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故人 他站在叶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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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舟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五根正在蠕动的枝条，面上是一种很平静的、接近于恍然的神情。
他的身体正在消散——从枝条刺入的边缘开始，一寸一寸地化作淡金色的光尘。光尘很细，细得像磨碎了的珍珠粉，从他的胸口开始往四肢蔓延，飘起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声音，只有一股极淡的、接近于旧书页被太阳晒过之后那种干燥而温暖的气息。
他抬起头，露出一个她曾经习以为常的温和微笑：
“清璃吾女，你过得可还好？”
“你——”叶玉的眼睛猛地睁大。
沈舟的胸口被五根枝条贯穿，身体正在一点一点消散，已是强弩之末了。
谁能想到这样不期然的时候，会有这样的故人。
她曾想过无数次，见了他，要问些什么，骂些什么，哭些什么，然而这些话与人之间都已隔世，她也再不必问了。
疑问没来得及冒进，但一切发生的太快了，她只有无措，还有掩藏的很深的小心翼翼。
沈舟看着叶玉愣在原地，嘴唇都抖了，弯弯眉眼又如水化开，露出很不忍似的神情，然而他又很执拗，于是看着叶玉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很轻地开口：
“你过得，还好吗？”
还好吗？
茫茫的烟海漂泊在叶玉和沈舟之间，她回到最初什么都没发生的无忧无虑的年月里，站在长河里往后看，没有随后的摸爬滚打、家破人亡、身死山野、经年孤独。
沈舟的胸前，有一缕光点正在跃动，那是他的鬼执即将完成的象征，沈舟大概的确死在这个庄园里，死之前，或许他心里挂念着家中小子，挂念着沈清璃和沈安然，这点挂念把他缚在原地，而或许她说出这句话，他就要消失了。
如果她说她过得不好，他会多留一会儿吗？
“我过得”，如果这么来看，她或许的确没什么亲缘，你看，这才刚见面，便又要说再见了，她强压哽咽，“...挺好的。”
罢了，他在这世间，也孤零零地待了太久了。
“那就好，那就好，看见你们过得都好，我终于能放心了。”沈舟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发出一声喟叹，像是游荡多年的迷途之人终于归了乡。
晚红的神色惊疑不定，看起来竟也是认识的，她右手五根枝条猛地一颤。枝条的尖端从沈默背后缩回来，带起五缕淡金色的光尘。沈默的身体已经消散到腰了——他的腿已经不见了，腰以下全是光尘。
他侧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叶玉。那个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安静的、把背了很久的包袱终于放下之后如释重负的淡然，还有一丝不舍。
他侧过头，似乎相对晚红说些什么，然而光尘碎的太快了，所以他还是转回了头，看向叶玉，他的声音太轻了，轻到足以被满院子的石板碎裂声完全盖住，但叶玉听清了。
他说：“你和默儿要照顾好彼此。”
淡金色的光尘散尽，原地只剩下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灰布短衫，短衫上压着一枚已经褪了色的护身符，符纸上还残留着最后一点正在消散的金色光痕。
叶玉的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还没来得及蹲下去捡那件短衫，一个人影忽的在沈舟消失处出现了。
是见水。
他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几道口子，左边袖口被扯掉了一截，露出小臂上几道还在渗血的擦伤。看到叶玉，他紧绷的肩膀往下松了一寸，欣喜地想要拥她入怀，又停顿了一下，检查起她身上的伤。
叶玉也不知是怎么了，看到见水的面庞，眼泪就掉了下来，断线的珠子般又急又快，她看着他，并不说话，也不动作，只有泪水如盛夏的骤雨，匆匆地落下，打湿了地上的短衫。
她一直很想问他，为什么狠心把她赶出家门，为什么耿耿于怀徘徊于世至今，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冲出来，保护一个与他无关的人，为什么作出一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模样，问她过得好不好。
她本来以为自己早就已经不在乎了，可是沈舟的出现就像一柄尖刀，又快又狠地扎进了她的旧伤，把她搅得鲜血淋漓，血肉模糊，让她这才惊觉，她其实从来都不曾放下。
他带着秘密来，又带着满腹的秘密走了，徒留在乎真相的人在原地苦苦挣扎愕然。叶玉心乱如麻，她想质问，想咆哮，想撇下一切大闹一场，管什么鬼王，管他什么人命，都与她没有半分干系。
