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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宿命时刻 ...

  •   就在这时,孙文静的手机再次响起,张姐来拿文件了。
      看到危机似乎解除,饶晓枫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警惕心也随之降低。她想着,只是到院门口递个文件,短短几步路,应该……不会有事了吧?她甚至在心里安慰自己,也许前世的悲剧有其特定的触发条件,比如“出门上班”这个行为,而不仅仅是“走出家门”。
      孙文静拿起放在书房桌上的文件袋,对女儿和周勇笑了笑:“我拿给张姐,就在院门口,很快回来。”
      饶晓枫张了张嘴,那句“别去”在喉咙里滚了滚,看着妈妈脸上恢复的轻松,以及窗外明媚的晨光,最终没能说出口。她只是点了点头,轻声说:“那……妈妈你快点回来。”
      周勇也站起身:“我陪你一起去吧?”
      “不用不用,”孙文静连忙摆手,“就几步路,我马上回来。”
      她说着,便拿着文件袋,步履轻快地走出了房门,穿过小小的前院。
      饶晓枫和周勇站在客厅的窗边,能看到孙文静走到院门口,将文件递给了等候在那里的张姐,两人站着简短地交谈了几句。张姐接过文件,转身离开了。孙文静则朝着那条通往菜市场的必经之路——望了一眼,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迈开了脚步。
      就在她的身影即将消失在院门外的拐角处时——
      “吱——!!!”
      一声尖锐到刺破耳膜的刹车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紧接着,是沉重而闷响的撞击声,以及路人瞬间爆发的惊呼!
      窗边的饶晓枫,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听不见自己的心跳,也感觉不到呼吸,整个世界在她眼前骤然失声,变成了扭曲的、缓慢播放的默片。
      她看见周勇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他的嘴巴在动,似乎在大声呼喊着什么,但她什么也听不见。
      她看见周勇冲到事发地点,迅速蹲下,他的背影挡住了部分可怕的景象。他动作迅捷而专业,没有一丝慌乱。他先是快速探查了妈妈的颈动脉,然后立刻开始清理她口鼻可能的异物,保持呼吸道通畅。他的手臂稳定,每一次按压和人工呼吸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与死亡争夺时间的决绝。
      她看见周勇抬起头,对着周围越聚越多的、模糊不清的人影大声说着什么,手臂挥动着。那些围观的人群在他的指挥下,下意识地向后退开,留出了一片宝贵的空间,也让空气得以流通。
      她看见周勇俯下身,凑到妈妈的耳边,他的嘴唇翕动,神情专注而急切,似乎在不断地呼唤着名字,试图唤醒那逐渐消逝的意识。
      他的一切动作,在饶晓枫空洞的瞳孔里,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扭曲的玻璃。他的努力,他的专业,他那与死神搏斗的身影,都变成了无声的、徒劳的默剧表演。
      她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踉跄着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到现场。她跪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就在周勇的身边,看着他沾着灰尘和血迹的双手,看着妈妈那张依旧温婉、此刻却苍白如纸、毫无生气的脸。
      周勇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呼吸因为持续的心肺复苏而变得急促,但他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绝望的仪式。
      饶晓枫伸出手,轻轻握住妈妈冰凉的手指。那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冻结了她的血液,也冻结了她最后一丝侥幸。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模糊,周勇奋力抢救的身影,周围人窃窃私语的模糊面孔,以及妈妈安静躺着的模样……所有的一切都旋转、交织,最终融化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无声的惨白。
      她知道周勇在做他所能做的一切,他是医生,他在尽最大的努力。
      可她同样知道,结局早已写在命运的底片上。
      她的重生,她的预警,她的挣扎,甚至周勇此刻拼尽全力的抢救……都不过是这场无声电影里,早已注定的、无力回天的情节。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红蓝闪烁的光芒刺破了这凝固的灰色默片。
      但当医护人员接手,当妈妈被迅速抬上担架,饶晓枫依旧跪在原地,仿佛被钉在了这片吞噬了她所有希望的土地上。
      她回来了,却什么也没能改变。
      那无声的电影,在她空洞的眼中,缓缓落下了黑幕。
      饶晓枫再次睁开眼时,意识仍漂浮在一片浑噩的迷雾里。视线所及,是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然而,当空气中那缕若有似无、用于殡葬的焚香气味丝丝缕缕钻入鼻腔时,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也被彻底击碎。
