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妖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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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千妖情会，看着同赶集没什么差别。
只不过赶集是一群人聚在一起贩卖鸡鸭鱼。
而千妖情会是一群鸡鸭鱼长出千奇百怪的“人形”卖自己。
小妖趁着热闹，在集会外围就地摆摊。
大妖大鬼都往集会中心去。
这也是那被胁迫的金蜥带着三一等人去的地方。
千妖情会中心，像染织厂似的挂着层层叠叠的黑红帷幕。
那美丽的黑红色，是由无尽的妖血和人血染成。
浓重驳杂的气息令低级妖鬼胆寒，却是大妖们的助兴剂。
帷幕的中心，众星拱月般架着个高高的石台。
说是石台，更像个悉心筹划的舞台。
石台正中，立着一只媚态横生的狐妖。
看到他的瞬间，三一原本压下的妖血又莫名沸腾起来。
那狐妖嬉闹般往台下投掷些猩红的物块或尖啸的魂灵，笑得却像是掷绣球的新嫁郎，羞涩又期待。
高级妖鬼都争抢着将他所掷之物一一吞下，视线却仍贪婪地盯着台上人。
他一时香肩半露，一时裤腰斜垮，眉目含情，用眼神在每一位宾客身上流连烙印。
直到另一只小狐上台提醒时间到了，他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
“姊妹弟兄们，今天，叫诸位前来，是为宣布一件事。”
那石台施了妖术，将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台下每个生灵的耳内。
“狐族成为妖鬼界三大家之首后，我狐九郎带着诸位讨命活，也有百年之久，所施所为，大家有目皆睹。”
此言一出，站在相对外围的中低级妖鬼纷纷附和捧场。
狐九郎也享受地冲那些中低级妖鬼招手回应。
然而再开口时，他话锋一转：
“但这些年的心血与付出收效甚微，妖鬼域资源匮乏土地贫瘠，再怎么开拓，还是没办法让大家过上好日子。”
他话音像落入池塘的石子，在水中下沉，眼波流漾间，尽是自责与羞愧：
“不怕大家笑话，近来我愈发沉郁，每每思及此，久久不能抒怀，我开始怀疑是不是我做的还不够？是我的方向有错，这才没能完成当初对诸位许下的承诺。”
台下立刻响起阵阵反驳声。
狐九郎用香帕点了点并未落泪的眼睫，感激道：
“谢诸位抬爱，我也未尝不想这般自怨自艾。”
他侧过脸，哽咽片刻，话中含着阴冷的幽怨：
“当年，我妖鬼一族被人族绞杀殆尽。老祖费尽心思，委曲求全，终于与人族定下协约，互不侵扰。可人族狡诈，背信弃义，将我妖族骗进这黄沙废土，切断通道。从此，便再无转圜的余地了。所有法子都试过，现今除了自省自弃，真不知要做些什么了。”
“既如此，便杀出一条新的通道。”
一个站在最前排、通身漆黑的女鬼张口，带着独属于极邪极厉的怨鬼气息，沙哑如锈损金属刮擦声的嗓音传开。
见狐九郎不言，她又道：
“你我被放逐于此地千年，也是时候将这份耻恨回报给人族了。”
狐九郎半面幽色，另半张隐于暗处的脸皮泛起窃窃笑意。
眉峰入鬓，眼尾高挑，从骨缝里挤出来的妩媚，顺着梨涡自阴影中现身。
他捂着半张笑脸，低低应声：
“晚红姐姐此话，我们谁没有想过。前些年，还派了十七妹前去破封，谁知她去了之后，贪慕安逸，将同族抛之脑后。姐姐也派过数次手下前往，亦无进展。那封印如此强劲，千年未破，又怎能杀出新通道呢？”
晚红正是鬼族的话事人，她起身飘上石台，与狐九郎并肩而立，答道：
“贤弟无需苦恼，今日，我门下厉鬼便去人界杀了个除妖人的后裔，得知了一个大秘密，可解贤弟之疑。”
狐九郎闻言拊掌，颇为惊喜似的，柔柔一笑。
紧接着，他转动眼珠，穿过身形高矮不一的妖鬼，直直地看向三一，吐出的每个字都像飘在半空的羽毛，却令人如坠冰窟：
“来者是客，九郎我不愿轻慢，只是说到秘密，再任外客听下去就不合适了。快快将几位的小绵羊请出来好生招待。若我感应不错——还有我狐族的小辈呢，快登台来让我瞧瞧，可是十七妹同卑贱的人族生下的杂种。”
狐九郎命令刚下，就有小妖从四面八方涌出，似是早有埋伏。
不好！
未等他说完，三一已祭出法器。
五帝钱组成铜钱剑往身前一扫，只听滋啦一声，率先扑上来的群妖身上立刻灼出可怖的伤痕，尖啸着退出一片真空地带。
她将其余弟子圈在身后，祭出三宝鼎，大喝一声后，空中金光乍现，所有弟子都被她加持上防护，被铜钱剑遗漏的小妖扑到弟子身上，立刻被金身护法弹开。
几息之间，妖鬼源源不绝似的越涌越多。
三一目光一沉——不能再拖了。
仅凭他们这群小辈，在如此之多的大妖面前毫无一战之力。
在群妖锁定过来之前，三一当机立断，按下了各宗门长老给他们的紧急传送符。
