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命师》西沉月亮

23、结缘 芳菲为聘星

　　这个姑娘，分明就是年轻时的沈凌之母，沈湄。

　　燕回惊讶不已。这时候她和燕平清就认识了？可燕平清二十岁才娶燕夫人，燕回刚满二十，沈凌今年才十六……

　　燕回突然算不明白这道算术题了。

　　沈湄见露了相，爬起来就跑，被燕平清用法术勾住衣领拽倒，手上铜钱叮铃铛啷撒了一地。

　　沈湄“啊呀”一声，满地摸索捡钱。燕平清捏着假柳絮，道：“为什么骗人？”

　　沈湄理直气壮道：“有钱老爷就爱付钱听曲儿看舞，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怎么就骗人了？”

　　燕平清道：“假扮神仙，被发现你会挨揍的。”

　　“天下聪明人没那么多。”沈湄道，“两年来只有你识破我的法术。哎，你怎么看出来的？”

　　这是个障眼法。把自己藏于某样物品中，像操纵皮影戏般操纵柳絮纷飞，再辅以法术光影效果，便栩栩如生，实则柳絮中没有仙子，只是投影。

　　这姑娘不知从何处学来的三脚猫功夫，跳的舞动作匮乏，只会扭，本体还不能离投影太远，否则会断线。

　　燕平清道：“见得多了，自然就就知道了。”

　　沈湄洋洋得意道：“那这世上见多识广的人也不多。”

　　“懒得计较罢了。”燕平清道，“就像你说的，花钱看个舞。”

　　沈湄终于把地上的铜板都捡起来了，放在手心仔细数。燕平清道：“为何要这样赚钱？”

　　沈湄道：“来钱快呗。我在攒钱买房。”

　　沈湄很年轻，看上去不过十六七。燕平清好奇：“你家人呢？”

　　“爹不要娘死了房子被老叔抢了。”沈湄道，“你有意见？”

　　燕平清哑然，摇摇头：“没意见。你叫什么名字？”

　　沈湄反问：“你叫什么名字？”

　　燕平清答了，两人互通姓名。燕平清道：“两年赚的，够买房了吗？”

　　沈湄愁眉苦脸地道：“哪儿那么容易，这里可是长安！寸土寸金。”

　　她掰着手指算：“一间中心些的屋，带院子，要一千多吊钱。这两年除去花销，我应该能买得起……一间茅房。”

　　燕平清笑了，解下钱袋摸出一块银子扔给她。沈湄拿着银子，愣道：“做什么？”

　　燕平清道：“添砖加瓦。”

　　沈湄大喜，刚要道谢，忽然燕平清背后伸来一只脚，把他踹翻。燕平清毫无防备，在河滩上滚了好几圈，还是沈湄眼疾手快抓住了他的腰带，才没滚到河里去。

　　沈湄大叫：“喂，你怎么打人！”

　　燕平清满身柳絮枯叶，手也摔破了皮。燕平安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道：“我说半天看不见人，原来是跑这儿来私会野女人了。”

　　沈湄看看左，看看右，明白了自己就是那个“野女人”，当即大怒，道：“你骂谁？！”

　　燕平安扫她一眼，哼笑：“果然是野女人的儿子，也喜欢野女人。你要想留这儿，我回去给爹说一声，把聘礼给你抬来。”

　　沈湄震惊地看向燕平清。燕平清道：“大哥误会了，我这就走。”

　　燕平安斥道：“那还不快走！误了事惟你是问！”

　　说完便大摇大摆地走了。燕平清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土，拦下就要冲上去暴打燕平安的沈湄，道：“抱歉，见笑了。告辞。”

　　燕平清把自己的钱全给了沈湄，沈湄“哎”了一声，燕平清已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地走了。

　　燕回：“……”

　　爹被大爷踹一脚也就罢了，燕平清居然也是私生子？

　　红丝搔了搔燕回的指尖，道：“什么是野女人？”

　　燕回道：“凡间的规矩，丈夫移情别恋，另找了他人，与此相对的还有野男人。”

　　“燕氏继承人历来一夫一妻，男不纳妾，女不养宠。”燕回道，“而且继承人的配偶，必定出身琅琊连氏。燕夫人本家就姓连。”

　　红丝道：“琅琊连氏？”

　　“当朝第一大氏族。”燕回道，“连氏不是修士，族中都是读书人。上至当朝宰相，下至地方刺史，都有出身连家的。江湖门派要立足，光有本事不成，还得和官府打好关系，才能遍行天下畅通无阻。有连家的支持，燕氏相当于当朝国师，再加上手持辟邪剑，方坐稳了修行界老大的位子。”

　　红丝问道：“你呢？”

　　“我？”燕回抬起手，看着它，“什么傻问题，我当然不会娶妻，我有你了啊。”

　　红线突然沉默了。

　　燕平安在长安逛够了，终于想起捉妖，带着一群人前往发病多的坊市探听消息。燕平清一如既往地沉默跟着。

　　众人齐聚第一个发病的张花匠家，患者都用铁链拴着手，拽一大铁坨，手举不起来却还拼命挣扎，被铁链勒得皮开肉绽，伤痕累累。

　　这病传染的方式也怪。被病手袭击、掐住脖子的，隔天就发病。发病了手臂就不听使唤，再去攻击他人，于是一传十十传百，人人自危。

　　等白鹭洲一行人到达，出来迎客的却是张花匠。他手上没带锁，却也没有发病乱动。他对燕平安道：“大侠，您来晚了，我已经好了，您瞧。”

