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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下沉 晋江独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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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蹄南下,刀剑相逼。
寒风似无数淬了冰的利刃,刮过脸颊时带着细碎的痛感。
噗通一声,重物坠入海中。
大脑嗡一声震响。
冰冷的海水瞬间包裹住我的全身,刺骨的寒意顺着毛孔钻进骨髓,疼得我浑身发颤,裹在身上的衣服寒冷湿滑,就像巨蛇般绞着我,沉沉将我向下拖去。
忽然直面真实的死亡,我的本能驱使着我挣扎着想要往海面游去,可那阴暗的水下像是有无数双冰冷的手,死死拽着我的脚踝,将我往深渊里吸附。
我艰难地挥舞四肢,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头顶的海面泛起一层白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凝冻。
好不甘心!
我才十四岁,我想等到父亲和哥哥许诺的、能安稳过日子的太平年月。
我拼了命地往上游,指尖终于触碰到了海面的薄冰。
那层白霜早已凝成脆薄的冰壳,指尖触碰的一刹那,更深冷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灵魂都在惊颤,脑袋也越来越昏沉。
可我还是想活,嘴里憋住的那口气快要支撑不住,胸口闷得发疼,我使劲推着冰面,却只觉身体绵软软使不上力,冰层也越来越坚硬,死亡的恐惧像潮水般涌来,让我的心越跳越慌。
噗通、噗通、噗通……
忽然间,连绵不绝的声响在耳边炸开,不断有人和我一样坠下海来,水流将我冲击而下,那层脆薄的冰壳被接连撞破,开出一朵朵碎裂的窟窿花。
那些下坠的人一个个毫无挣扎,任由自己向下沉去,仿佛那漆黑冰冷的海底不是葬身之地,而是坚定不移的、最渴望的解脱。
他们的眼神木得发直,一个个面无表情地盯着我,没有哀伤,没有愤怒,唯有一片死寂,了无生机。
这样的眼神让我心胸发颤,却不会惧怕,只有无法宣泄的悲凉。
谁不知道活着就会有希望,只不过他们的心已经死了,被家国覆灭的绝望彻底压垮,没了再争一争、搏一搏的力气。
而我为什么想活?
我想,是因为我还爱着我那千疮百孔的家。
虽然那里已不再是我的温暖港湾,不再是能承载所有悲欢喜乐的归途,我的家人也在逃难中离散,不知去往何方,不知生死。
可就算这世上再没了与我血脉相连的家人,我还是希望能站在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上,看它的日出日落、四季更迭,吃一口热乎的饭菜,闻一闻花草的清香,有幸参与到这世间万物的枯荣更替中。
意识越来越无法保持清新,我怎么这么没用啊。
跳下来的时候那样决绝,真的面对死亡却又害怕怯懦了,不停想着要活,可是又无法可活。
忽然,脚下升腾起一股猛烈的力量,强悍异常,猛地将我往上推送,破开新结的薄薄冰层,冲出海面。
终于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我贪婪地大口大口喘息着,冰冷的空气灌入肺中,疼得我不住咳嗽,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迅速吸了一口气探入水中向下望去。
一道模糊的人影正静静地目送着我,渐渐下沉。
我看着那道人影,心酸胀地疼。
那是一个普通的中年男子,是如我父兄一样的长辈,眉宇间带着一样的沉稳,他明明有能力活下去,却也和其他人一样选择将自己埋葬在这深海。
大家仿佛说好了一样,承受着一样的痛苦绝望,一样的决绝,但是他们也不会嘲笑我的努力。
兴许他们也是希望我能逃出去的,算是一个火种也好,活着就会有希望,只不过他们的心死了,没有再争一争的力气了。
将头从冰冷的海水里拔出来,胸腔里难受的要炸开。
茫然四顾,海面已恢复了诡异的平静,白茫茫一片全是厚重的冰霜,周遭的冰面还在不断增厚,我这唯一的窟窿口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闭合。
我拼尽全力爬出海来,湿冷的衣服紧紧黏在身上,沉重得像灌了铅,寒意顺着衣物往身体里钻,冻得我牙齿打颤。
我趴在冰上不敢动弹,心里空茫茫的,那些震天的杀伐声、凄厉的哭声、绝望的喊声、卑微的求饶声,仿佛都只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梦。
梦时心惊胆战,醒来却只剩心如刀绞。
母亲那双满含悲伤的泪眼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这一路,我们见过太多倒在血泊中的同胞,能在父亲和哥哥的庇护下走到这里,我们已然是万幸。
咸腥的寒气裹着硝烟味往骨头缝里钻,冻得人浑身发僵。
母亲踉跄着拉着我前行,云髻散乱如枯草,昔日绣着碎花的襦裙早被泥泞与枝丫污浊撕扯得破烂不堪。
父亲的嘶吼被狂风撕得支离破碎,每一个字都带着绝望的沙哑。
哥哥嘶吼着拔出随身的短刀冲向敌阵,单薄的身影很快便被汹涌的敌军淹没,再也没了踪迹。
身后的喊杀声步步紧逼,铁蹄踏地的震颤透过脚底传来,仿佛要穿透皮肉,直抵每个人的心脏。
鞋底被磨破了,尖利的碎石硌得脚掌钻心的疼,却不敢停下,身后望一眼便是炼狱。
母亲曾攥着我的手说,只要坚持下去,终有家国重建、天下太平的时日。
