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命师》西沉月亮

39、玄鹿 昇望瑶台鹿

　　花决仿佛不信燕回有这种本事，身影一晃，瞬间消失。

　　湖心岛的另一端，花决又出现。一回头，却登时愣住。

　　燕回还在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距离，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花决：“你……”

　　燕回道：“继续跑。”

　　花决的心思全在鹿头上，实在不想与他浪费时间，道：“你让开，我还有事。”

　　燕回抱着臂道：“我有不让你去么？”

　　花决半信半疑，见燕回当真没有阻挠他行动，便不再理会燕回，红丝搭桥，连到腐败湖对岸。

　　踩上红线桥之前，燕回拉住了他。花决恼了，道：“等一等，我现在没空！”

　　燕回什么也没说，握住花决的手。一股法力注入花决体内，腐液灼出的伤口慢慢愈合。

　　燕回凑近，在他的腮上轻轻一吹，道：“走吧。”

　　花决摸了摸自己的脸，灼伤的地方已经完好如初。

　　花决看向燕回。燕回抱着双臂，抬了抬下巴。

　　花决和他对视片刻，抱着鹿头走上红线桥。红线微微下沉，是燕回跟着走了上来。

　　燕回没有紧紧挨着他，和他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花决走到哪里，只要回头看，燕回就像背后灵一样始终跟着他。

　　上了岸，花决挑了块还算干净的地方，把鹿头摆在地上。

　　鹿头皮肉烂尽，只剩颅骨。骨头也是纯黑的，因为方才不慎掉进腐败湖里，融掉了小半个。

　　花决敛袖坐在地上，轻柔地抚摸鹿头，仿佛抚摸的是一块稀世珍宝。鹿头在他手下亮起红光，一朵鲜艳的彼岸花结从颅骨中浮了出来。

　　花结也是红丝编织的，和他绾头发的那朵一模一样。

　　燕回道：“我人都来了，解释解释？”

　　花决看着浮空的彼岸花，道：“我说过，瑶台是我家。”

　　花决道：“我还在瑶台的时候，有三个家人。我走丢的丹顶鹤，叫青山，一棵桃树，叫小桃花，还有一只鹿，就是它，叫玄鹿。我们在一起，很多很多年。”

　　花决轻点彼岸花，它升起来，一根红丝连着鹿头。他道：“我送给它们每人一只缘结，青山的在鹤顶红上，小桃花的在枝上，玄鹿的，在灵台里。”

　　花决道：“有缘结在，我便知道它们是否安好。”

　　燕回默默听着。花决虽是在说给他听，其实更像自言自语：“青山走丢，是有一次它出门玩，它缘结熄灭，我知道它出了事，才离开瑶台去寻。”

　　“青山没找到，我也为骗子所害。”花决道，“我不在，只剩玄鹿和小桃花两个守着瑶台，这些年不知它们都怎么样了。”

　　燕回道：“没回去找找？”

　　“找了。我从埋骨岭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回家找它们。”花决道，“但是，我回不去了。”

　　花决道：“瑶台已有新主，还设有一道禁制，我进不去。我喊玄鹿和小桃花，没有人应。料想是我死后，有人鸠占鹊巢，赶走了它们。”

　　“如今玄鹿和小桃花的缘结也已熄灭。”花决道，“沧海桑田，或许他们也已死了。”

　　燕回道：“你把九州的尸体都翻出来，就是为了找它们两个。”

　　花决点点头：“只要与我的丝接触，我便能感知到缘结的下落，若他们不曾将缘结丢弃，我便能寻踪找到他们的尸骨。”

　　燕回不可思议地道：“天下死物无数，你是怎么让它们全钻出来的？”

　　花决抬起右手，晃了晃系在腕上的红丝。

　　这玩意儿居然真的能控御天下死尸！燕回道：“是那朵金莲的效用？”

　　花决道：“金莲本就是我的。”

　　燕回道：“可你又如何知道地下哪里有尸体？”