可是另一半自己却好像居高临下地飘在半空，把情绪抽空了，看着她的痴，她的狂，就像原本分裂时一样，叶玉的眼睫颤了颤，好像在这一刻才彻底学会了融合。
叶玉的泪水停了，她拍了拍见水的肩膀，从他的拥抱中退出来。
见水看了叶玉几秒，松开了手，蹲下来，手落在他脚边那件叠好的灰布短衫上，停了片刻，将那件短衫拾起，轻轻拍了拍灰，搭在手臂上，什么都没问。
他站在叶玉身边，同她十指相扣，望向惊疑不定的晚红。
“家父沈舟被缚于庄园，曾见过明岗强，他到死都不知道你是妖，一直在找你。”
晚红的所有枝条都停在半空中，枝条尖端那些裂开的口子里，无数只血红色的竖瞳还在转动，但转动的速度明显慢了，慢到能看清每一只瞳孔里倒映着的画面。
“你说什么。”晚红终于开了口，眼中的红光隐隐有褪去的征兆，这是见到她以来，第一次有恢复理智的倾向。
“明岗强，到死都不知道你是妖。”见水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语气比第一次更平稳，“他被陆家雇佣之后一直在找你的下落。封灵大阵落定那一夜，金家故意把他支走了。他到死，都在找你。”
“你撒谎。你撒谎！”枝条抖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电了一下，又尖又利的嗓音充满不可置信。
“家父说，若你不信，就问你，明岗强赠予你的定情信物是否埋在你们亲手种下的第一棵树下。”
这话说对了，见水话音刚落，晚红的左手猛地攥紧了，正在急速旋转的血珠被疯狂舞动的枝条捏碎了，碎成无数道血丝从缝隙里往外飙，血丝打在石板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她抬头看向不知名的远方，脸上的红线正在快速褪色，从额头、颧骨、下巴往回收，收回到眼眶周围，瞳孔边缘，把一双眼睛勒成两圈极细极紧的血环，她死死地瞪着天穹，像是要把这该死的天幕咬下来一块，嘴唇在抖，眼眶在抖，连带着那两圈血环也在抖。
“山下到村口有条大河，须得把轿子抬到船上坐船过去。成婚那日，他在渡口等了我两个时辰。”
晚红忽然开了口，收起了冲天的怨气，没人知道她为何忽然提起成婚，面面相觑间，没人敢开口。
“我那天迟到，是因为花轿走到半路轱辘坏了，媒婆说新娘子不能下轿，她们修轱辘修了半个时辰。我坐在轿子里急得要死，怕他以为我不来了。”
说着，她忽然笑了，只是这么一笑，让人发觉记忆里那个纯真羞赧的姑娘再也找不回来了，她已经死了太久太久，走了太远太远，变得如此可怖了。
似乎也明白自己笑得不好看，晚红的笑声很短，短到只持续了一次呼吸。
“他到死都在找我。他到死都不知道。你却说我恨了他一辈子，是恨错人了？”
最后三个字不再是带着遥远陌生的陈述，而是对上天的叩问！
她猛地转头，用那双被血环箍死的眼睛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人。
“我恨了一百年。”她的声音开始往上爬，从低沉爬到尖锐，从尖锐爬到撕裂，每一个字都在往上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喉咙深处往外顶，“我把他不要的荔枝园种满蜀中，我把杀我的人的骨头埋进树根底下，我把跟着我从阵眼里逃出来的鬼一个一个吞进肚子里——我好恨啊！我以为他出卖我！我以为他知道我是妖之后故意害我！你们现在告诉我——我恨错了？”
她右手五根枝条猛地甩向井口，连森恢复了力量，反应极快，将明宴急急拉开，晚红枝条抽在井沿上，把半面井沿抽得粉碎，碎石飞溅，砸在院墙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井口喷出的血柱在同一瞬间暴涨了三倍，冲天而起的血水在半空中炸开，化成亿万颗荔枝，每一颗都在下坠的过程中裂开，裂开的果壳里没有果肉，只有铺天盖地的暗红色雾气。
“晚了！太晚了！”
“就算他没有出卖我——那又怎样！我还是死了！”
她的声音已经不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了，每一寸被恨浸透的泥土深处同时涌上来，井底、树根，像有千百张嘴同时嘶喊：
“我在河边叫他的名字叫到最后一刀落下来——他在哪里？他来找我又有什么用？我的荔枝园没了！我的家没了！我活着的时候连自己是妖都不敢告诉他，死了这些年，却连恨都是错的！那这一百年算什么？我受过的苦又算什么！”
她张开双臂，整座院子的地面随着她的动作猛然塌陷了一尺，所有人同时往下坠，脚下的石板碎成齑粉，齑粉又被荔枝汁黏成糊状，拉扯着每个人的脚踝往下陷。
漫天的荔枝花在同一瞬间全部绽放，纯洁的米黄色小花绚烂枯萎，结出暗红冷艳的荔枝果，有如千百团冷火悬浮在半空中，把整座院子照得妖红，结出一层薄薄的冰霜。
晚红晚红，原是有典故在的。
春夏时节百花争奇斗艳，一入了秋，便悉数凋零了，有的花却能在百花杀尽的时节依然保持红艳，花期持久热烈。
可惜秋天终究不是花的季节，荔枝看着再红，心里却早就悄悄腐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79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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