在透风的窗台上。

      次日下午,他带着画出现在了小镇东面的广场上,人们见来了位稀客纷纷给他让座,安迪见到弗洛伊德一脸兴奋地上前,给弗洛伊德介绍今天晚上的篝火晚会。

      “天哪,你是怎么画出来的?”安迪看着栩栩欲生的画卷有些惊呆了。“这些叶片就跟真的一样。”安迪又把画架在木架子上,小心翼翼地放在广场一边的小台阶边上,过路的人们对画卷连连称赞就连安迪也忍不住有些害羞。

      篝火在广场中央燃起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燃烧的木柴噼啪作响,火星乘着热气流向上飘升,与夜空中开始稀疏飘落的雪花相遇,瞬间消融成更细微的光斑。镇上的人们围聚在火堆周围,长桌上摆满了各家带来的食物——烤得焦香的整鸡、炖得浓稠的口蘑汤、撒了糖霜的姜饼人,还有用陶罐装着的热红酒,空气中还弥漫着肉桂与橙皮的香气。

      弗洛伊德坐在人群边缘的一条长凳上,手里捧着一杯热红酒。酒是温的而且甜得发腻,不是他会喜欢的口味,但他小口小口地喝着,看着火光在深红色的液体表面跳动。

      “你看,我就说弗洛伊德先生能画出来!”安迪的声音从人群另一头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他正跟几个年龄相仿的男孩说话,不时朝画的方向指指点点。

      弗洛伊德移开目光,望向篝火对面。那里,几个年轻男女正说笑着,其中有个棕色头发的女孩,笑起来时会用手背掩一下嘴,眼睛弯成月牙。安迪的视线每隔一会儿就会飘向那里,又飞快地收回,装作认真听同伴说话的样子。

      “先生,您不去吃点东西吗?”安迪不知何时溜到了他身边的长凳上坐下,手里拿着一个烤得有点焦的棉花糖,串在树枝上。

      “不饿。”弗洛伊德说。他的确不饿。他看着安迪小心翼翼地把棉花糖凑到嘴边吹气,蓝眼睛被火光照得亮晶晶的。

      “那副画,他们喜欢吗?”

      “喜欢!”安迪用力点头,嘴角沾了点焦糖,“苏菲说——就是那边穿红毛衣的女孩子——她说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树,像是童话书里才会有的。”他说着,脸微微红了,赶紧咬了一口棉花糖来掩饰。

      弗洛伊德顺着他的目光又看了一眼那个棕发女孩。苏菲。普通不过的名字,很普通的女孩,在篝火边笑得脸颊发红。可安迪看她的眼神,像是看着整个星空都落在了她一个人肩上。

      “你让我画它,就是为了让她看一眼?”弗洛伊德问。语气里没有评判,只是陈述。他自己也曾为了一些在旁人看来毫无意义、甚至幼稚的理由,去做某些事。比如为杰德收集一整个抽屉的贝壳,比如在深冬陪他钻进山林,寻找一棵可能根本不存在的树。

      “嗯……”安迪低下头,用有些发旧的鞋尖蹭着地面的积雪,“也不全是。镇上确实有关于金色槲寄生的传说,老人们说,如果谁能画出它真正的样子,冬天就会短一些,春天来得快一些。但……”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但我确实想让她高兴。她去年冬天生病了,躺了好久。今年她终于能出来参加聚会了。我想……找点漂亮的东西给她看。让她觉得这个冬天没那么难熬。”

      他说得很简单,也很直接。没有复杂的隐喻,没有沉重的承诺,只是一个十分朴素的心愿:想让喜欢的人看见美好的东西,想让她开心。

      弗洛伊德沉默了片刻。热红酒的甜腻还残留在舌尖。“你会告诉她吗?”他问,“告诉她你要我画这幅画,有一部分是为了她。”

      安迪猛地抬起头,脸更红了,几乎要冒烟似的。“不会!那太……她会觉得我很奇怪吧?而且,画是为大家画的.......”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手里的棉花糖都忘了吃。

      “为什么奇怪?”弗洛伊德看着跳跃的火焰,思绪却飘向别处,声音平淡,“想对一个人好,想让一个人开心,是奇怪的事吗?”

