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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三日后,两国进行第一次会谈。
      他此前早已探得,南国朝堂内也是派系林立,尤其以摄政大臣大司马为首的皇后党势力最盛。大司马的狼子野心人尽皆知,挑起战争开疆拓土是迟早的事。而南国君主性情懦弱且无半分政治才能,短时间内也只是个提线木偶。
      会谈席上,南国使者将话题引向了其他三国,暗指三国已同外域部族勾结,正在招兵买马,意图不言而喻。
      这是在把结盟往军事联盟上靠。

      国内主战派显然乐见其成,欲推进此事。

      他忽然注意到南国使者中坐在最后排的一个年轻官员。那人总是低着头,偶尔一次抬头同倒茶的小太监讲话时被他正好瞧见。
      虽然那是个男子样貌,但是脸型没变,尤其是抬头讲话时的神情,完全是那天同他说话的样子。

      绝对是她。
      她果然一直都在。

      整场会谈中,她没说几句话。
      而他也只在南国几个讲得唾沫横飞的官员力陈三国内部动乱且民心不稳时提醒众人,三国虽政治动荡但毕竟武将掌权,军事力量实不容小觑。
      若那群想靠战争捞好处的家伙们还有点脑子,应当能暗自警醒莫为他人做了嫁衣。

      初次接触的两国各自仍多有保留,双方都抛出了一点饵,就看谁先按耐不住,率先咬钩子。

      下一次和谈定在一月之后。此次商议的结果被传回南国,使者们要等候新的指令。

      他就是在这一个月内同虞凌熟悉起来的。

      他派去的暗探查明,南国王室确有虞凌其人,是南国先王之弟昌邑侯从民间收养的义女。有关她的信息很少,只知她平素很少露面,直到去年,南国太后病重,她代同样病重的昌邑侯和领兵在外的兄长入宫侍疾,得了太后青眼。从那之后,太后便时时召她入宫。
      王室内部的情况传出来大多与事实有差距,因此这信息也难分真假。他不认为这就是她的全部身份,但一时也打探不到更多消息,于是暂且放下了此事,只让手下人继续留心南国有关虞凌的消息。

      虞凌似乎特别喜欢扮演各种角色。
      自他们开始就结盟一事合作,便常常需要同自己或敌对阵营之人商谈,或讨论对策,或试探口风,或拉拢入营。他们之间的合作关系不可暴露,便由他出面做这些事。
      或许是为了方便沟通,又或许是为了监视,她总是要求一同前往,只不过,是以护卫的身份。
      于是他身边除了严泽,又多了一个护卫。

      虞凌不喜欢易容,据她所说,面上覆着的那层假皮极为难受和不自在,可每次临到一同出门办事,还是能飞快地扮上。
      她不常回朝廷给南国使者们安排的住处,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他府上那个给歌姬舞姬们准备的小院。

      自从上回族中那几个小子去闹了一通之后,他便加派了人手,日夜不休地监视着那里,倒是再也没出过乱子。
      这确实大大方便他们的沟通,每回出门,他便只需让心腹去她屋外敲一敲窗棂,不用多时,她便能够出现在他面前。
      风雨无阻。
      在这一方面,他是真的佩服虞凌。

      不知不觉间,年关将至。

      “喂,明儿除夕,我得回去跟他们过。这两天要是有什么事就到使臣官邸找我。你随便找个小厮,就说我在锦绣庄订的衣裙到了,我就会尽快赶过来。”除夕前一天,两人在府中遇到,擦肩而过时,虞凌对他道。
      “嗯。路上小心。”他道。

      都城已经下了好几天的大雪,屋顶、道路、树木上都盖上了厚厚的白雪,虽冷,但是没有一个北国人不会由衷地感叹,这才是过年的感觉啊。
      除夕夜,一家人团聚在府中,室内温暖如春。

      母亲对他依然没有好脸色,但在这样的日子里,总归也不会让他难堪。

      但他今天内心是高兴的。年节前几天,表妹来家中小住。除夕一早,忙完了年关事务的舅舅也过来同他们一道过年。两家人都少,又各自经历过变故,长辈们年纪都大了,最是见不得冷清,于是今年便约好一起守岁。

      表妹母亲早逝,彼时她父亲还是待罪之身,亲族多数被连累,或贬斥或放逐,自顾不暇,表妹便被母亲接到家中,一直养到十四岁,直到父亲脱罪。

      他自小便喜爱表妹。
      表妹聪慧。读书习字样样不逊色于他,就连父亲让他研习的时政策论,她也常有新奇的见解。
      表妹是懂他的。父亲骤然离世,他近乎麻木地忙碌了一整天,直到夜间跪在灵堂里,才感到一种从心底滋生出的恐惧。凉风吹在他身上,竟如同刀刺一般,令他瑟瑟发抖。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丧失了对周边一切的感知能力,只觉得自己在不断下坠、下坠、坠入深渊。
      忽然,一只手揽住了他的肩膀,肩上传来的温暖将他拉回了人间。
      表妹就这么无声地抱着他,良久,才说:“朔哥哥,你别怕,今晚我会一直陪着你。”他这才发现,自己的眼泪已经无声地落了下来。

