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无名 ...
-
三一未能如愿带见水回到传送阵，在他们离开密室的瞬间，一位狐面人身的小妖迎了上来。
“大人，请随我去化形堂完成接任仪式。”
三一顿住脚步，眼前的纯白狐妖双眼眯成一条线，望不见瞳眸，身着及地长袍，两袖交握置于腹前，让人看不出牠的来意。
狐九郎死后，青坷谷的狐族争斗了一天，连见玲珑和传送中心的米什都知道消息，可见狐家大乱之甚。
青尾把接任的担子交给三一，先不论她此举背后是否另有谋划，哪怕青尾真心托付，平息这种风波也是个大麻烦。
她可不认为只要向狐族众人宣布这个消息，让大家各回各家，就能皆大欢喜顺顺利利继任了。
这么群通晓人性的精怪，谁不想在混乱中剜两块肉吃，一宿下来怕不是早杀红了眼，她这么个突然冒出来的半血，谁服？
这白狐突然冒出来，三一得先摸清楚牠是谁派来的。
“你是谁？”她不动声色道。
白狐定在原地一动不动，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说：“大人，狐族无继任权者无名，青尾奶奶派我带大人前去完成继任仪式。”
无名？
见玲珑的确告诉过她，狐族的命名理念相当实用主义，唯有每一代族长的嫡系女子可以拥有名字，而这名字也只以数字排序。
从一众姊妹兄弟中杀出重围，继任为新一任族长的，可以在名姓后冠以尊称，女为令，男为郎，而数字重洗，由族长的子女重新排序。
至于重名的困扰，当然不会有，毕竟其他姊妹兄弟已经在“重围”中被杀。
担任族长并成功活过三十年任期的，可升为狐族长老，才能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名号，像青尾这样。
但三一并非狐九郎的子女，在狐族自然也算无名。
况且，三一眯眼看去，这小白狐虽然套了件粗布外袍，但牠衣袖中露出的内衬布料材质奢华，看起来可不像个籍籍无名之辈。
“那就带路吧。”麻烦既然上门，就没有躲开的道理，她倒要看看青尾和这无名白狐为何而来。
白狐却没有立即行动，牠看了眼叶玉身旁的见水，问道：“化形堂乃狐族圣地，外族不可擅自进入，若是大人的奴仆，可在更换服饰后前往观礼，是否要......”
三一不知道这白狐怎么看出她和见水身上的临时主仆契约，但她当然不会让见水在这种地方和她分开：
“不是奴仆，是我的...伴侣，我要他和我一起。”
白狐重复着三一的话，似乎有些困惑：“伴、侣？”
三一语塞，难道狐族没有伴侣的概念？她思考两秒该怎么解释，磕绊道：“我的姘头。”
白狐仍是不明白她的意思。
见水轻笑一声，俯身凑近，毛茸茸的尾巴缱绻地绕上三一的腰，他的尖牙咬在三一的耳畔，没有用力，像是大猫表示亲昵的游戏，低哑道：“大人，给我一个吻吧。”
这么一幅作态，跨越语言障碍，相当直白的宣告了二人的关系，只是在主仆关系中掺杂了些难以言喻的味道，像个男宠，或者妖妃，总之不像正宫。
如果三一没看错的话，这笑面狐始终不变表情终于裂开了一条缝隙，抽了抽嘴角，不过好在这无名白狐应该也在狐族见过更大的世面，并没有多嘴。
“这边请。”
无名走在最前，背影笔挺，粗布外袍随着步伐微微晃动。三一落后两步跟着，警惕地观察着无名的举动和周围的环境。
见水站在她身侧，左手不经意地搭在她后腰，像一种无声的宣告，三一搭上他的手，轻拍两下。
青石小径蜿蜒向下，两侧的植被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的岩壁和偶尔探出的枯根。
三一刚刚前来密室，绕开了狐族的主要建筑，现下跟这无名走，应当会见到其他狐族，三一警惕的不仅是无名，也是其他的潜在竞争者。
然而走了许久，路上仍然只有他们三个，三一觉察不对，留心记着路径，却发现每走出一段，周围的景致就仿佛重复一次。
她仔细回忆着来时的路，发现脚下的路和记忆中不是完全相同，而是某种似曾相识的错位感，像一幅画被临摹时故意改动了细枝末节。
她放慢脚步，目光扫过岩壁上的一处裂隙。那裂隙呈三叉状，像被雷电劈出的痕迹。方才经过时，她留意过这个标记。
现在，又出现了。
“停下。”三一冷不丁开口。
无名没有回头，脚步未停，声音从前头飘来：“大人，化形堂就在前方，再走片刻便到。”
三一没有动。见水也跟着停下，手从她腰际收回，指尖轻轻触了触她手背——那是询问的意思。
三一微微摇头，握住见水的手腕，用示意他靠近，目光仍锁定前方的背影。
“你方才说，化形堂乃狐族圣地，外族不可擅入。”她缓缓道，“那为何这条路，越走越荒僻？”
