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地府 琼珠花下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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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丢的东西，我知道在哪里了。”花决拿出半朵金莲，金莲在指尖徐徐旋转。
花决道：“自从我在埋骨岭醒来，听说燕氏的辟邪剑能释放灵气时，我就知道它在剑中。而当我去白鹭洲见到这剑时，感觉到它不完整。”
“我想知道另外一半在何处。”花决道，“现在看来，应在连氏手里，只是不知具体为何人所持。”
“我要找到它，也要找回我的家人。”花决道，“这半朵金莲足够帮我。至于你，便去过自己的日子罢。”
花决注视着燕回的脸许久，道：“你是个好人。”
花决牵起燕回的手，握紧：“等你醒来，或许会有很多疑问，抱歉我无法向你解答了。”
花决站起身，手从燕回的掌心抽离。他迎着将暮的天色走去，渐渐消失在晚风中。
燕回悬在原地，心口一阵抽痛。
这次不是原主身体里的心脏不适，是愿神的心在痛。
燕回回到身体里，主动熄灭了神识。直到次日清晨，阳光再次降临埋骨岭，他才醒过来。
肉身麻痹退去，燕回爬起来，往段梦秋的墓跑去。
一地尸体。燕回弯腰一通扒拉，终于在一堆不知道是谁的胳膊腿儿底下把沈凌拖了出来。没气了，早就没气了，那一箭射穿了他的心室。
燕回抱起沈凌，额头相贴。沈凌的身体冰冷，皮肤泛起青色。
凡人寿短又脆弱，他们的生命和情意对于万寿无疆的神明而言，比浮萍还不牢靠。因此，愿神向来不与凡人深交。但在漫长的应愿生涯里，难免有几个意外。
愿神倾听世人各种各样的心愿，见惯了横流的欲望，唯有赤子之心最难得。最初，他仅仅是为了攒功德，才对这小孩多有照拂。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沈凌的感情十分纯净。别人怎样对他好，他就捧出一腔赤诚还回去，从不计较得失，讨价还价。
所以愿神赠给沈凌的剑取名“恪纯”，意为忠义，纯洁。
燕回找到谢迟扔掉的手臂，拼到沈凌的尸体上，贴上一张化羽符。
在飘起的漫天红羽里，燕回打了个响指。
天色骤暗，晴空变成一片漆黑。漫天红灯笼在黑暗中沉浮，照亮一座弯弯的桥。
桥下河川静水流深，有人在河边吹笛，凄迷婉转，如同下着一场细密的雨。
“神君？”有人叫他。燕回转过身，崔珏拿着账本向他飘来，“你怎么到地府来了？”
此处是阴间，地府。
地府不是单独的世界，它是人间的一部分。人间分阴阳，阳间住活人，阴间住死人。
地府是昊天帝君所开，掌管生灵轮回循环，还设置了功德制度来约束凡人的恶念。地府官员，譬如阎王、判官、黑白无常等，都是昊天从人间精挑细选后，亲自任命的凡人，相当于玉京设置在人间的下属机构。
燕回问道：“今天有没有个叫沈凌的小孩儿来报道？”
崔珏翻开账本，沾着口水翻了几页，道：“有，昨儿晚上来的。您找他有事儿？”
“他人呢？”燕回道，“转世没有？”
功德值达标的死魂能立刻上奈何桥转世。沈凌绝不可能功德欠费留在地府打工还债，这点自信燕回是有的。
崔珏道：“在桥上排队了。”
燕回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把崔珏拽了过来，道：“你去找他，帮我带句话。”
崔珏奇怪地道：“您自个儿去呗，他就在前边桥下。”
燕回看了看自己的装束，黑白武袍，傩戏面具，和凡间神话里描述的愿神模样大差不差。燕回不想让沈凌看见自己的真身，误以为大哥对他好，只是愿神的一桩差事。
“少废话。”燕回道，“你去问问他，有没有想实现的心愿，三年后我去找他，给他实现。”
崔珏抱着账本飘了。片刻后，他飘回来，道：“那小孩说，他想让大哥平平安安。”
燕回：“……”
傩戏面具遮住了他的神情。燕回叹了一声：“……这傻孩子。”
燕回道：“崔珏，他下辈子什么命格？”
崔珏翻看账本：“我瞧瞧。”
“别瞧了。”燕回把账本拍上，“看在我面子上，现给他编一个。”
崔珏无可奈何。愿神虽然不算他的直属上司，但玉京十二神官都是名义上的领导，他只好道：“大富大贵，皇亲国戚？”
“不要。”燕回道，“太累，责任太重。”
崔珏道：“种豆南山，田园牧歌？”
燕回道：“太穷，太辛苦了。”
崔珏道：“富商大贾，富甲一方？”
燕回道：“太忙，容易被贼惦记。”
崔珏：“来来来账本给你你自己写。”
燕回拿过判官笔，思来想去，在纸上写下简朴的八个字：吃穿不愁，太平无忧。
“得嘞，瞧好吧您！”崔珏合上账本，去了奈何桥。燕回远远望着桥上拥挤的人潮，看不清哪个是沈凌，便举起手，对着人潮挥了挥。