      安迪愣了愣,好像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他皱起眉头,认真思索了一会儿。“也不是奇怪,就是……怕她不喜欢这样。怕她觉得我给的,不是她想要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少年特有的、混合着甜蜜与苦恼的困惑,“而且,我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欢我。可能……她只把我当成邻居家的小孩。她对谁都笑得很温柔。”

      篝火对面传来一阵更大的笑声。苏菲正和女孩们分享一块巨大的草莓蛋糕,嘴角沾着奶油。安迪看着她的笑容,自己的嘴角也不自觉地扬起来,眼神柔软得像融化的雪水。

      “她对你笑的时候,和对其他人笑的时候,是一样的吗?”弗洛伊德忽然问。

      安迪被问住了。努力回忆,然后不太确定地说:“好像……不太一样?对我笑的时候,她会先愣一下,然后才笑开。有时候还会瞪我一眼,如果我做了蠢事的话。”他说着,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但我分不清……可能只是我的错觉。人对自己在意的人,总会觉得她对自己特别一点吧?”

      人对自己在意的人,总会觉得她对自己特别一点。

      那句话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进了弗洛伊德意识里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深不见底的湖泊。涟漪无声地荡开,触碰到了一些沉在湖底、覆盖着岁月尘埃的东西。

      杰德对他特别吗?

      这个问题甚至不需要回答。杰德对他当然特别。他们是双生子,共享过半盲的视野与完全契合的呼吸,分享过奥雷利亚庄园烦人的长夏与旧宅书房里无数个安静的午后。杰德为他赢过球鞋,为他收集过贝壳,为他打理过所有他懒得打理的琐事,在他任性时无奈地笑,在他迷茫时平静地指引,在他没发觉的地方,用药物和健康换来看清他的机会,再悄悄把真相藏进手帕上不起眼的血点里。

      这些,难道不“特别”吗?

      可杰德对父母也很体贴,对阿祖尔也能谈笑风生,对林老板礼貌周到,对庄园里的仆人也从不摆架子。他的礼貌得体仿佛是天生的,像阳光均匀地洒落。那么,他给予弗洛伊德的那一份,究竟是因为“弗洛伊德是特别的”,还是仅仅因为“弗洛伊德是他的兄弟”,是他生命里最理所当然、不容置疑的一部分?

      他从未问过。杰德也从未说过。

      他们之间流淌着太多无需言明的东西:一个眼神就能懂的玩笑,半句话就能接上的思绪,并肩行走时完全同步的步调。那些温存的时刻——杰德为他念诗时低垂的睫毛,在维尔茨教堂病倒前最后一刻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还有许许多多夜晚,他们各自占据书房一角,空气里只有书页翻动和画笔摩擦画布的沙沙声——那些时刻里充盈的,到底是什么?

      是爱吗?是哪一种爱?兄弟之间天然的血缘之爱?还是……更多?

      弗洛伊德一直以为自己是先动心的那个。是他先察觉到自己看向杰德时心跳的异常,是他先为那些触碰与对视感到慌乱,是他先需要躲到瓦伦迪亚的校园里,用距离来冷却胸腔里那团莫名的火焰。

      “先生?”安迪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少年担忧地看着他,“您……没事吧?您看起来……好像想起了很远的事。”

      弗洛伊德垂下眼睛,看着杯中晃动的深红色酒液。篝火在他的视网膜上留下明亮的光斑,而光斑之外,记忆的暗影正悄然蔓延。

      “没什么。”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沙哑,“只是想起……以前也有人问过我类似的问题。”

      “关于……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好,到底算不算特别。”弗洛伊德抬起眼,望向广场外沉沉的夜色。雪下得密了些,在火光边缘织成一道朦胧的帘幕。“我问自己很多次,他对我做的一切,是因为他天生就那么温柔,对谁都好,还是因为……我是我。”

      安迪似懂非懂地听着,但他捕捉到了弗洛伊德语气里那丝极少流露的、近乎脆弱的不确定。少年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我觉得……如果是真正喜欢一个人,是不会分不清的。就算他对别人也好,但对你好的方式,肯定有哪里不一样。只是……有时候需要别人点一下,或者自己突然想通了,才能看出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像是为自己不成熟的观点找依据:“就像我哥哥。他对我也很好,会帮我修自行车,会在我闯祸时帮我瞒着爸妈。但他对嫂子——啊,就是他现在在追的女孩——那种好是不一样的。他会记得她怕冷,提前把她常坐的椅子用暖炉烘热;会因为她随口说一句想尝尝东街那家的蛋糕,就绕大半个镇子去买,还不承认是特意去的。”安迪说着,自己笑了起来,“特别笨,但又特别……让人心里发酸。就是那种,你一看就知道,啊,这个人完蛋了,他栽进去了。”

