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钟情》比格猫猫

176、爱河 不属于自己

　　老树就在眼前。

　　主干上那道竖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白昼与黑夜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更迭，竖缝合拢的力度比其他荔枝树更强，晚红看出了她们的谋算，正在用全部的意志把这道门关上，把所有试图闯进她潜意识的人关在外面。

　　竖缝边缘的树脂已经不再是琥珀色，而是一种接近于凝固血浆的暗红，流动的树脂放慢了流淌速度，渐次硬化，从外向内一层一层地结痂。缝隙从两臂宽收到躯干宽，从躯干宽收到半臂宽，还在继续缩小。

　　“来不及了！”白欢阳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叶玉巫褚等主要战力守在竖缝旁，抵挡着不断袭来的树藤与荔枝。

　　流棠涛对树缝内部最为熟悉，他冲在最前面，侧身用右边肩膀撞进竖缝，整个人侧着身子硬挤进去，竖缝边缘的硬质树脂划破了他的肩膀，他一声不吭。

　　流棠涛把树缝上的树脂层撞开了一小圈，金橙瑄立即把白欢阳往里一推，迎头去拦从荔枝树上滑翔而来的鸟首帮工，误打误撞劈断了它爪子里抓着的竹筐，阻挡了篮中的毒荔枝洒向叶玉，但被拦下的荔枝立即爆开，毒液迸溅，眼看就要泼金橙瑄半身！

　　白欢阳被推进竖缝后，心中顿时有种不妙的预感，她看到金橙瑄的动作，瞳孔一缩，连忙从树缝中伸出手，抓住金橙瑄往后一带，两个人跌进竖缝，险之又险地避开毒液的腐蚀。

　　裘云自知战力弱，没有多停留，她紧随其后，先把渔灯塞进竖缝里，就这么一耽误，整个人被老树垂下的一根枝条抽飞，后背重重撞在地上，嘴里喷出一口血。

　　所幸在幻境中死了又死，这点痛楚裘云都习惯了，她没擦，爬起来往竖缝里扑，扑进去时手指还在竖缝边缘扒了一下，指甲嵌进硬化的树脂里，抠出十道深浅不一的血痕。

　　申工夺全局协调统率，帮主要战力规划观测杀敌，眼看其余弱势队友进了树洞，她也当机立断往竖缝跑去，大喊一声：“收缩撤退！”

　　此时竖缝已经再次收缩到不足半臂宽了，她侧身挤进，头却卡在了上端，大概是聪明的人头太大了。叶玉注意到申工夺的动静，手一按一推，把申工夺的眼镜被撞飞了，头却成功挤了进去。

　　剩下叶玉连森巫褚三人，巫褚体型最大，趁着竖缝还没收缩到更小，第一个艰难进入，其后是身形居中的连森，叶玉最后。

　　她面前是整片正在合拢的荔枝林，身后是一道正在关闭的门。所以伙伴一路杀来的武器和刀下亡魂的兵刃，全都凌乱的丢在地上，她，脚踢剑舞，勾起了十数柄刀剑！

　　叶玉以一敌百！她仰天大喝，手中剑簇被她全力一击震得如烟花炸开！每一片都射向不同的方向，同时刺入四面八方的帮工和枝条！漫天飞银！

　　她在血刃还没落地的瞬间转身，侧身，脚尖在竖缝边缘一蹬，整个人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鱼，穿过那道正在合拢的缝隙。竖缝在她脚后跟通过的瞬间轰然合拢，把她的一片衣角夹在缝外。

　　像一名声名卓著的伟大魔术师，完成最后一场盛大谢幕。

　　那片衣角在合拢的瞬间被树脂吞没，凝成一滴琥珀色的泪。

　　树洞内部，晨光从木质纤维的每一条缝隙里往外渗。叶玉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旁边是跪在地上干呕的裘云，再旁边是骂骂咧咧在找眼镜的申工夺，再再旁边——是已经被眼前景象惊呆了的金橙瑄和脸上还挂着泪珠却带笑的白欢阳。

　　无人死亡，全员通过。

　　抬头，树壁向上延伸至看不见的地方，众人像是井底之蛙，一眼望不见其全貌，只能看见隐隐的红光从远处横生的枝蔓通道中鼓动着传来。

　　脚下的年轮里，光丝正在缓慢流转，每一根光丝都在载着一段段极小的画面。一只手摘荔枝。一把锄头挖土。一壶井水递过来又接过去。一个年轻女人蹲在树下，把妖力一丝一丝灌进树根的泥土里，灌完之后站起来扶住树干喘了很久的气。

　　忽然，树干外传来巨大的轰隆声，仿佛天降一道巨雷劈在树上，所有人齐齐一震，险些站不稳跌倒，所有的光丝在同一瞬间全部熄灭。

　　“我趁晚红全力控制鬼怪，绕进了防守薄弱的规则空间，你们...”