等一桥的人走完，另一波人又来。燕回转身走了。
正打算再回趟玉京，不经意一瞥，他在地府的入口黄泉路上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黄泉路两旁琼花盛开，花海中摆着许多小桌，桌上放着美酒。这里唤作琼珠花海，是亡者等生魂的地方。
凡间有曲民谣：你我就如藤缠树，两心相交定百年。谁若九十七岁死，黄泉路上等三年。人生在世，谁还没个放不下的人，许多亡魂都在黄泉路上等有缘人一同转世，把路堵得水泄不通，故而地府专门为等人者开辟了一处落脚场所，种上花摆上酒，供其休憩。
桌旁坐着的人五花八门，有等情人的，有等亲人的，还有狗等主人的，十分热闹。
其中一张小桌旁，一人身着粉白衣衫，发间横插一根桃花簪，边看书边独自饮酒。
燕回走过去，道：“喂！”
那人吓了一跳，打翻了酒，洒了一身。他看清来人，恼道：“神君，你吓死我了。”
此人是燕回的玉京同僚之一，花神见桃。其他神官都不爱来阴森森的地府，唯独他喜欢来，每次来都要在黄泉路边坐好几个时辰，说是这儿的酒好喝，看旁人等人、重逢，很有意思。
燕回理解不了他的高雅情趣，道：“就打个招呼，我回玉京去，找帝君。”
“帝君不在，下界巡查去了。”见桃道，“怎么了？一身戾气。”
燕回在他对面坐下：“最近出了点事。”
见桃倒了杯酒给他：“炸愿的事？”
燕回道：“连你都知道了？”
见桃一脸同情：“都知道了。你有什么烦难，说给我听听呗。帝君知道的，我未必不知道。”
在玉京里，和昊天关系最好的，当属花神。他堪称昊天最忠实的拥趸，身为掌管天下花草树木生长的神，自己不会打架，极其羡慕会打架的武神，觉得昊天无比威风帅气，每逢昊天下界除妖，他必跟着，事后把除妖过程添油加醋编纂成书，交给传话筒家族在人间散播，现在兼职做了昊天的簿记员。
燕回便问道：“你听说过，花决这个名字吗？”
见桃掩唇饮了口酒，道：“没有，是谁？”
燕回道：“那辟邪剑怎么来的，你知道吗？”
“啊，燕氏的那把剑啊。”见桃想了想，“他们自己打的吧。”
燕回皱眉道：“自己打的？不是帝君给的？”
“剑是帝君所赐，但其中剑灵是他们自个儿灌注的。铸剑的时候，是九州灵脉崩裂之后的一段时间。”见桃道，“那时灵气绝迹，天下就要被浊气淹没。唯一还能滋生灵气的，就只剩一些通灵者。”
通灵者，指的是如段梦秋一般的通灵人、通灵妖、通灵动物等等，都是吸收灵脉碎屑后发生变异，有了产生灵气的能力。
见桃道：“那段时间，凡间有股猎杀通灵者的风潮，把它们体内灵脉碎屑凝成的灵丹挖出来，炼化成法宝，放在家中滋生灵气，避邪。”
见桃道：“燕氏猎到的，应该是个大通灵妖，灌注的辟邪剑才能生出大量灵气。”
燕回道：“那怎么传成了神授法器？”
见桃道：“吹的呗。这宝物厉害，帝君也没说什么。”
燕回：“……”
“真的假的？”燕回敲了敲头，“我怎么不知道，灵脉崩裂的那段时间，我在哪儿呢？”
见桃撑着下巴道：“是不是又被你挖掉存起来了？”
有可能。愿神有个习惯，不定期清理记忆。他和其他神官履职方式不同，有时候需要像附身燕回一样，附身到其他凡人身上，拥有他们的人际关系和悲欢离合。愿神为了防止入戏太深，妨碍自己的身心健康，也为了无牵无挂地开展下一段应愿工作，就会把这段记忆挖出来，存进玉京的簿籍馆里。
为什么不扔？当然是为了留痕，其次，闲得无聊了还能拿出来朝花夕拾一下。
也许灵脉崩裂时，愿神正好在人间某处应愿，回来就把记忆挖了，对那段历史的了解就成了空白。
愿神千年来应的愿成千上万，挖掉的记忆也有好几车，导致过去的历史在他脑子里东缺一块西缺一块，只能从书里看，或听同僚讲给他听。
“神君。”见桃推了推他，“听帝君说，你恋爱了？”
燕回道：“没有。”
“跟我说说嘛。”见桃笑道，“是不是你刚才问我的，那个叫什么，花决的人？”
燕回抬起眼，面具下的眼睛漆黑一片：“如果我说，他可能是害我炸愿的人呢？”
见桃笑容一僵：“真的？”
“不知道。”燕回道，“他跑了。”
见桃又给他倒了一杯酒，道：“炸愿可不是小事，你可能没命的，这人真是过分。”
燕回道：“我说，我不确定。”
见桃道：“你打算怎么办？”
“找他。”燕回把酒一饮而尽，酒杯往桌子上一磕，“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他找回来，搞不清楚真相我不会罢休。”
他起身要走，见桃问道：“那……要真是他呢？”
燕回脚步一顿：“当然是讨回来。”
至于怎么讨，燕回讳莫如深。他按住面具，身影渐渐透明，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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