      他知母亲是有意撮合他们的。
      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表妹早就视姑母为生母,其父也曾言她的婚事必要由母亲做主。
      他曾听见过母亲和祖母闲话时谈起表妹的婚事,言辞间是千般怜爱、万分不舍。
      “……若朔儿和纾儿能结成一家,我才真是不知道要怎么高兴……”
      他本欲推门的手不知怎的一颤,心里涌起一阵蜜似的甜意。

      表妹及笄已经三年,母亲不是没有问过她对婚事的想法,每每她总说父女团聚日短,想再多陪爹爹几年。
      她一直未嫁,他便也一直未娶。
      到如今,表妹年满十八,此事已不能再拖了。

      他知母亲已经对他失望至极,可他还是想竭力一试。如今的他在母亲眼中绝非值得女子托付终身的良人,但他下定决心,纵使他无法言说心中大志以及所行之事的真相,也必要将自己对表妹的心意一一坦诚,唯愿母亲念及他多年真心,为他促成此事。

      母亲的眼睛暗了又暗,最终还是点了头。

      难得两家一同过除夕,席间一派其乐融融。他从未如此忐忑,面上虽自若,实则掌心已经积了一层薄汗。
      众人皆有些微醺,母亲终于问起表妹婚事:“……自琮弟获赦,我这一颗心才是真正放下来,想来爹娘泉下有知,也能安心了。如今小辈们一个个都长大,我心下宽慰,唯一的遗憾,便是这样的团圆日子,家里竟一个孩子也没有……纾儿的婚事,合该在今年预备起来了……”

      “纾儿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太过孝顺。也是我不好,这些年白白耽误了她……唉,不说了!纾儿的婚事,还请阿姐帮忙相看,她心里,是一直把你当母亲的。”
      “纾儿,你可有什么想法没有?”老夫人柔声问。

      表妹面上似浮上一层羞赧,看着老夫人,想说什么又有些开不了口的样子。
      老夫人心领神会:“你们女孩子面皮薄,一会儿来姑母屋里,咱们说说女人间的体己话。”
      “姑母,父亲,祖母。”表妹却突然站起身,向在座的长辈们均行了一礼,道,“纾儿已有心仪之人。”

      听到这句话,他的心漏跳了一拍。

      众人脸上神态各异,一时间,竟然没人说话。
      最后是老太太先开口问:“纾儿,可否告诉祖母,你的心仪之人是谁啊?”

      表妹再次行了一礼,道:“纾儿知道,这都城内向来是攀附权贵之人多过端清守正之人,落井下石之人多过雪中送炭之人,因此自知,以我之家世,能有一人愿真心待我已属难得,不敢奢求其他。”

      “司隶饶琸,他便是这样的人。”

      司隶……掌都城和地方监察事务。
      饶琸,他对此人有印象,他曾数次上书弹劾他,列举了以权谋私、曲意逢迎、打压异己、滥用私刑、巧取豪夺等多项德行有亏之处。
      这样的奏章每日都能堆满国君的案头,监察官们你一封我一封,将弹劾他做成了司隶部的日常事务,连国君都已经腻烦,实在没法替他挡了,才会在朝堂上象征性地训斥他两句。

      但是饶琸此人到底和其他司隶有何不同,以及又是何时与纾儿相识,他全然不知道。

      他们接下来说了什么话,他都没听见。他的耳边只有门外的风雪声。

      宴席是什么时候结束的他毫无印象,只知道当他再次回过神来时,自己正站在院内,看着大雪纷纷而下。
      表妹的声音自他身后传来:“朔哥哥。”
      她的这声呼唤没有从前那样自然——尽管这变化很微小,但他怎么可能听不出来呢,她好像有点小心翼翼的歉然。

      也就是这一声呼唤使他骤然确信,她全都知道。

      知道自己一直喜欢她。
      也知道母亲今天这番话的用意。

      他僵硬地转过身,问:“为什么?”
      未及她作答,又一字一顿道:“这都城内,向来是攀附权贵之人多过端清守正之人。原来如此。”
      司隶掌监察百官,她说饶琸端清守正,确实是实至名归。

      至于贪慕权贵之人,自然是他。
      一国之奸臣,怎么不是个攀附权贵之人呢?

      表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但她依然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开口道:“朔哥哥,这么些年,变的人是你。从你入朝为官的那一天起,我们之间便再无可能了。”
      她话语冷酷,语速也变得急促,全然没有了方才在席上的温和知礼:“这几年,你手持屠刀清除异己、挟势弄权专断跋扈,你为何会变成这样?从前的你那么明辨是非,你说过要匡扶社稷、兼济天下,可如今的你还记得吗?”

      “姑母日渐年迈,祖母又长年卧床,你多为她们想想吧,别再令她们寒心。”
      “朔哥哥,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唤你,待成婚后,夫家应不会允许我同你再有来往。姑母的养育之恩我不会忘记,今生必定百倍偿还。但我们从此,不必再有任何关联了。”
      她一口气说完,转身便走,背影决然。

      他张了张口欲说些什么。
      他想说,不是的,他还记得,他没变。他做这一切都是迫不得已,他也不想杀人,不想每日装出一副逢迎的嘴脸,不想摆出贪权爱财的样子,他是形势所迫,因为他所期待的那个盛世,还在很远的未来。
      却最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当日,府中跑出两匹快马,朝都城西面而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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