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命师》西沉月亮

38、重逢 蛮荒千里花

　　燕回问道：“大妖？”

　　“算不上。”昊天道，“这只鹿妖打着玉京的旗号，声称能予凡人长生，实则坑蒙拐骗，败坏玉京名声。”

　　“当地凡人叫它鹿神。”见桃托着腮，慢慢搅合着墨，“说是能让凡人返老还童，千岁不死。凡人还给它建了神庙供起来，其实就是个骗香火的。”

　　燕回明白了。这种妖怪被称作“伪神”。妖怪靠吸取浊气修炼，直到结出妖丹，寿命才能大幅提升。资质差一些的，可能没等结出丹就老死了。

　　有的妖就会动歪心思，假扮神明，骗取人间香火愿力。愿力可以大幅提升妖的修为，迅速结丹。若是愿力足够旺盛，凝聚成愿海，那这妖怪就能真的羽化成神，正式成为玉京的一员。

　　昊天见过太多祸世妖物，对妖毫无好感，不屑与投机取巧成神的妖怪为伍，于是一旦发现伪神，必定连妖带老巢一锅端，绝不给它们真正成神的机会。

　　既如此，这里的凶尸，应当都是鹿神的信徒。

　　燕回把收集来的粉末扔进流影，掉到昊天的书桌上。见桃看了一眼，皱眉道：“咦，什么脏东西。”

　　燕回道：“帮我瞧瞧什么成分。”

　　见桃有洁癖，不太情愿。昊天温声道：“你给他看看。”

　　见桃是花草树木的化身，只要是土壤和空气中存在的物质，他都能辨出来。昊天发了话，他才伸出两根手指，捏起瓶子，弹开盖，嫌弃地闻了一下。

　　“尸毒。”见桃一把火烧了瓶子，“多种草药，微量朱砂，水银，铅粉，硫磺，还有，罂粟。”

　　燕回道：“这似乎是炼丹用的东西。”

　　见桃道：“假仙丹，吃了会中毒。”

　　燕回思索片刻，道：“我知道了，多谢了见桃，回去请你喝酒。”

　　见桃道：“好说。”

　　燕回关了流影。看向地上的石鹿头。

　　原来此地凶尸喷出的粉末，都是生前服下的长生仙丹。

　　这些仙丹里的草药，短时间内能大补元气，让人身强体健，产生药力惊人的错觉。然而时间一久，朱砂水银等物就会沉淀在体内，破坏肌理，引发中毒。

　　因此，凶尸喷出的粉末，凡是沾上的人都会中毒。

　　骗子为了让求长生者死心塌地，还会在丹药里加入罂粟等物，使人上瘾，欲罢不能。凶尸喷出的粉末会形成漩涡缠住人的腿脚，令人无法脱身，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但是这听起来，不像妖怪会干的事。

　　凭借燕回对人和妖的了解，两者的骗人方式并不一样。妖怪会法术，只要施个迷惑人心的法术，就足以让凡人死心塌地，没必要用假仙丹毒死自己的信徒。这种法子，更像是凡人的手笔。

