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神话 旧事成尘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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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决离开埋骨岭后，躺在一片云上睡了一觉。
等醒过来，这片云早不知道带着他飘哪儿去了。他坐起来，弯腰往下看了一眼，楼台照海色，衣马摇川光，是座海滨小城。
花决在巨树下睡了数不清的年月，对当今九州的城池都很陌生，只觉得四四方方的城都长得一样，哪儿都差不多，没什么意思。
有意思的是人。凡人的数量比他刚死那会儿多了很多，三教九流，干什么的都有。
他从云上飘下来，落在街上，随意逛逛。
城里有很多人，有戴着斗笠、打马而过的潇洒侠客，有八抬大轿出行的富贵人家，还有出门采买杂货的寻常百姓。
楼阁林立，不住传来嬉笑声。花决抬起头，只见满楼红袖，笑靥明媚。歌伎弹着琵琶，吟唱曲调，柔婉动人，是一首他没听过的词。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桃花流水春去也，天上人间……”
凡人找乐子的花样也比从前多了。花决在楼下听了一会儿，沿着街继续走。
路边有很多买吃食的小摊。花决停在一个草靶子前，靶子上插着一大堆糖葫芦，山药豆，裹在晶莹的糖浆里，闪闪发亮。
草靶子后面冒出一个女孩儿，看见他，眼睛蓦地一亮，道：“公子要来串糖葫芦嘛？”
花决拔下一串，放在鼻下闻了闻，甜丝丝的，清香扑鼻。
女孩笑道：“三文钱哦，很便宜的！”
花决在袖子里掏了掏，掏出一个小荷包，打开递给女孩儿看：“我只有这些。”
女孩一瞧，嘴巴张成了一个圈。荷包里有碎块的金子，珍珠，玉石，还有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但发着光，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珠子。
这公子到底对钱有没有概念？随便掏一颗珠子出来都能把这条街买下来了！
花决拿出一块金子，道：“不够？”
“够，够够够够。”女孩生怕他反悔，抢过金子，把整个草靶子都塞给了他，“公子慢慢吃！”
女孩一溜烟跑了。花决怔住，过了好久，才扛起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继续走。
一座拱桥下，树荫里有三四个小孩在嬉闹。一个小孩手拿树枝当剑，肩上披着一块红布，起着范儿，威风凛凛地追着一个戴狐狸面具的小孩，喝道：“呔，妖孽哪儿走！见到我昊天武神还不跪下！”
狐狸面具道：“啊！帝君饶命！”
“我昊天武神专打妖怪，才不会饶你！”持剑小孩一树枝戳向狐狸面具后背，“受死吧！”
“啊——”狐狸面具惨叫一声，倒在地上，舌头一吐，“好厉害，我死了！”
持剑小孩踩在一个树墩上，得意洋洋道：“还有谁不服？”
其他小孩围着他鼓掌，喊道：“他还动，没死呢！快打死他！”
狐狸面具翻身起来，把面具一扯，扔在地上，道：“怎么每次都是我当妖怪？凭什么，我也要当武神！”
“我长得又不像妖怪。”持剑小孩道，“你长得太矮了，武神可不是……喂，你看什么？”
几个小孩发现了在旁边当观众的花决。花决问道：“你们在做什么？”
小孩道：“你看不出来吗？我是昊天，下凡除妖啊。”
“玉京神官。”花决道，“你很熟悉？”
“那当然了，谁不知道玉京神官。”小孩一抹鼻涕，傲然道，“伟大的创世神，不管什么妖怪，落在神官手里，都是小菜。”