      弗洛伊德握着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杰德栽进去了吗?栽进哪里?栽进对弗洛伊德的人生那细致入微的规划里?栽进明知会缩短寿命却依然选择的、能看清他的治疗方案里?栽进那些从未说出口、却渗透在每一次注视、每一个微笑、每一件为他打理好的小事里的……

      缠绕。

      这个词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像槲寄生缠绕着宿主,安静地、执拗地、以一种看似依赖实则共生的方式,将生命与另一株树木紧密相连。不争夺阳光,不炫耀花朵,只是存在着,缠绕着,成为对方生命结构里不可剥离的一部分。

      “……您知道吗,先生,”安迪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虽然我不知道您和您兄弟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杰德先生还在镇上的时候,有过那么一回,我在邮局外面碰到他。那天特别冷,他在给一叠信贴邮票,都是寄往不同地方的——有给大学协会的,有给什么画商的,还有几封是寄到很远的城市,收信人名字我听都没听过。”

      弗洛伊德缓缓转过头,看向安迪。

      少年盯着篝火,侧脸被火光镀上一层柔软的绒毛。“我那时候小,不懂事,就问他:『杰德先生,您为什么要寄这么多信?好麻烦啊。』他当时笑了笑——不是平时对别人那种礼貌的笑,是那种……有点无奈,又好像很高兴的笑——他说:

      『因为有个傻瓜只顾着往前跑,我得帮他把路铺平一点,免得他摔跤。』”

      安迪模仿着杰德当时的语气,不太像,但那话语里的温度,却穿透了时光与记忆的阻隔,清晰地传递过来。

      “然后他贴完最后一张邮票,看着那些信,又说了一句。”安迪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努力回忆确切的字眼,“他说:『而且,能为他做这些,是我最不觉得麻烦的事。』”

      能为他做这些,是我最不觉得麻烦的事。

      篝火的噼啪声、人群的欢笑声、风雪掠过屋檐的呼啸声,在那一瞬间,全都退得很远很远。

      弗洛伊德坐在长凳上,一动不动。手中的陶杯已经不再温热,甜腻的酒气凝固在冰冷的空气里。他看见安迪的嘴还在动,大概是在继续说着什么,但他听不清了。

      只有那句话,在脑海里反复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小的钥匙,试图打开一扇他从未敢用力推开的门。

      而门后,是那个冬日的黄昏,巨大槲寄生树的枝叶间,杰德温柔又沉重的目光,和那句被风吹散了一半的、被他忽略已久的话——

      “我的喜欢……不是那样的。”

      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融化成冰冷的水滴,顺着脸颊滑落,像一道迟来了许多年的泪痕。弗洛伊德缓缓站起身。杯子被他轻轻放在长凳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先生?”安迪仰头看他,蓝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和一丝疑惑。

      “我出去走走。”弗洛伊德说,声音异常平静,“这里……有点太热了。”

      他没等安迪回应,转身,迈开脚步,离开了篝火照亮的光圈,走进了广场边缘那片沉厚的、被雪笼罩的黑暗里。寒冷瞬间包裹了他,但他几乎感觉不到。他只是一步一步地走着,靴子踩进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身后的人声与火光越来越模糊,最终变成一片朦胧的背景音。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需要离开那里,离开那些温暖的、集体的欢愉,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空间,去面对那正在记忆深处轰然洞开、席卷一切的——

      真相。

      而就在他踏入镇外那条通往西边小楼的偏僻小径时,夹杂着雪粒的风,终于将那句尘封多年、始终未能完全记起的话语,完整地吹进了他的耳中。

      弗洛伊德站在雪地里,四周是无声飘落的雪花和寂静的、沉睡的旷野。他抬起头,望向漆黑无星的天空,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刺入肺叶,带来清晰的痛感。

      也带来前所未有的清明。

      ——————————————
      回忆里那个同样难熬的冬天,他们一同寻找金色槲寄生的平安夜,返程的路上杰德默默走在他身后,冷风呼呼的吹来冻的脸有些发麻,弗洛伊德又把围巾裹得进了些,继续往前走。杰德在身后捡了一些碎石子他说那是非常罕见的矿石,解下围巾用来装那些破破烂烂的石头。

      弗洛伊德放缓了脚步,转头看身后的杰德,手里捧着大小不一的石子。他早已经习惯了杰德这样动不动就好奇心往外使的性子,决定站在原地等他自己走过来。

      “这次又捡了些什么?”

