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钟情》比格猫猫

183、众生 给予遗憾另

　　“我想和你做朋友，可以吗？”

　　这话问出口，龙虎就觉得唐突了。

　　哪有这么问的？你好，我想和你做朋友，可以吗？不可以！他是不是疯了！哪有第一次见面问人家能不能交朋友的？像个心智健全的正常人吗？

　　但话已经说出了口，他咬着牙，哪怕给自己的嘴缝上，也再收不回来，所以只能煎熬又期待地等着，像是往热油里浇了一壶水，咕嘟咕嘟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

　　晚红看着他，眨了眨眼，眼里的光更亮了几分。

　　“好啊。”

　　龙虎在翟湾山上待了三天。

　　三天里，晚红带着他走遍了整座山——从山顶的鹰嘴岩到山脚的泉眼，从西坡的野杏林到东谷的乱石滩。

　　他教她说话，跟她讲人间的各种趣事。她告诉他哪棵树的果子能吃，哪个洞里有只脾气很坏的獾子不要靠近，哪条溪里的鱼最肥但游得最快根本抓不到。

　　晚红说话很奇怪，有时像个什么人情世故都不懂的小孩，有时又像个在这座山里住了几百年的老婆婆。

　　她甚至会对着一条拦路的青蛇说“今天不行，今天我有客人”，然后青蛇就真的让开了！

　　她还会指着一块平平无奇的石头说“这块石头以前是只刺猬，后来不想动了就变成了石头”，然后哈哈大笑，让龙虎完全分不清她说的是真的还是编的。

　　第三天傍晚，龙虎坐在荔枝树下，晚红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两根荔枝叶，正在跟一只不知从哪飞来的蜜蜂说话。

　　看着远山一层一层地暗下去，从翠绿变成墨绿，从墨绿变成青灰，最后融进天际只剩一道深深浅浅的剪影，龙虎终于开了口，这段话他在心中打磨了不知多少次，所以说出口的时候，格外流利：

　　“你一直住在这座山上，这里的每一寸土地，你都那么熟悉，一定有无数个午后，晨起，做着无数次一样的事，才能观察出那么多细微的时光痕迹，在那些百无聊赖的漫长岁月里，你有想过下山去看看吗？”

　　晚红歪了歪头，她从未想过这样的问题，思考了一会儿，说：“我是一棵树。树不能离开大地，随便挪了会死的。”

　　“你不是普通的树。”龙虎说，“你是一只树妖。”

　　晚红又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于是点了点头：“我不是普通的树。”

　　然后龙虎说了一句晚红永远都忘不了的话。

　　“给我一粒种子，我可以永远把你背在身上。”

　　年轻的树妖并不懂得深深扎根的意义，这是牠们木生妖的本能，但很奇怪，从龙虎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刻，她忽然感受到了孤独，忽然有了违背本能的理由。

　　这个世界会是什么样的呢？

　　又会有什么样的生灵。

　　晚红还没有成熟，若要结种，她还需要修炼好些年，如果想要给龙虎一枚种子，她就要变回那颗刚生出灵智时的，脆弱的自己。

　　晚红有些害怕，但龙虎的理想是她见过的第一个理想，她不可抗拒地被他的理想感染，对这个世界生出了好奇，再也回不到过去了，她要走上另一条路，就不能回头了。

　　晚红环视着这片她了如指掌的土地，回想起她第一次伸展开根系，找到清甜的地下水，她那时又惊又喜，为了生而欢欣雀跃，那样的感觉，随着她修炼至今，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不为了任何人，只为了她自己，她也想，去看看。

　　她站起来，走到那棵还未长成后世那遮天蔽地模样的荔枝树前，将手掌贴在树干上。

　　树干上那些皴裂的纹路在她掌心下微微发着银绿色的光，光从她的指尖开始往树干蔓延，从树干到树冠蔓延，从树冠往到每一根枝条、每一片叶。

　　整棵树被裹进了一层薄薄的、会发光的蚕茧里，修炼了这么多年，从山上吸来的灵力像放开气球般散去，灵气回流至地下，无数林木的根系愈加粗壮，升腾至天空，保佑来年风调雨顺。