花决没什么反应。小孩道：“你不会没听说过吧？”
小孩转身从树墩子后面拿出几本小人书，扔给花决，道：“居然连昊天都不知道，你是刚出土吗？”
花决把草靶子放在树边靠着，在墩子上坐下，翻开小人书。
这是给小孩看的书，图画占了大半篇幅，字很少，都写得通俗易懂。这几本书是一个系列，讲的是玉京神官创世的故事。
两千多年前，世界还是个如鸡蛋般的圆球，天地混沌相合，万物寂灭。这时，一位人高马大的武神应运而生，一剑劈开天地，自此，世界有了皇天在上，后土在下的雏形。
这位武神，就是玉京之主，昊天。他是世间出现的第一位神祇。
昊天在初开的天地中游历，觉得世间太过黑暗，于是创造了两盏明灯。一盏为日，一盏为月，自此世间有了光，也有了昼夜更替。
后来，两盏明灯里各自诞生了新神，曦神掌管白昼，月神掌管黑夜。
这时，昊天又觉得天地间空空荡荡，除了有几条自然形成的灵脉在散发灵气以外，什么都没有，十分无趣，于是将自己的神力分出去一部分，塑造了数位帮手，让他们设计装点一下世界。
山神创造了高山险峰，水神创造了江河湖海；春神设计了时令气候，春夏秋冬，风霜雨雪轮转，从此世间景色不再一成不变；花神催生了花草树木，给这个世界点染出花红柳绿；羽神创造了飞禽走兽，让世界热闹了起来；地母姮英，则按照神明的样子，制造了一堆仿制品。这些仿制品成为了凡人的先祖。
凡人的出现，让这个世界彻底活了起来。凡人不断繁衍，很快聚集成部落，建起城邦。他们在草原上游牧，河海里捕捞，土地上耕种。他们向神明祈求丰收，于是，农神青女应愿降临人间。
凡人吃饱喝足，不再局限于农耕，开始以物易物，自娱自乐，逐渐生出了三百六十行当。这时财神出世，保佑世人生活富足。
凡人的生活越来越丰富，所祈求的愿望也越来越五花八门。有人要幸福，有人求健康，有人想暴富，有人想当天下第一，有人做不切实际的长生梦。这些心声汇聚成了浩瀚的愿望之海，日日夜夜，都盼望得到神明回应。
在这片海里，玉京的最后一位神明诞生了。
他就是愿神，回应世人心愿的神明。
十二神官居住在九霄云外的玉京，共同守护人间安宁。凡人感念神明的恩泽，在九州大地上建造了无数神庙，日夜供奉香火，虔诚祈祷跪拜。希望神明守护他们千秋万代。
小人书到头了。最后一页写着：严禁对神明不敬，否则会被神明惩罚，倒霉一辈子。
花决合上书，从草靶子上摘下一串糖葫芦，递给小孩。
糖葫芦晶莹剔透，香甜诱人。小孩馋得满嘴哈喇子，很想吃，但没有伸手接，咽了一口唾沫，道：“我娘不让我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花决拿着糖葫芦的手一顿，慢慢收了回来。
小孩指指书，道：“还给我呀。”
他从花决手里把书抽走，道：“是不是很好看？”
花决问道：“神出现之前呢？”
小孩道：“你没看懂吗？昊天出现之前，世界就是个鸡蛋！”
花决道：“不是的。”
小孩道：“就是的。”
花决道：“那灵脉何来？”
小孩理直气壮：“鸡蛋里本来就有的。”
花决道：“它为何会崩裂？”
小孩想了想，道：“它坏了。”
花决：“不是的。”
小孩：“就是！”
花决：“不是。”
小孩：“就是！”
其他小孩：“就是就是就是！”
花决不再争辩。他想了想，郑重地问道：“那你可听说过，昇？”
“生？生什么，生孩子吗？”小孩挠头，“我问我娘孩子是咋出生的，我娘说是垃圾堆生的。”
“……”花决道，“是一个人。”
小孩道：“哦，没有，什么人？”
花决指指自己：“我。”
小孩上下打量他，道：“你谁啊。”
花决道：“我在时，世上尚无玉京。”
小孩惊讶：“怎么可能！谁能在鸡蛋里活？昊天就是最早的人！”
其他小孩：“就是，你在瞎编吧？就你还比帝君更早？吹牛，牛皮都要给你吹破啦——”