      转世是真的。
      妈妈的离去……也是真的。
      她机械地坐起身,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躯壳走进浴室。没有开热水,直接拧开了冷水龙头。冰冷的水柱劈头盖脸地浇下,刺骨的寒意让她浑身一颤,却无法浇灭心底那片荒芜的灼痛。她无力地抬起双手,怔怔地看着。
      这双手,清晨六点,还紧紧握着妈妈温热的手掌,感受着那熟悉的、带着薄茧的触感;短短两个小时后,触碰到的,却只剩下院门口水泥地上,那冰冷僵硬的指尖……
      眼泪无声地涌出,混着冰冷的自来水,肆意流淌。
      “生死有命”——
      这四个字,以前或许只是书本上一个轻飘飘的词语,此刻,却带着血肉剥离般的剧痛,刻进了她的灵魂里。她懂了,那种无论你如何挣扎、预警、甚至逆流而上,也无法撼动既定轨迹的无力感。
      她用冷水用力拍了拍脸,试图找回一丝清明。换上一身素净的深色衣服,她扶着冰凉的楼梯扶手,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向一楼。
      越是靠近,低沉的交谈声和隐隐的香火气就越是清晰。当她苍白的身影出现在灵堂入口时,周围那些细碎的、充满同情或叹息的交谈声,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个刚刚失去母亲的孩子身上。
      饶晓枫对这一切视而不见。目光直直落在前方黑色相框里,妈妈的笑容依旧温柔。可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攥得紧实,剧痛翻涌,她连换气都觉得费力。她踉跄着扑到灵前,双膝重重跪在冰冷的蒲团上,将整张脸深深埋进臂弯里。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无声的哭泣,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令人心碎。她久久不愿抬头,仿佛只要不看见那遗像,妈妈就只是出了个远门。
      “晓枫,别这样!”
      一个熟悉的、带着少年清朗又努力压得低沉的声音响起,同时,一双手有力地扶住了她的胳膊,想要将她搀扶起来。
      饶晓枫茫然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来人的长相,身体却先一步认出了那份熟悉的安全感。她几乎是毫无意识地,顺着那搀扶的力道站起身,然后一头扎进了对方的怀抱,仿佛那是惊涛骇浪中唯一的浮木。
      “周洋哥……”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全然的依赖。
      周洋被她这毫无保留的依赖撞得心头一紧,连忙稳住身形,一手稳稳扶着她的肩头,另一手轻柔地拍着她的后背,用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尽温柔的语调安慰着:“别怕,晓枫,有周洋哥在。”
      他半扶半抱着,将几乎脱力的饶晓枫带离了压抑的灵堂,一步步走上二楼,回到了她的房间。扶她在床边坐下,周洋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和红肿的眼睛,心疼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她颊边被泪水粘住的碎发整理到耳后。
      “晓枫,这是个意外。”周洋的声音很轻,带着安抚,“我知道你看到的那个场景……”他顿了顿,似乎自己也难以承受去想象那个画面,喉结滚动了一下,“……一定很可怕。如果你想哭,就哭出来,会好受点。”
      他担忧地看着她过于平静,又仿佛一触即碎的状态,轻声问:“你现在……还好吗?”
      饶晓枫却仿佛没有听到他的问题,反而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突兀地反问:“你现在还好吗?”
      周洋被这突如其来的关心问得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我?我很好啊。”
      “周洋哥,”饶晓枫忽然伸出双手,紧紧抓住了周洋的手腕,目光灼灼地看向他,那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懵懂,反而有一种穿透世事的清明和急切,“家族继承人的身份,应该是你的动力,而不是你的枷锁。”
      “你……没事吧?”周洋被她这番话和眼神弄得更加困惑,甚至有些担心她是不是悲伤过度产生了幻觉。
      饶晓枫用力地摇了摇头,抓着他的手更紧了些,语气异常认真,几乎带着一种预言般的笃定:“我一直觉得周洋哥很好,你将来,一定会成为周家的继承人,唯一的继承人。”她微微前倾身体,试图将自己的信念传递过去,“但是,一个真正强大的家族,需要的是一位快乐、有主见的领导者,而不是一个完美的提线木偶。”
      她的目光像燃烧的星火,直直地望进周洋略带困惑而微微低垂的眼睛里,迫切地希望他能接住自己眼中这份重生的觉悟和光芒。她不是在安慰,而是在陈述一个她亲眼见证过、并希望他能避开的未来。
      周洋怔住了,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眼神里藏着他不理解的深意的女孩,一时竟忘了该如何回应。
      灵堂的哀恸与此刻她话语中的奇异力量,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张力,萦绕在两人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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