　　当她不求本体的力量多么强大，将荔枝树化的很小很小，变为一棵树种，种进盆里，让龙虎背在身上，她带着他，他一步一步地走着，第一次离开了这座母亲山。

　　“我们走吧。”她说。

　　“嗯，不着急，走慢点。”他说。

　　此后许多年里，龙虎的肩上多了一盆荔枝苗。

　　荔枝树本就是生长极慢的树种，在盆里长得更慢。有时一整个雨季过去，才多出一片新叶，隆冬呼啸而至，她在炭火旁暖了一动，才长高一指。

　　但不管长得多慢，它都在慢慢地走，慢慢地长。

　　每到一个新地方，龙虎会找个合适的位置，把盆放下，让晚红把根从盆底探出去，扎进本地的泥土里。

　　有些地方的土是红的，有些地方是黑的，有些地方掺着碎贝壳和白沙，晚红把每一种土都尝了一遍。

　　红土最甜，黑土最肥，白沙土最干净，但不管什么土都不如翟湾山的好。可是她从来不提回去的事。

　　她只是把根扎进每一片陌生的土地里，住一阵子，然后在龙虎收拾行囊时把根收回来，重新缩成小小的一团，缩回盆里，开开心心地待在龙虎的背上，继续往下一站去。

　　每到一个新的地方，他们定居一阵子。

　　龙虎到底还是不讨厌下厨的，他在每个落脚的地方支起一个面摊。摊子不大，两张桌子，四把条凳，一口锅，一把擀面杖，一把厨刀。一碗鱼汤面从渝北卖到蜀中，蜀中卖到江南，从江南卖到海边。

　　龙虎摆摊，晚红就扎根在摊子边，再慢慢长大。

　　晚红帮不上太多忙——她大多数时候是一丛草，一弯苗，安静地扎根在摊子旁边，听着龙虎和客人之间那些有的没的对话。

　　偶尔听到有趣的，她会用只有龙虎能听见的方式轻轻笑一下。

　　有时遇到难缠的客人，比如喝多了赖账的，或者嫌面太烫骂骂咧咧的，晚红会悄悄伸出一根藤蔓，不轻不重地绊那人一下。

　　那人爬起来之后往往莫名其妙地就走了，龙虎也不追讨，只是把空碗收进桶里，对着那盆荔枝苗低声说一句：

　　“下次别绊那么重，绊轻点就行，别伤到你的藤。”

　　因为每次让本体缩小，都要散出力量，晚红为了节约能量，不能常常化作人形，常常化作一棵小草，一弯苗，但哪怕只是一粒种，她也依然与龙虎相伴，走遍江河湖海。

　　晚红没有留在山上，没有遭遇那场雨，也没有遇见那个人，她不曾把荔枝看得太重，没能长久地待在某个地方直至成熟，甚至终身都没有结果。

　　她只是与龙虎结伴而行，走过了千百种众生相。

　　叶玉看着他们本有可能的人生，并没有插手很多，只在他们遇到困难时，胆怯时，退缩时，适时地帮他们一把。

　　譬如龙虎发高烧那回，他逆着洪水救起了一个三岁小儿，自己却受了伤，烧得神志不清，躺在床上三天没醒，晚红化成原形，在小土房里守了他三天，把根扎进他身下的泥土里，把自己的妖力一点一点渡给他。

　　晚红的妖力已经散了大半，再这样渡下去，连化形都维持不住。叶玉便放大了晚红的担忧与恐惧。

　　在绝望中，晚红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真心，抱在龙虎身上，戳破了龙虎从不敢穿过的那层薄纱，对着他倾诉了自己的心意，又哭又笑。

　　次日，龙虎奇迹般从高烧中醒来，迎上晚红喜极而泣的憔悴面孔，他轻轻捧着晚红的脸，说：“我听到你在叫我，怕你等太久。”

　　再比如，龙虎攒了很久钱，想开一家固定的小店，让晚红能有片安稳的栖息地，结果攒的钱被一个跟他称兄道弟了大半年的跑商连箱子卷走了。

　　龙虎蹲在原本谈好租金的铺子门口，看着他们期盼已久的蓝图化为泡沫。晚红化成人形，坐到他旁边，把自己的手放在他手背上。他的手是凉的，她的手也是凉的，但两只凉手叠在一起，就有了温度。

　　叶玉没有替他把钱追回来。她只是让第二天早晨的阳光格外好，龙虎睁开眼，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好照在他的脸上，他透过微风吹过的珠帘和焚香缭绕的白烟看向晚红，发现那盆荔枝苗上昨日还是嫩芽的地方长成一片新叶。

　　他看了很久那片新叶，然后站起来，重新点火烧水，擀面。

　　他说：“不就是从头来过，又不是第一次了。”

　　随着晚红和龙虎核心执念的融合与稳定，困在过去止步不前总是难以自拔，但当新的人生覆盖了过去的伤痛时，晚红的执念慢慢变淡了，叶玉能感知到，展开的鬼蜮结界强度在变小。

　　她俯瞰着的所有人，幻境的一切由情感钩织而成，他们路遇过的芸芸众生，大都来自晚红吞噬的灵魂残片。

　　无数根细密的金线从大地上向上，最终收敛于叶玉手中，她毫无阻碍地同时操纵着数以万计的金线，给予遗憾另一个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