花决在一众小孩的哄笑里站起来，转身离开。
小孩喊道：“吹牛皮的，糖葫芦不要啦！”
花决没有应声，转瞬消失在茫茫人海里。
片刻后，花决出现在城外。城紧邻着海，日光照耀下，海面五光十色，海岸旁青山绵绵，景致秀丽宜人。
花决站在海边，望向起伏不绝的潮汐。
海天融为一色，素净的衣袂在风中飘摇。
花决抬起手，红丝顺着手指蜿蜒落下。接触地面的瞬间，赤光大亮！
地下深处有东西耸动起来，大地震颤。那东西飞快接近地表，顶破地下岩石，掀翻土壤，破土而出！
那是一个被红丝缠绕的巨茧。
花决挥袖，巨茧上的红丝层层剥离，茧越来越小，最终露出了里面包裹的东西。
一具尸体。
尸体青黑，头骨凹陷，脸上沾着干涸的脑浆，是被外力砸死的。尸体身着锦绣华袍，胸前绣着一片熠熠生辉的凤羽纹。
尸体后背穿出一根红丝，连到花决手腕上。它看着花决，眼里只有眼白，没有瞳孔。
花决道：“燕平清。”
失踪已久的燕家三尸最后一位，仙宗宗主燕平清，此刻就站在花决面前。
花决道：“我把你从棺材里带出来，如今，要你为我做一件事。”
燕平清向花决微微俯身。花决摊开掌心，半朵金莲缓缓升起。
金莲幻化出另一根红丝，连到燕平清胸膛上。刹那间，燕平清瞳孔里金光大亮，射出两道光柱，磅礴灵力灌入身体，金光沿经脉流转全身。
花决道：“在找我的东西前，先找到我的家人。”
燕平清道：“在哪里？”
“也许死了。”花决道，“土里找。”
金莲上的红丝渐渐变透明，燕平清僵硬地转身，一步一步向远方走去。
七日后。
燕回在一座不知名小镇上，点了碗羊肉泡馍，抱着碗蹲在树荫里吃。
羊肉鲜嫩，汤底是羊腿骨熬的，撒着一层芝麻和香菜碎，浓郁鲜香。燕回掰开馍，往碗里扔，这已经是他吃的第三个馍了。
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容易化悲愤为食欲。燕回边吃边想事情。
这几天，他沉下心来把白鹭洲灭门后的所有事梳理了一番，才发现自己先前完全被花决搅乱了心神，忽略了很多重要的细节。
一个最重要的问题：燕家三尸从一开始为什么会失踪。
他们的棺材上了安魂钉，还有谢家人看守，自己跑出去的可能性不大。
既然花决能操纵尸体，他会不会有办法让尸体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棺材？
燕家三尸，很有可能就是他放出去的。
这三人，都是辟邪剑愿意亲近的人，辟邪剑一失踪，就给江湖散布了一个信号——剑随燕家三尸而去了。
花决并不确定另一半金莲在谁手上，就用这种方法，试图把持有者引出来。难怪，他在石磨镇遇见谢迟等修士时，好像在他们之中找人。
但花决真的放心把辟邪剑一块扔出去，就不怕有修士捷足先登，用其他法子带走剑？
除非，有一个办法能解决这个麻烦——控制燕平清。
因为燕平清，是辟邪剑的剑主，是辟邪剑最可能追随的人。
直到现在，燕平清到底去了哪里还是个谜，追阴箭都找不到，很有可能就是花决控制了他。
只是花决千算万算，没有算到辟邪剑居然从燕平清那里跑了。
当时花决不认识沈凌，也能确定燕回没有剑，那么辟邪剑只有可能跑到了燕征或者连影春手里。
石磨镇一行，他确认辟邪剑不在燕征手里，才会告诉燕回，他要找燕夫人。
如今，花决已经确定另外半朵金莲就在连氏手里，他一定还会有其他动作。
燕回想清楚这些后，第四个馍已经下肚了。他呼噜呼噜把汤喝完，空碗往桌上一磕。
从来没有谁敢这样戏弄愿神。无论是人还是妖魔鬼怪，从来没有。
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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