　　花决一顿，道：“我就是知道。”

　　燕回：“……”

　　花决道：“不过，我只找到了玄鹿的缘结，青山依然没有音讯，小桃花的也下落不明。”

　　燕回道：“找不到，就该把尸体重新入土，凶尸到处在咬人。”

　　花决冷漠地道：“再等等。”

　　花决这是不打算放弃，但这个代价属实太大。当花决的家人挺不错，情深意重，至死不渝。不是他的家人，那就相当倒霉了。

　　花决在缘结上一点。刹那间，缘结赤光大亮，化作万千丝线，浮上半空，遮住蛮荒苍凉的天地。丝线互相交织，幻化出不同色彩，编织起一幅陌生的景象。

　　皴裂的土地合拢，生出草木；湖中的腐败物褪去，灌满清澈的水流。浊云飞散，碧空万顷，大雁穿过云影，鸣声清脆。

　　燕回道：“这是什么？”

　　花决道：“缘结里有玄鹿留下来的一些记忆。”

　　燕回环顾四周：“这么说，这里是两千年前的蛮荒？”

　　花决：“嗯。”

　　脚下的荒土变成了一望无际的碧绿草海，风清新凉爽，带着青草的芬芳拂面而来。

　　花决向前走去。草海间野花遍地，生机勃勃。一轮红日挂在天边，温暖的光芒洒了两人一身。这是这个世界原本的样子。

　　燕回跟在花决身后，道：“你在家时，都不出门，不无聊？”

　　花决道：“不会，我家很大。”

　　燕回：“有多大？”

　　花决：“山海万象。”

　　真能吹，这恋家情结也是没谁了。再大的地方看久了也不可能不无聊，玉京就很大，景色也壮观秀丽，但待上千年岁月，再好看也味同嚼蜡。同僚的脸也早就看腻了，腻到晚上会做噩梦的程度。花决居然能守着三个家人一辈子不出门。

　　这可能是家人和同僚的区别吧，燕回没有家人，体会不到。

　　吹着小风走了一段时间，草海中，出现一个陷下去的坑，有只动物趴在里面。

　　是一只黑鹿。

　　不再是鹿头，而是一只完整的鹿。比燕回想象的还要奇怪，通体全黑，不仅皮毛黑，眼珠、鼻子甚至是角都是黑的。

　　阳光落到它身上，全被吸走，像个黑洞与身旁色彩斑斓的世界格格不入。

　　玄鹿趴在草上，腹部插着一只箭矢，身下一滩干涸了的粘稠血液。

　　它还活着，胸膛在起伏，但和死了也差不多，箭孔周围的毛发脱落，皮肤严重腐烂，蛆虫和飞蝇在伤口里爬来爬去。它睁着眼，眼神涣散，等待死亡。

　　花决呼吸一滞，就要冲上去。燕回拉住他，道：“假的。”

　　花决停住，许久才慢慢退了回来。

　　玄鹿身下的草里，有一道沟壑，像地下暗河般蜿蜒伸向远方。

　　是一条枯竭的灵脉。

　　灵脉如同大地的血管，当它不再孕育灵气，大地就如失活的肌肉逐渐萎缩。这里的草海仍在，应当是灵脉刚崩裂后不久。

　　燕回道：“这里是你家？”

　　花决盯着玄鹿，道：“不，它被人赶出来了。”

　　这时，远方出现一批少年，穿着虎皮的围裙，一路高歌，赶着羊走来。

　　少年们发现了半死不活的鹿，好奇地围了上来。

　　少年甲：“咦，这是个什么？”

　　少年乙：“嗯……野猪！”

　　少年甲：“去你的，你家野猪还长角？是鹿吧？”

　　少年丙：“鹿有这么黑的？炭烧的吗？”

　　少年甲拾起一根树枝捅了捅它。玄鹿突然睁大眼，扬起脖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

　　“哇——”

