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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人间本是幻梦 ...

  •   天牢最深处的死囚室里,只有一束月光从高窗垂下。

      魏世青孤坐在枯草席上,白发散乱,囚衣上还留着受审时的血迹。

      只因新帝登基,要以污血洗朝廷,斩佞定根基。
      于是,他原本秋后的死期,提前至明日午时。

      将以“祸乱朝纲”之罪,斩首示众。
      但他也并不冤枉,这些罪名都是真的。

      他望着那束光,忽然想起四十年前的另一个夜晚。
      那时他还是个青衫书生,第一次走进金銮殿,在先帝面前呈上治河方略。
      年轻的帝王起身扶起他,说:“魏卿是朕的脊梁。”

      后来他真的成了胤朝的脊梁。
      二十八岁任河道总督,根治百年水患;
      三十五岁入阁为相,推行新政。
      百姓称他“魏青天”。
      那时他以为,自己会这样忠烈一世,青史留名。

      直到先帝病重,祁连煌逼宫。
      那一夜火光冲天,老臣们在殿前撞柱死谏,血染玉阶。
      魏相却跪在武德殿外,那时他正直壮年,胸中是定国安邦,眼底是道路漫长。
      他还不想死。

      第二天,他被带到诏狱。
      跟现在一样的高窗皎月,只是没了当年的恐惧罢了。

      新帝祁连煌给了他纸笔,命他拟下先帝的罪己诏,太子祁宁的废储诏。
      笔墨端上来时,他握笔的手抖得厉害。

      “魏相是聪明人。”祁连煌的声音很温和,“你一家老小七十二口,还有你门下三百学生,都在等你提笔。”

      他提笔了。

      那一夜,他写了撕,撕了写,墨迹混着泪水,最后交上去的诏书,字字都是他对自己的凌迟。
      他将先帝“惩处奸佞”,写成“昏聩暴虐”;
      将先太子“仁德和善”写成“懦弱无能”;

      他数十载的忠诚在这一刻,在他签下一个个名字的这一刻,尽数被定义为从逆。

      落笔的那一瞬,他好像听见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清脆的,像玉碎的声音。
      是脊梁。

      但也未完全断掉,他私下保住了先太子祁宁,用他儿子的性命。
      那夜他抱着儿子的尸体,一滴泪也没有流。他只是反复告诉自己:你看,你的脊梁还没全断,你还救了一个该救的人。

      祁宁的存在,时时刻刻提醒他,他并非全然肮脏龌龊、并非背主求荣、并非无骨佞臣。

      可世人不懂。

      罪己诏公告天下那日,京城百姓围在相府外,用最恶毒的话语咒骂他,曾经的同僚远远看见他便绕道走,门生故吏纷纷焚毁他的书信诗文。
      连他最疼爱的小孙女,都怯生生地问:“祖父,先生说你是奸臣……是真的吗?”

      他无法回答。

      只能每夜孤坐书房,对着先帝赐下的“国之柱石”的匾额,一杯杯灌下烈酒。
      醉眼朦胧时,他总看见那些撞柱而死的老臣,站在身后,静静看着他。

      他试过自尽。白绫挂上房梁,脖子刚要伸进去,却又瞬间缩了回来。

      他一遍遍自问:
      若换作旁人,又当如何?
      能否弃笔不书,宁死不签?
      能否守着一身傲骨,从容赴死?
      能否抛却一家老小性命,只为守住那颗虚无缥缈的赤子之心?

      他不信。
      不信这世间,真有人能不怕死。

      可偏偏就有。
      他始终想不明白,那些死谏老臣,究竟哪来的勇气。

      后来坊间流传开一首诗,不知何人所作,但人人都说是写给他的:

      狡佞彻骨败朝纲,自弃丹心向恶阳。
      一念贪生弃节义,半生功过付泥塘。
      世人皆斥奸邪辈,天理不容歹毒肠。

      诗传到耳中时,他正在用早膳。筷子掉在桌上,粥洒了一身。从那以后,他夜夜辗转难眠,一闭眼就看见那二十八个字刻在脑海。

      他老了,也脏了。
      新帝虽用他,却处处提防;百官虽怕他,却无人敬他。他成了真正的孤臣——不是忠烈的那种孤臣,是万人唾弃的那种。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这样腐烂下去时,大皇子祁城烨出现了。

      那日他去皇家学堂巡视,听见年轻的皇子们在论史。说起前朝名臣时,有皇子慷慨激昂:“大丈夫当以死明志!苟活者皆为懦夫!”

      一片附和声中,只有大皇子祁城烨缓缓开口:

      “世人皆有一死。或淡泊一生,或求千古盛名,皆是抉择,皆往斯矣。”少年声音清朗,“人间本是幻梦,你我俱是行客,是非本无定评——何必以己度人,妄断生死?”

      魏相站在门外,如遭雷击。

      那一字一句,像钥匙插进锈死的锁。二十年来的委屈、自责、不甘,轰然倒塌。
      他扶着门框才站稳,老泪纵横。

      原来这世上,还有人懂。

      从那日起,他将全部心血倾注在祁城烨身上,为他铺路,为他扫清障碍。
      太子祁玄贤明仁厚?那就让他“不贤”。
      构陷、栽赃、刺杀,他做来毫无愧怍——
      毕竟自己早就是奸臣了,再多几条罪孽又何妨?