　　人间历史上也有不少这种案例。许多帝王为求永恒的权力，一心求长生，被假道士忽悠，狂吃仙丹，最后把自己吃死。而假道士赚得盆满钵满，四海逍遥去了。

　　更何况，鹿神已经被昊天诛杀，但这些凶尸的怨气却没有被化解，说明害死他们的人还没有得到应有的报应。

　　就在这时，燕回忽然发现鹿头的眼睛闪了一闪。

　　他拿起鹿头仔细观察。制作鹿头的石料已经变得松脆，一碰就裂了缝，鹿头断成两半。

　　一些金光闪闪的星星从头里飘了出来。

　　燕回一怔。这东西，他再熟悉不过。

　　是愿力。

　　人间焚烧的香火会化作愿力，直接汇入神官的愿海之中。伪神的信徒规模尚不足以形成愿海，愿力将直达经脉中，转化成修为。

　　这些愿力却飘零在石像附近，盘旋不去，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它们被黑鹿拒收了。

　　拒收，就是神官拒绝此地的香火供奉，不会给予此地香火客任何护佑。

　　燕回搞不懂，都冒着生命危险当伪神了，拒收愿力，朋友你图什么？

　　星星点点的光芒汇成一条纤长的河流，向远方飘去。燕回追上去，想看看它要飞往何处。

　　燕回一边追，一边把阴阳袍脱了，愿力袋系口扎紧，白灵也熄灭消失，脸上的面具变回刚买来时的样子，他又变成了平平无奇的凡人燕回。

　　他往脚上贴了一张“跑得飞快”，追着星光跑出边界，来到了蛮荒。

　　也是这个时候，燕回意识到自己从没来过蛮荒，两千年来只忙着跟凡人打交道了。

　　灵气有生水土的能力，众神创世时，就是在灵气的基础上创造了生灵百态。如今灵气枯竭，蛮荒之地寸草不生。浊气卷积而成的黄云遮天蔽日，一道道寸许宽的皴裂把大地切割得支离破碎，遍地是白色的盐碱、动物枯骨和干瘪的飞蓬草。

　　简直死气沉沉。

　　其实如今的人间，本来也应该是蛮荒的这个样子。

　　是玉京神官的愿力，辟邪剑以及少量通灵者的存在，才守护住了九州一半地域的水土。

　　可惜，人类数量有限，能形成的愿力也有上限，就连昊天也无法再把蛮荒变回灵脉崩裂前的样子。很可惜。

　　燕回一路走一路注意脚下，地上每一条皴裂里，都藏着一大堆闪闪发光的眼睛，那是妖怪在地下栖息。

　　蛮荒没人来，燕回一个凡人之躯，简直是行走的美味佳肴，走一步就踩出个奇形怪状的妖精来，要吃他。

　　燕回临危不乱，遇见一张血盆大口，就打开愿力袋子晃晃，把妖怪吓得花容失色，钻回地下消失不见。

　　嘿，武神的法力就是管用，驱邪一绝。

　　跟着星星绕来绕去，燕回来到了一片湖。

　　不能说是湖，而是一潭粘稠的腐败物。这是浊气和水汽结合后，形成的秽物，伴随降雨淤积在盆地里，积成了湖。

　　星星飘到腐败湖上空，沉了下去。

　　腐液气温很高，咕嘟咕嘟冒着泡，有不少妖怪居然还泡在里面洗澡，游水嬉闹，很享受的样子。

　　而燕回吹着湖风，只觉得脸皮生疼，蜇得慌。

　　里面一定有凡人不耐受的物质。他从岸边捡起一块石头，扔进湖里。

　　“嗤”的一声，石头冒起黑烟，化了。

　　燕回：“……”

　　这不就是一池子王水！

　　这怎么过去？

　　飞过去？腾云驾雾很耗法力，刚从边界小镇出来，愿力袋就空了一半，万一飞着飞着法力耗尽，进去了出不来怎么办。

　　想着要不厚着脸皮向昊天再借点，这时，他在湖面上发现了一些东西。

　　一根弯弯曲曲的红丝。

　　它静静地横在湖面上，宛如一座细桥，仿佛曾有人从这里走过。

　　看到红丝的一刻，燕回浑身的神经都紧绷了起来。他的两颗心脏，同时刺痛了一下。

　　花决在这里！

　　他顾不得会不会用光愿力了，点地起飞，掠过湖面。腐败蒸腾起的酸雾腐蚀着他的衣裳和裸露的皮肤，全身好似要起火。燕回却仿佛感觉不到疼，在偌大的湖上四处搜寻。

　　湖心有座凸起的石山，被腐蚀得满是孔洞。石穴里趴着一个黑漆漆的影，下半身融进腐败湖里，看不清是什么。

　　就在这时，一片白影破空飞来，带起一阵清风，掠过燕回身边。

　　白影冲向湖心石山，对着那团黑漆漆的东西扑了过去。

　　半绾青丝的彼岸花结在雾中惊鸿一现。

　　燕回做梦也忘不了这个身影！

　　他迅速逼近。花决刚从石山洞穴里把那个黑东西抱出来，就被从天而降的燕回撞倒，黑东西脱手飞了出去。

　　燕回扼住花决的手腕，重重压在石山上。

　　花决满脸错愕，嘴唇抖了抖。

　　在燕回开口说话之前，他急急地道：“等，等等……”