　　这声嘶鸣震耳欲聋，一群少年吓得人仰马翻。玄鹿叫完又倒了下去。

　　“我去你的！”少年甲捡起一块石头砸了过去。“咔”地一声，玄鹿的角断了一根。

　　少年乙躲在他身后，惊魂未定地道：“这玩意儿不会是只妖吧！”

　　少年丙：“肯定是，黑咕隆咚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直接砸死吧！”

　　这时候正是灵脉断裂，妖兽大量涌现的时候，常跑到凡人部落里烧杀抢掠，凡人被搞怕了，难免惊弓之鸟。

　　“砸死砸死。”少年甲抱起石头要砸，又犹豫了，怕玄鹿暴起咬他，便从怀里掏出了只大弹弓，和伙伴躲远一些，挖来一堆石头对着玄鹿轮番发射。

　　玄鹿被砸得吐了几口血，再也没有爬起来。

　　燕回皱起了眉头。玄鹿的血，和它的毛色不同，是红色的，鲜红的血。

　　过了一会儿，几个少年上来看它死没死。胸腔不再起伏，好像是死了。

　　燕回看了眼花决。花决闭口不语，下颌绷紧，死盯着少年们，双眸如冰霜覆盖下的深海，涌动着刺骨的寒意。

　　少年乙推推少年甲：“你看它肚子上的箭，能不能卖钱？”

　　少年甲凑过去看，箭身掺着金丝，日光一照熠熠生辉，不像俗物。少年乙道：“拔出来吧，到互市上卖了去买糖吃。”

　　“对对对，拔了买糖！”众少年怂恿。

　　少年甲道：“别吵！我看看。”

　　他凑近打量箭孔，插得很深。他先碰了碰箭尾，见玄鹿毫无反应，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捏住箭身，使劲往外一拔！

　　箭头带有倒刺，扯出一大块鲜红的血肉。玄鹿的身体抽搐了几下，众少年的注意力都被箭吸引了过去，没有注意。

　　箭头光华流转，比金子还要亮。不止是少年们看愣，燕回也大感意外。

　　好眼熟，这箭居然和在埋骨岭上连碧浓所射出的箭相差无几！

　　花决的目光也落在了箭上，瞬间目光凝滞。

　　“琅琊连氏……”

　　花决的肩膀颤抖起来，攥起了手。骨骼摩擦，发出森然声响。燕回第一次在他的身上感受到了强烈的杀意。

　　侵占花决的家，对他家中原住民赶尽杀绝的，竟然是连氏的先祖？

　　几个少年把箭揣起来，少年乙道：“你们说这鹿能吃吗？”

　　少年甲道：“烂成这样了惦记着吃，吃完拉不死你。走走走走走，再磨蹭会儿天黑了。”

　　众少年便赶着羊各回各家。玄鹿躺在将暮的夕阳里，满地鲜红。

　　就在这时，本来没了气息的玄鹿忽然半睁开了眼，黑色的瞳孔里流出清澈的泪水，发出了一个微弱的声音：“昇……”

　　玄鹿开口说话了！

　　“昇，你在哪里……”玄鹿气若游丝，“昇……”

　　昇，听到这个字，燕回马上想起在平江酒馆初遇花决时，把花决错认成姑娘，问他名字，他便沾着茶水在桌上写下了这个字。

　　“救我，救救我……”玄鹿道，“我好痛，昇……”

　　花决瞳孔微颤，大步走向玄鹿，在它身边跪了下去，向它伸出手：“我在，我在这里。”

　　他的手从玄鹿身体里穿了出去。时空相隔，他擦不掉玄鹿滚滚落下的眼泪，玄鹿也听不到他迟来的回应。

　　花决身上的腾腾杀意不见了，他跪在血泊里，缓缓垂下了手。

　　燕回走过去，按了他肩膀一下。

　　花决抬起头，与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对在了一起。一个少女不知何时出现，发现了奄奄一息的玄鹿，和花决一样跪在玄鹿身边，惊讶地打量起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