      他甚至找到了祁宁。

      破败的屋舍,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已憔悴如鬼。魏相跪在他面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殿下,您是老臣用独子的命换来的。”他抬头时,额上磕出鲜血,“大皇子城烨,是值得辅佐的明主。请您助他。”

      他用救命之恩要挟,将祁宁死死绑在权利的战车。
      最后一点干净的念想也玷污了,脊梁断得彻底。
      但当他看见祁城烨在阳光下练剑的身影时,又觉得一切都值。

      这少年是他的救赎,是他深陷浑水中抓住的浮木。哪怕后来渐渐发现,祁城烨并非想象中那般仁德——他多疑、笑口藏刀、表里不一、急功近利
      可魏相依旧自欺欺人:那是年少气盛,登基后自会沉稳。

      直到祁城烨效仿祁连煌、又一次发动宫变,胤朝第三位帝王登基。

      祁城烨的第一道诏书,便是要以他的血来替自己洗白。

      狱中拷打、审讯、羞辱。他全都认了,只求再见新帝一面。他想问问那个少年:你说人间本是幻梦,那我的这场梦,到底算什么?

      但祁城烨从未露面。

      想着想着,他身上的伤痛早已麻木,忍着忍着,他沉沉睡去。

      牢门忽然打开。
      他被惊得起身。
      只见面前突现两人,皆披着黑色斗篷。

      其中一人背对着,看不清样貌,可高挑的身形让他一阵失落,不是陛下。

      另一人摘下风帽时,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是祁宁。

      “魏相。”祁宁的声音很平静,“我来送你一程。”

      魏相笑了,张开双手,将手腕的镣铐,晃得哗啦作响:“老臣担不起。”

      祁宁与他对坐,良久无话。

      最后,还是祁宁忍不住先开口:“曾几何时,你是我见过,最仁厚,最刚正不阿之人,胤朝有您,是胤朝之福、朝堂有您,是基石砥柱,可我一直想不明白。你明明看出祁城烨并非明主,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辅佐他?”

      魏相忽然问:“殿下有所不知,当年在学堂外,城烨……陛下说过一句话。”

      “何话?”

      “人间本是幻梦,你我俱是行客,是非本无定评。”
      魏世青眼中泛起点点光亮,“您也就不必来定论我的对错了。”

      临死之际,他终于看清本心。
      自己并非因执念根深蒂固,因权欲如沟壑难填,而是他真真正正地疼爱这个后辈,视为亲子。

      可他的话音刚落,那位背对的男子突然扭头,轻声道:“这句话,不是这么用的。”

      魏世青循声望去,可光线昏黄,加之老眼昏花,看不清他相貌。但这声音,他听得出是谁,却已无心再管。
      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只因他这一言,我要辅佐他,纵使粉身碎骨,纵使所有人都赔进去,我也要见他一步一步,坐上去!”

      黑衣男子静静看着他,眼中情绪复杂。

      这时,为避免争吵,祁宁上前连将二人拉开。

      “不必,我已是强弩之末,不会对您造成不利。”魏世青推开祁宁的手,对黑衣男子道。

      黑衣男子没回话,视线从他身上移开,望去天窗的月光。

      许久,久到四周寂静,魏世青再也压不住,压不住心底的疑虑,拉着祁宁道:“烦请替我向陛下带句话,我想问他,他是否真的懂我?”

      祁宁顿了顿,未来得及开口,黑衣男子先道:“他给你作了首诗。”

      魏世青浑浊的双眼终于亮了,对黑衣男子问道:“快说。”

      黑衣男子像是思索了数秒,后道:

      “霜风寒雨冷秋凉,迫使番菊背向阳。
      生死一念落笔戚,违心涉足堕尘泥。
      孤臣抱恨空垂泪,世间惟我懂君悲。”

      牢房里死一般寂静。

      魏世青一动不动地坐着,仿佛化成了一尊石像。
      倾久,两行浊泪从他深陷的眼眶滚落,划过沟壑纵横的脸,滴在肮脏的囚衣上。

      他忽然低低笑了起来,开始只是轻笑,而后越来越响,最后变成癫狂的大笑,笑到浑身颤抖,笑到剧烈咳嗽,咳出血丝。

      “好……好……”他边笑边哭,“有这句话,足够了……足够了……祁宁!”

      他喃喃自语几句后,突然似疯魔一般,扭头抓住祁宁的胳膊,他的双眼早已含血浑浊,“我养的死士,有朝一日,若我出现变故,或我一族遭以挟持为质,都不必顾及,不必顾及我等性命,只为护好殿下的康庄大道。”

      祁宁闻言,觉得这句话太过沉重,太过哀莫。

      黑衣男子闻言,并无任何动作,连细微的变化都没有,冷静地仿佛未闻一般,转身先行离去。
      祁宁紧随其后,可站起身时,因下盘不稳,一阵踉跄后,他忍着心痛,就连嘴唇都在颤抖。最后看了他一眼,便没再回头,消失在黑暗的甬道里。

      他没有告诉魏相,那首诗根本不是祁城烨写的。

      是祁玄,是祁玄现场作的。
      那个被他陷害了半生的太子。

      也没有告诉他,当年学堂上那句“人间本是幻梦”,也是祁城烨从祁玄那鹦鹉学舌,偷来的。

      天牢外,祁玄脱下围帽,站在夜色中,仰头望着星空。
      祁宁站在他身侧,轻声道:“真相……”

      “带进棺材吧。”祁玄淡淡道,“人已经死了,何必再碎一次心。”

      次日,狱卒再见魏世青时,尸体早已凉透……
      那位曾经在白绫前缩头缩脑的人,此时竟将囚衣拧作绳,自缢而亡。

      他借了别人一盏灯,照亮自己的错,并称其为太阳,甘愿为之赴死。
      临死前还未曾知道自己一生都在错付,自己辅佐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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