她符绳一揽，将反应不及的其他年轻弟子统统卷带回去。
“无妨，便当是给那些安稳了数百年的除妖人传个信。”
狐九郎定在原地，手指在自己的长而卷的青丝间勾缠，见他们逃走，才不紧不慢地转向身旁的晚红，续上未尽之语。
“告诉他们，这漫天不休的黄沙，要刮去人间。”
三一收回符绳，被绑成一团的弟子们人仰马翻地落地，正惊魂甫定。
她不轻不重地致歉，用法力将栽倒在地的弟子们扶起。
随即迈出队列，面向一众德高望重的宗门长老和经验老到的前辈，事无巨细地禀报了妖界见闻，着重讲述了狐九郎与晚红二人的话语。
听完，师叔率先挥手：“我知道了。你前几日练功才出岔子，也还未调养好，这帮弟子也多有受惊，你先带他们退下吧。”
三一拱手行礼，回道：“弟子遵命。”
她转回队中，施了个大范围的清心术。
清心术虽是入门术法，却要求施术者本人心性坚定，思绪清明。
能这般大范围施展也属不易。
看他们如梦初醒般面色好转许些后，又在每个人身上贴了一张追息符。
“请大家用传音符，与同门同族的师长建立联系。”
小弟子们配合地动用法力。
符纸随即上浮现出一条若隐若现的金色丝线，从他们身上向远处延伸而去。
见状，三一催动清风术，将那些身上浮出金线的小弟子送向四面八方。
小弟子落地，那金线便连连看似的消失了。
还剩下几位小鹌鹑般惴惴不安的弟子没有师长回应，三一便将他们一一送还。
此事牵涉颇广，三一还见到了甚少出面的庄家家主。
庄家家主同其他几位世家低声交谈着，并未注意到三一。
反而家主身边站着的庄无问看过来，冲她颔首示意，打了招呼。
她一边安置，一边思量着狐九郎的话。
特别是众人陷入慌乱后，他所说的“狐族的小辈”。
妖形向来是不多想的性子，而三一醒来不过几个小时，匆忙中也无暇细究身世。
见到狐九郎的第一眼时，三一身上的妖血似乎确有起伏，不知狐九郎是否也是在那时感应到她的存在。
听他话里的意思，是狐族派人穿过通道，而狐女与人族结合，诞下了她。
在提及上古时期封灵大阵的来由时，两边出入颇多，可见他的话不可尽信。
山雨欲来，妖鬼与人族之间的一战即将打响。
那狐九郎感应出了她身上的血脉，若再相见，必然会用她的身世大做文章。
与其到那时，被动地夹在两族之间，不如先行查明身世，将主动权握在手中，也好提前应对。
三一想得入神，身体也凭本能动作。
将任务完成妥当后，立即挥袖落阵，符火还未烧落在漆暗的夜里，她身形一闪，已然消失在原地。
也因此，待她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时，她停顿片刻，才发觉自己将阵符开到了见水睡下的房间。
时间像是追在她脚跟后的野狗，亟待解决的事却没有着落。
她将灵道点亮，转眼瞥见墙上一长一短的针指向十二点半，又撤了法力。
静清大概睡下了，明天商议送她回宗的事吧。
她视线下意识一转，看向床上人的面庞。
见水睡得很沉，唇却紧紧抿着，微微向下撇，他的梦似乎和三一今晚的经历如出一辙，并不安稳。
她轻叹，将食指点在他额间，施了一个安神术。
待见水的眉眼舒展开，三一这才迈开腿——
绕着床边打转了一圈。
无处落脚。
她笑着摇头，走到了沙发边，坐在见水先前落座的地方。
夜间的清醒时分无比宝贵，三一不敢轻易用作休息，正思索着要不要立刻回宗门探查师父和二师弟的情况。
窗外忽然却传来一声泉水咕咕冒泡般的蛙鸣。
三一能在嘈杂的人声中思考身世，却在这声蛙鸣里晃了神。
青蛙从蝉手中接过指挥权，用一声声夏夜无眠序曲，敲乱她的思绪。
行道之人总是走在山间野道里。
三一不喜喧嚣、也不喜清闲。
每日不是回宗门接委托，便是在行道的路上。
她接的委托，几乎也都是其他除妖人挑剩下的，酬劳低、委托地点偏僻。
妖血破封前的大多数夜晚，都在蝉声蛙鸣中滑过。
幽深的密林里，一应准备俱全、等待妖鬼现身的间隙中，她会在这些相似又不同的无眠序曲下抬头，看一看星星。
飞叶代星辰从天空坠落，在她指尖交错。
无人作陪的年光里，人与星月两相对望，岁月无声自流。
星子像是镇静剂，给她带来安宁。
她终于明白了，她仰望星空的原因是她心怀杂念。
三一不得不承认，妖血破封所带来的全部后果让她始料不及，事情脱离掌控的焦躁一直存在，只是被她强压了下去，终于在此刻迎来正视。
她再次望向夜空，窗纱掩住月光与星的璀璨，将床上的人送进她的余光里。
在她发觉自己无法避开见水独享满室光华的那一刻，世界安静下来。
风将纱帘吹起，银白的夜空落在见水怀里，像是抱了满池辉光。
闭上眼，耳畔响起漫天繁星的回音：
你不喜欢的是喧嚣，还是万般热闹皆与你无关。
腰间的黄符一震，三一低下头。
该做事了。
她指尖微动，给自己施了一个清心术。
凛冬的冰雪覆盖上惨淡的绿意，重归一片茫茫的白。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妖情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