　　是龙虎的声音！只是他的话还没说完，尾音就迅速消失了。

　　话音停止的瞬间，年轮不再发光，树壁变回普通的木质纹理，死寂持续了三次心跳后，老树从内部裂开了，整个树冠穹顶从正中裂成两半，朝两侧缓缓滑落，露出一个完全不同的场景。

　　叶玉向前迈出一步，天旋地转，所有的感官都被截然不同的知觉覆盖了。

　　这样的感觉叶玉很熟悉——她们进入了晚红的执念空间。

　　一阵坠落感后，叶玉睁开眼睛，口鼻与灌进来的山风撞了满腔。凉，薄，带着松针的涩味和远处溪水的湿润清冽。

　　她站在一片向阳的山坡上，脚下的泥土松软湿润，草叶上还挂着没干的露水，露水打湿了一个陌生的女人的脚踝。

　　她正低头看着自己赤着的脚，脚趾缝里夹着一片落下的荔枝叶，女人看着一颗荔枝滚到自己白嫩的脚旁，她的呼吸停顿了一瞬，抬头，远处，一棵荔枝树正立在坡顶，树冠浓密，枝条被果实压得微微下垂，果壳是青色的，还没熟，但每一颗都饱满圆润。

　　“流氓！”一道声音从她——从晚红的喉咙里冲出来。声音青稚而高亢，带着少女被冒犯时那种又急又恼却不知所措的慌张。

　　叶玉感觉到晚红跑起来时小腿肌肉的拉伸，感觉到她冲到自己本体面前时胸口剧烈的起伏，感觉到她一把从那个男人手里夺过荔枝时指尖碰到他手背的温度。

　　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了那个人的脸，惊鸿一瞥。

　　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衫，袖口卷到肘弯，露出被太阳晒成古铜色的手臂，手臂上有一道刚结痂的疤，大概是不久前被什么利器划的。

　　自然的野性和游刃有余的悠闲从他的每一寸带着热气的皮肤中蒸腾出来，男人愣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露出洁白的门齿和红色的口腔内壁，眉宇间因暑气而皱起的燥热一扫而空，化作惊讶与疑惑。

　　星眉飞挑，剑目舒张，男人的手还保持着摘荔枝的姿势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放。

　　“这是你种的果树？不好意思啊姑娘。”

　　然而他说出这句话时，语气却很诚恳，诚恳里带着一点手足无措，像个做错事被当场抓住的小孩，与其高大的身形和极具侵略感的五官样貌形成鲜明的对比。

　　“道歉有什么用！”

　　叶玉感到一阵不属于自己的狂乱心跳在胸腔中噔噔狂响，她抱着那串被抢回来的荔枝，转身就跑。

　　那个男人的手上沾着被剥开的、她的荔枝的汁水，而她的手背上也沾着同样的汁水，两个人的手背碰了一下，汁水就分不清谁是谁的了。

　　她的耳尖很烫很烫，却并不是因为跑得太急。

　　画面一转，山坡上的晴天变成了暴雨夜。

　　雨大得像天被捅了个窟窿，山体滑坡的轰鸣声从头顶压下来，泥石流裹挟着连根拔起的树和碎石头从山坡上往下冲。

　　晚红的本体——那棵根系尚不牢固的小荔枝树——根部的泥土已经开始松动，树干在暴雨中剧烈摇晃，根系断裂的声音从地下传上来，闷闷的，像骨头一根一根被折断。

　　晚红从未遭遇过这样的暴雨，她狼狈地跪在泥水里，双手慌乱地扒着树根周围的土，想把土压实，但雨太大了，泥土被冲走的速度远远快过她双手能补救的速度。

　　彼时她的妖力还很弱，化形不过数年，连自己的本体都护不住。

　　然后抽打着她全身的豆大雨滴忽然停了。

　　晚红懵懂地抬起头，进入眼帘的事一件灰布短衫，被人撑开了挡在她头顶，她轻轻歪头，从短衫下探出头，眼睛睁的大而圆，看见了那种古铜色的英俊面孔。

　　明岗强的声音从她头顶砸下来，被雨声打得模糊，但她听清了每一个字：“这雨太大了，树会被冲断的——你一个姑娘家，先找个地方避雨！不要得了风寒！”

　　他蹲下来，用双手挖开树根另一侧，顺出一条排水沟，泥水溅得满头满身他也不管，只是不停地挖，十指指甲缝里全是泥沙和碎树皮，指关节也磨破了皮，渗出血来。

　　攒积的雨水有了去处，荔枝树终于不再摇摇欲坠，男人跑上山坡上，抱来石块，在树根周围垒了一圈，作护墙，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麻绳，把倾斜的树干绑在旁边一棵粗壮的松树上。

　　晚红怔怔地看着，她能感觉到本体上传来的触感，感受到脚边堆积的雨水变低，在被挖出的爱河中向山下人间流淌，感觉到他在她脚边围起一圈圈坚固的石头墙，从此山林间自由自在的精怪心甘情愿在此圈地为牢，最后又用一根绳，把她的心系在了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