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钟情》比格猫猫

163、轮回 龙困浅滩

　　叶玉点了点头：“你带我去。”

　　货郎的下巴又慢慢合回去，满脸褶子堆在一起，几乎就要喜极而泣，他拎起扁担，说：“这边，香姐，这边走！”

　　叶玉刚跟着他走出两步，画面就再次调转，两人来到码头仓库，面前的木门虚掩着，身旁挑着扁担的男人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叶玉啧了一声：“续航挺短啊。”

　　她上前推开门，陈米混杂着老鼠屎的霉味扑面而来，吸进肺里像吸进了一团长了毛的棉絮，叶玉被呛得连连咳嗽起来，连忙捂住口鼻。

　　管事的坐在成堆的麻袋上，肚子把短褂顶起来，露着一截灰白的肚皮，听叶玉道明来意，管事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里带着烟草渣，他脚边随意地扔着一把镰头，地面上的污渍都渗进了装着粮食的麻袋。

　　“工钱？什么工钱？我那船货在江上翻了两天，谁赔我？没钱！”

　　挑扁担的男人无声无息地跟了进来，站在她身后，管事看见男人，把账本摔在他身上，骂得唾沫星子翻飞，叶玉看得清楚，管事的脖颈上原本有一条红色的血线，正逐渐弥合。

　　“你的儿子死了正好给我吃，养得细皮嫩肉，你要是识趣点，就把你女儿送来爽爽。”

　　一直隐忍不发的男人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脸上的黑洞再次出现，并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扩大。

　　叶玉眯眼，在周围四处看了一圈，拿起管事脚边的镰刀就塞进了挑扁担的男人手里，男人瞬间暴起，砍向管事脖颈上的血线，镰刀入颈，不费吹灰之力地将他的头砍了下来。

　　血光四溅，叶玉脚下再次换了天地。

　　周围的街道比刚刚清晰了一些，街上的人影也凝实了不少。那些脸在昏暗的天色里浮浮沉沉，像河面上漂着的一层油花。他们交头接耳，但嘴里没有声音传出来，只有嘴唇在一开一合，一合一开，远远看去像满街的鱼同时浮上水面换气。

　　叶玉从人群中穿过时，才听到了声音，

　　“一个女人跑江湖，抛头露面，不像话。”

　　“她男人也真是窝囊，让老婆出来跑生计养孩子。”

　　“听说她以前在渡口摆船，船翻了死过人，晦气。”

　　“你看她那个腰，那个胯，哪像做正经生意的。”

　　“她男人早晚死在她手里。”

　　这些声音柄柄如刀，在叶玉经过时从身体两侧直接刺过来，无孔不入地扎进她的身体，如同千刀万剐，皮肤被划开一道道口子，血液立刻从细细的红线里往外渗。

　　叶玉吃痛地闷哼一声，没有找到趁手的工具动手，她果断捂住耳朵，声音小了许多，割出的伤口也变浅了，她在人群中扫视，看到了最开始见到的那个让叶玉回家的女人。

　　女人目光无神，仍抬着手，指着一个方向，叶玉咬咬牙，不管不顾地推开人群向那个方向跑去，看到叶玉跑走，人群中传来的声音也越来越大，终于，在被割出深可见骨的伤口前，她眼前再次一亮。

　　眨眼间，叶玉站在一间比周围木屋更矮小的土坯房前，身上的伤口却没有消失，土胚房门口的石阶上蹲着一只瘸了腿的灰猫，灰猫闻见血腥气，跑来叼住她的裤腿撕扯，呜呜地叫着，动作很焦躁。

　　大门没关，一推就开，房子不大，收拾的却很干净，门上贴着一张已经泛黄的红纸，边角翘起来，墨迹褪得只剩淡淡的灰印，还能辨认出半个囍字。

　　灰猫更着急了，一瘸一拐地对着里屋，发出威胁般的低声嚎叫，在给主人示警，然而无需它的提醒，叶玉已经从堂屋半敞的缝隙中看到了脸朝下倒在血泊中的人。

　　叶玉往前迈了一步，警惕地将门推开一些，打量屋里还有没有旁人，随着她走进，能更清晰地看到刀柄从那人后腰露出来，刀身已经没入大半。

　　她绕过方桌，走到那人对面，看清了那张被血掩藏的脸——是裘云！

　　叶玉立即蹲下，避开她的伤口将裘云的头抬起，好让她的呼吸不受阻，另一只手立刻搭在她的颈动脉上，感知她的心跳。

　　一下。

　　两下。

　　停了。

　　心跳停下的瞬间，叶玉的双手穿透了裘云的衣物、皮肤、肌肉，她整具身体像一层半凝固的膜，一碰就散，从接触点开始层层剥落，化作灰白色的细屑，被穿堂风一卷，簌簌地飘向方桌上那盏渔灯。