　　他没问燕回怎么会在这里，又为什么能在雾里飞。他用力推开燕回，慌慌张张地找甩飞的黑东西。

　　黑东西掉进了湖里，慢慢融化下沉。花决想都没想，扑过去，徒手插进腐液里，把黑东西捞了起来！

　　花决的皮肤瞬间蒸腾起黑烟，皮开肉绽。燕回震惊，飞过去把他拉出湖，抱着腰扔到石山上，怒斥道：“你疯了吗？！”

　　花决抱着黑东西，气喘吁吁。

　　燕回这才看清，那黑东西，是个鹿头。不是石头，是一个不知死了多久的真鹿头。

　　燕回揪起花决的衣领，就要质问个清楚。花决抬起头看向他，燕回才发现花决的脖颈里，甚至脸上也都溅上腐液，烧破了皮，浑身冒烟。

　　“你——”质问的话卡在喉咙里，又问不出来了。

　　鹿头沾满腐液，花决还抱着不撒手，一股焦味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燕回气儿不打一处来，伸手去抢。花决把鹿头紧紧抱在怀里，手肘抵住他的胸膛，道：“你怎么来了？”

　　燕回道：“我说了，不管你在哪我都会找到你。”

　　花决道：“你如何来的蛮荒，此处妖兽肆虐。”

　　燕回掐住花决的手腕，凝视着他的眼睛，道：“你只需要告诉我，灭燕氏全门，害我功德散尽的人到底是不是你？”

　　花决转开脸，道：“若有证据，何必问我。”

　　证据？燕回就是没有证据！他是见到花决操控尸体，杀人如麻，但他没有见到花决操控任何一个活人。

　　就像沈凌临死前所说的，可能是御尸术。

　　虽然种种迹象都表明花决没有那么简单。他们第一次在平江酒馆相遇，花决既不是为了露水情缘，那为何与燕回搭讪？同床共处的一晚，他又做了什么？

　　燕回明明不是燕氏血脉，却在白鹭洲屠门当日拔出了辟邪剑大开杀戒，难道真的是辟邪剑自愿亲近他？

　　在石磨镇，燕回第二次失去身体控制，到处游逛，像在找什么东西。同时，花决也在找持有另外半朵金莲的人，这也是巧合？

　　还有，他为什么一靠近花决，心脏就抽疼？

　　但燕回没有证据。

　　他作为神官，有最基本的底线。他要么听到花决亲口承认，要么亲眼看到花决的红丝穿过他的心脏。否则，他不会仅凭疑心而给人定罪。

　　花决见他不语，道：“看来你没有证据。”

　　燕回攥着花决手腕的力道骤然收紧，花决吃痛，红丝飞出，把他打飞了出去。

　　燕回差点掉进湖里，红丝又勾着他的腰把他拽了回来。花决抱着鹿头转身要走，燕回一步上前挡住他的去路，道：“先把话说清楚。”

　　花决眉峰一沉，红丝再度飞来，这次却没有得逞。只听“呼”的一声，红丝被燕回身上突然窜起的一簇白焰逼退。

　　花决诧异道：“法力？”

　　燕回道：“想知道怎么回事？”

　　花决眼神凝重起来，他想说什么，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鹿头，道：“等等再说，我有重要的事。”

　　“这只鹿。”燕回道，“是不是你的家人？”

　　花决慢慢点了点头。

　　燕回呼了口气，果然。花决道：“我要知道它是怎么死的。”

　　花决还不知伪神的事。燕回道：“怎么查？”

　　花决背过身去：“与你无关。”

　　燕回哼笑一声，按住他的后颈，道：“你再说一遍？”

　　花决身子一僵，反手抓他手臂。燕回的力气却很大，纹丝不动。

　　燕回似笑非笑地道：“在我搞清楚你到底做了什么之前，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你永远别想甩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