      杰德闻声举起其中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子,他为弗洛伊德解释道“是绿柱石,不过成色一般。”他们并肩走在回庄园的路上,在身后留下了长长一道脚印。

      “你为什么要来找那棵树?”弗洛伊德语气平淡的问他,在雪地里走着发出沙沙的声音。周围只有他们的呼吸声,安静极了。他回想起杰德说过金色槲寄生能实现愿望的传说,“杰德有想要的什么东西吗?”他好奇的问,停住了前行的脚步回过头看向杰德。毕竟,杰德并不属于会把希望寄托于“愿望”的人,在获取需要的东西这一点,他们更相信直接争取到的结果。

      “我不是说了吗?我想去看看更多有意思的东西呀。”杰德看起来想要含糊过去,而弗洛伊德一脸“我要听你说真话”的样子让杰德有些哑口无言。

      杰德看着弗洛伊德这样一副紧张追问的样子笑了起来,他向前走了几步,越过弗洛伊德。再慢慢的,一步接一步的往前进,“你这么想知道吗?”这时候又回头看弗洛伊德,那一脸明显有秘密的表情彻底提起了弗洛伊德的好奇心。

      “看!你果然有事情瞒着我!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干了些什么事?”不然你为什么这么古古怪怪的笑,我怎么问也不说出来?弗洛伊德继续刨根问底的追问。

      弗洛伊德的好奇心都要写在脸上了。

      杰德只是停在原地,他的脸被风吹得红扑扑地,呼着暖和的热气。雪地里好像只有他在发光似的,弗洛伊德盯得有点儿发怵,不好意思地将视线挪到一边。他看向方才呆过的巨大槲寄生树,那儿的叶片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杰德的眼睛好像掺了天上的星星,在夜晚里发散淡淡微光。

      “弗洛伊德,你喜欢管家佩妮夫人吗?”杰德忽然这样问,声音那样轻柔。

      弗洛伊德被问得不明所以,他不知道话题为什么跑向了佩妮夫人,“喜欢,因为她会给我做巧克力杏仁蛋糕吃。”杰德听了只是微微一笑,他继续低着头将鞋尖埋在雪地里划着奇怪的图案。弗洛伊德回味起蛋糕不甜也不腻的口感,心底涌现出甜蜜的回忆。

      “那么父亲和母亲呢?你也都喜欢是不是?”

      “那当然了。”

      好奇怪的问题,这是需要问的话题吗?但弗洛伊德并没有打断杰德,只是静静地等着杰德继续说要说的话.....

      “那么,你的新球鞋,以及上周在社区联赛赢得的奖杯,还有……很多让你高兴的一切事物.....。这些,你都‘喜欢’,对吗?”杰德看向他,抛出的话语看似询问,却丝毫没有“问”的意思,他明白弗洛伊德会做出何种回答。

      “你到底想说什么?”弗洛伊德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但我的‘喜欢’……不是那样的。”杰德的目光重新落回弗洛伊德身上,那目光如此温柔,却又沉重得像一个诺言。“它更像那颗槲寄生树。”

      弗洛伊德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些缠绕的枝叶。

      “你的喜欢,是阳光,是拥有。而我的……”杰德的声音轻了下去,几乎与冬夜的气息融为一体,“是缠绕,是离不开,是渴望成为你生命的一部分,哪怕只是很小、很安静的一部分。”

      一阵风过,槲寄生细小的叶片沙沙作响,像一声遥远的叹息。

      杰德最终笑了笑,用一种混合了无奈、纵容和深刻眷恋的语气,轻声说:

      “所以,弗洛伊德,我的喜欢,和你的喜欢,从根子上就是不一样的。你明白吗?”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繁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