无名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继续向前，语气依旧平板：“圣地清静，自当远离尘嚣。”
“是吗。”三一垂眸，见水脚边有一株被踩断的狐尾草，草茎断口处渗出的汁液还是新鲜的，明明他的步子落在草边，草的断痕脚印却与她鞋尖的形状吻合。
可她记得，这株草应该在三十步之外。
幻阵。
三一心头一凛，面上却不露声色。
她抬眼看向前方那道始终与她保持固定距离的背影，一番回忆后，明白了什么。
从踏出密室那一刻起，她就入了局。
眼前这个白狐不是青尾派来的接引者。牠大概是竞争者，族中觊觎首领之位的狐妖之一。
不知是提前获悉了青尾的指定，还是凑巧撞见，总之牠利用某种幻术，将她引入这片布好的阵中，意图在这里无声无息地解决她。
三一没有点破，只是放缓脚步，她悄悄握住袖中的堪舆宝卷，地图微微发烫，提醒她方向有误。
“大人？”前方，无名终于停下，转过身来。
那张狐脸依旧眯眼含笑，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三一注意到，牠的尾尖在袍摆下轻轻颤动，那是...兴奋的意味。
“怎么不走了？”无名问。
三一没有回答。
她看向四周，那些重复出现的岩壁、裂隙、枯根，此刻忽然像活了过来，扭曲、蠕动，渐渐浮现出隐约的人形轮廓。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
那些轮廓渐渐凝实，化作一张张狐族的面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不同的服饰，似乎来自不同的分支，却有着相同的表情：
微笑。
不是温暖的微笑，而是凝固在脸上的、仿佛被某种诡异的力量强行掰成的弧度。
嘴角上扬到极致，眼角却纹丝不动，像戴着一张张剥不下的笑脸面具，正如无名现下的模样。
牠们缓缓围拢过来，无声无息，只有袍角擦过地面的窸窣声。
“这些人，”三一轻声开口，“都是死在你阵中的竞争者？”
无名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得到了期待已久的夸奖。
“大人聪慧。”牠说，“他们都是想争族长之位的。可惜，都是一样的蠢货。走不出我的迷阵，就只能留下来，永远陪着我。”
牠顿了顿，尾尖轻轻一晃：“大人会比他们聪明吗？”
三一冷淡地打量四周，那些微笑的亡魂越靠越近，逐渐露出腐烂血腥的死相，他们伸出双手，即将触及她的衣角。
见水呼吸急促起来，却毫不犹疑地挡在她身前。
三一按住他的手臂，安抚地轻划，示意他不要着急。
三一行道多年，遭遇千百种不同的幻阵，不论形式怎么变化，万变不离其宗，最重要的，就是找到阵眼，找到阵眼，就能推出生门。
“这阵，”她忽然道，“是以你自己为阵眼的。”
无名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一直在前方带路，与我们保持着固定距离。”三一缓缓道，“无论我们走快走慢，这个距离从未改变。因为你就是那个阵眼，你是阵中一切的参照物。”
她抬眼，直视那只眯眼的白狐。
“只要跟着你，就会越陷越深。但如果我们不跟你，杀阵就会失去方向，对吗？”
无名没有开口，笑仍在脸上咧着。
三一没有等他回答，她握住见水的手腕，低声道：“闭眼，跟着我。”
见水反握住她的手腕，毫不犹豫地按三一说的去做。
两人猛地转身，朝与无名相反的方向疾步而去。
身后传来无名的厉喝：“你疯了？！那边是悬崖——那个男宠，你也想和她一起死吗？你别做梦了，狐族才不会在乎睡过的男宠，你......”
三一才没有理会他的话，她闭着眼，凭借着堪舆宝卷传来的那一点微弱的热度，朝着直觉中正确的方向快步前行。
一步。
两步。
三步——
脚下忽然踏空。
失重感袭来，耳畔风声呼啸。
“不要睁眼！”天旋地转间，三一只来得及喝道。
在幻境中，你若认为自己危险，就是真的危险，你若以为自己死了，就会真的迎来死亡。
见水没有睁眼，他死死握住三一的手，任由身体下坠。
“砰——”
后背撞上实地的瞬间，三一睁开眼。
眼前不再是那片扭曲的岩壁，而是一处开阔的石台。
月光清冷地洒落，远处隐约可见灯火点点——那是真正的化形堂方向。
幻阵破了。
身侧，见水撑着地面坐起，眉头微蹙，他对悬崖半信半疑，哪怕有三一做抵消，也因此被摔得不轻。
三一扶他起身，回头看去——
石台边缘，一道白影踉跄着显现。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无名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