　　正是叶玉在初入鬼蜮时看到的那盏灯。

　　灰屑落在火苗上，发出噼噼啪啪的细响，像烧着了什么不该烧的东西。火苗猛然窜高，整间屋子的光色从暗红变成刺目的白。

　　叶玉本能地抬手遮眼，手背上的汗毛被热浪烫得卷曲。她闻到一股焦味，整间房子从里到外迅速变成了另一幅模样，像是被大火烧过，通体漆黑焦臭。

　　火光吞没了一切，天旋地转间，叶玉再次恢复了意识。

　　“香姐，我听当家的说，你们家来了一伙人。”

　　叶玉睁眼，如此熟悉的话，如此熟悉的煞白脸庞贴在眼前。

　　连鼻梁上的疤，脖子歪折的角度，嘴唇张合的滞后感，都和第一次完全一样。

　　叶玉没有后退，这次她直视对方的眼睛——只见那双黑得不太正常的眼睛底下，瞳仁深处有一根极细的红线，像一根断了的血管，在缓缓地漂动。

　　鬼的力量源于情感，晚红的核心情感是恨，完全被她力量吞噬的鬼，瞳仁深处会变成对应的纯红色，这个女人还保有一定的自我意识。

　　“好，我回家看看，哪个方向？”

　　女人抬起那只湿冷的手，指向巷子深处。叶玉没有再多看她一眼，转身就跑。

　　这一次她跑得比第一次更快。

　　风从耳侧刮过，带着码头方向飘来的腥味和远处谁家灶膛里飘出的柴烟，她张着嘴喘气，冷空气灌进喉咙，割得嗓子眼发干，肺叶不停扩张，心脏跃动着，一下一下撞在胸骨上，这一切都让她强烈地感知到活着。

　　码头边，货郎仍蹲在原地，叶玉二话不说拉起他就走：“走，我帮你要钱。”

　　仓库的木门仍虚掩着，管事的正要张嘴说话，叶玉已经抄起地上的镰刀塞进货郎手里。全程，货郎脸上的黑洞都还没来得及扩大，镰刀的刃口就嵌进了管事颈上那条红色的血线。

　　刃口入肉，声音却是脆的，像一刀切开没熟透的瓜，瓜皮崩开时带着一声短促的咔嚓。管事的头从肩膀上滚下来，脸上还带着未成形的震惊。

　　眼前一花，码头消失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那条灰扑扑的石板街。街上那些满眼恶意的人影已经候场了，嘴唇半张着，喉咙里含着那些淬了毒的台词，只等她走进射程。

　　叶玉才不傻，双手捂住耳朵，拔腿就跑。

　　重来一遍，身体的伤口都复原了，痛苦却是实打实存在的，叶玉不想再受一遍，玩儿了命的跑。

　　鞋底敲在石板上，哒哒哒哒，像一阵急雨砸在瓦片上，然而那些被隔在手掌外面的声音紧追不舍，越来越密。

　　牠们似乎也有智慧，对着她掌缘和耳朵接触的那一圈皮肤，第一道伤口出现在虎口。然后是手背，手臂外侧衣料被割裂的声音一齐出现。

　　一边逃命，叶玉一边还忍不住骂街——这才是真正的众口铄金，都变出金属割肉了！

　　她用肩膀撞开人群的缝隙，撞上那些虚影时感觉不到体温，只有一种类似穿过蛛网的触感，黏腻，无孔不入，无处可逃。

　　那个添油的女人站在人群中，手还是那么抬着，指着一个方向，面孔在昏暗的天光里模糊成一团灰白的色块。

　　冲出人群的那一刻，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叶玉放下手，掌心全是血，指缝间黏腻得握不紧拳头。虎口处的伤口最深，能看见底下嫩红色的血肉，血从伤口里往外涌，滴在石板上。

　　她没有时间包扎，把掌心在衣摆上蹭了蹭，蹭出一道暗红色的拖痕，推开了面前的木门。

　　这次堂屋正中的方桌上，渔灯还亮着。灯芯结了一朵黑炭花，正是叶玉先前看到的模样。

　　然而就在她推门而入的瞬间，银光一闪，手起刀落。

　　叶玉的第一反应是动手，用法力去拦，刚有动作，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修为了，于是大喊了一声：“住手！”

　　结果，换来的却是裘云应声倒地，连那把从后腰没入的刀的位置和上次都偏差无几。

　　与此同时，另一柄刀锋从右侧劈下。破空声下，只见一道白亮的弧。

　　叶玉的余光捕捉到了刀刃，抬手便去接，然而手上已经伤痕累累，根本反制不了。

　　堂屋里的领头跺门而出，大喊道：“什么人！”

　　同时，身后有另一把刀从叶玉身后的右肩切入，斜斜劈进锁骨，骨头在刃口下发出极细微的咔的一声。

　　她想反击，右手抬到一半就垂了下去，锁骨断了，右臂完全不听使唤。

　　叶玉强忍痛楚，左手去拔身前黑衣人腰间的匕首，刀还没出鞘，身后偷袭者的第二刀已经刺进了她的左肋。

　　匕首从她无力的左手中脱落，刀尖在泥地上戳了一个浅浅的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