那时我信,不得不信,信聚在这里的所有人,仰望我们的信仰,要一同撑起国家最后的希望。
可这渺茫的希望,终究在悲呼中碎裂成风浪,世界骤然陷入死寂。
铁蹄铮铮,踏我山河,人间血泪,无法无道。
这片最后的救赎之地也是昙花一现的幻梦,当屠刀再现,我们再无后路可退。
血色漫延,母亲的眼睛一直红彤彤的湿润着,当最后的那一缕希望也被海浪淹没,哭声震天,涛涛无望在海浪中翻滚。
那一刻我是怎么想的呢,啊,活不下去了,完了,一切都完了,任何努力都是无用的。
将士的血白流了,父兄也是不知生死,母亲颤抖着抚过我的脸颊,指尖的温度一点点消散,她的目光决绝而无望,扑面而来的悲痛让人无法承受,唯有那片冰冷的汪洋能消解我们的苦痛。
母亲用尽全身力气抱着我,纵身跃入了冰冷刺骨的海水。
可我终究是怕死啊。
当母亲感受到我的挣扎,她放开了手,没有丝毫拉扯,她的目光沉痛却没有半分责备,就这样静静看着我。
我不知道母亲那时候到底在想写什么,是不是觉得我贪生怕死,是不是觉得我不配做她的女儿。
还是说如果能有一线生机,她愿意纵容我的怯懦。
可此刻我忽然懂了,她放开我是给了我最后一段自由呼吸的时光。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就算侥幸逃出这冰海,也不可能独活。
母亲是了解我的,知道我这个娇气的女儿有多恋家,有多爱尘世的热闹喜庆,却无法忍受一个人的凄凉。
冰天雪地间,只剩我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茫茫然看着厚实的冰层,天地间冷潇潇一片,生机寥寥。
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鼻涕也跟着往下掉,混在一起冻在脸上,又冷又硬。
我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只能小心翼翼地匍匐在冰面上,一点点往前挪动。
耳边时不时传来马匹嘶鸣声,忽远忽近,每一次声响都让我浑身发颤。
黏在身上的湿衣服早已冻成了硬邦邦的壳,每挪动一下,都牵扯着僵硬的肌肉,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在这死寂的冰原上格外清晰。
我咬着牙,把冻得发紫、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抵在冰面上借力,指尖传来的剧痛让我瞬间清醒了几分,可这短暂的清醒转瞬就被更深的寒意彻底吞噬。
不知道爬了多久,四肢的颤抖渐渐停了下来。
我起初以为是力气耗尽,后来才惊觉,是身体已经冷到发僵,连颤抖这种本能的产热反应都支撑不住了。
视野开始变得模糊,眼前的白霜像是化成了漫天飞雪,爹背着我逃难时宽厚的背影、娘在油灯下缝补衣物时温柔的侧脸,还有那些一同逃难的乡亲们善意的笑脸,断断续续在雪雾里闪现。
我想喊一声“爹”,想叫一声“娘”,喉咙却像被冰坨堵住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徒劳地张着嘴,任凭寒意灌满口腔。
肚子饿得发慌,胃里空荡荡的,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在里面狠狠拧绞,疼得我蜷缩起身子。
我想起之前娘从怀里掏出的半块麦饼,那是我们两个仅剩的口粮,我当时舍不得吃,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后来在混乱中不知丢在了何处。
如果那半块饼还在,是不是能多撑一会儿?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自嘲取代,撑下去又能怎样呢?
四处都是敌人的铁蹄,这天下之大,早已没了我的容身之处。
终究是辜负了那些推我上岸,期盼我成为火种的人。
耳边的马匹嘶鸣声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模糊的嗡嗡声,渐渐消失在呼啸的寒风里。
我趴在冰面上,脸颊贴着冰冷的冰层,竟莫名觉得有了一丝暖意。
我知道这不对,村里的老人说过,冻僵的时候觉得暖和,就是生命快要走到尽头的征兆。
可我实在太累了,累到不想再挣扎,累到想就这样闭上眼睛睡过去,再也不用承受这刺骨的寒冷、锥心的饥饿,还有深入骨髓的孤独。
意识渐渐涣散,身体变得越来越轻,仿佛要飘起来,融入这漫天的风雪里。
我最后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天空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和这片白茫茫的冰海连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没有花草的清香,没有热乎的饭菜,没有家人的笑脸,只有无尽的寒冷和死寂。
原来,活着的挣扎,终究抵不过命运的残酷与家国倾覆的绝望。
我没能成为他们期盼的火种,也没能见证这世间万物的更替。
我只是像那些沉入海底的同胞一样,最终归于这片养育我们的土地。
在海里的每一刻都好难受,为什么大家会那样决绝,我现在终于明白了。
最后一丝意识消失时,我仿佛又感受到了娘的手,温柔地落在我的头顶,带着她独有的、暖暖的温度。
这一次,我没有挣扎,缓缓闭上眼睛,任由自己坠入无边的黑暗。
冰海依旧平静,白茫茫的冰层上,那道浅浅的匍匐痕迹,渐渐被新的霜雪覆盖,最终消失无踪,仿佛从未有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