　　他伸出左手，攥成拳又松开，像大家展示，众人将信将疑，为了证明手不听使唤的症状已彻底消失，他还当众打了一套太极拳。

　　燕平安大怒：“这病既能治好，为何诓我们说长安有妖！”

　　“他好了我们没好啊！”患者叫苦不迭，“大夫瞧不出个所以然，麻烦您来瞧瞧？”

　　燕平安这才吝啬地给了个眼神，捏了个咒，手掌扫过病手。病手皮下经脉浮现出来，脉搏强劲，血液通畅，连个血栓都没有，没有邪祟作怪的痕迹。

　　燕平安拧眉思索，看了眼燕平清。燕平清正在患者中巡视，看过病手后，抬起患者的下巴检查脖颈，每个人的脖颈中都有一道掐出来的紫色勒痕。

　　“燕平清。”燕平安喊道，“有什么想法？”

　　燕平清摇摇头：“不知。”

　　燕平安斥了句“没用”，又去查看别人。

　　张花匠家中种着许多花卉，桃花翩然，蝶舞蜂忙。燕平清细看那些饱满的花骨朵，余光一瞥，一颗灰扑扑的风滚草从脚边滚了过去。

　　燕平清提起风滚草，来到无人的地方，把藏在里面的沈湄晃了出来。

　　沈湄看清来人，恼怒不已：“怎么又是你！”

　　燕平清道：“沈姑娘还对镇祟感兴趣？”

　　沈湄闭着嘴巴不说话。只听人群中的燕平安大声说：“我想各位患的是一种病，叫异手症，乃是神经紊乱，以至于不能控制四肢，与邪祟无关。”

　　燕平清和沈湄同时皱眉，对视一眼，都没开口。患者提出异议：“那若是神经紊乱，怎么会传染？”

　　燕平安一噎：“这个……”

　　燕平清走向一名患者，扬声道：“大哥，你来瞧瞧，他的脖子是不是破了？”

　　燕平安正尴尬，听到喊他立刻走过去，打量患者颈中勒痕。果不其然，在一片淤紫里，有个极不起眼的小血点。

　　燕平清适时问道：“大哥，这是什么缘故？”

　　燕平安略一思索，忽然拔剑，“欻”地一下从肩膀处砍下了整条病手！

　　众人：“！！！”

　　“啊！——”被砍之人看到自己的胳膊滚到地上，登时撕心裂肺地叫起来。叫到一半，却发现伤口既不疼也不流血，又不知所措地闭了嘴。

　　只见被砍掉的病手在地上蠕动两下，脱水缩小，变成了一条白花花肉嘟嘟的虫！

　　众人大惊。燕平安道：“是寄生虫。它吃空了人手，再模仿人手血肉经脉，取而代之。凡被寄生的手掐过，它便趁机咬破人皮肤，进去产卵，虫卵孵化后又吃人手，这病就是这么传染的！”

　　张花匠脸色一变，拔腿就跑。燕平清丢给沈湄一个眼神，沈湄心领神会，冲过去把张花匠扑倒，拉着他的左手往自己脖子里伸，道：“哎呀呀呀！救命！他根本没好，又犯病了！”

　　燕平安一听，当即一剑刺来，刺中张花匠后背。沈湄闪身躲开，张花匠的皮囊顿时爆开，千万只密密麻麻的蜜蜂从皮中飞出，见人就叮。众人当即抱头鼠窜，院中混乱一片。

　　沈湄飞快退到燕平清身边，小声道：“是什么？”

　　“蜂王。”燕平清把她往身后挡了挡，“估计是最近城中办春日宴，置办了不少花卉，把妖怪也带进来了。它先在花匠手臂中产卵，占了他的身体，再攻击他人。小心，别被叮了。”

　　千万只蜜蜂汇聚一起，在半空组成一只庞然巨蜂，对众人射出一屁股毒针。白鹭洲众人驱散百姓，与蜂王缠斗起来。

　　半个时辰后，蜂王伏诛。燕平安砍下蜂王脑袋，得意地拎到百姓前展示。

　　燕平清也收了剑，走出人群。

　　沈湄凑上来，不住地往蜂王尸体上瞅。白鹭洲一群人围着蜂王，正在分尸。燕平清道：“别看了，大妖怪的尸体是好东西，我们会带走。”

　　沈湄一脸失望，转身要走。燕平清拉住她，道：“这个给你。”

　　他摊开手，一对蜂王的翅膀折叠着，放在手心。

　　“啊！”沈湄又惊又喜，“给我的？”

　　燕平清点头：“磨成粉喝能提升修为，卖也值不少钱。”

　　沈湄欢天喜地的接了，道：“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

　　燕平清赧然一笑。

　　燕回在旁看着这一幕，啧啧感叹。要论拿捏感情，还得是凡人会玩儿。可惜，一个花季少女就要沦陷在这糖衣炮弹里了。

　　没想到燕平清压根没打算和沈湄怎么样。白鹭洲一行人就打算离开长安，返回平江。当天晚上，燕平安告诉燕平清：“我要去拜访个老朋友，住一晚。明日一早灞桥集合回程。”

　　第二日一早，燕平清准时到达灞桥，从天将破晓等到大中午，燕平安却始终没出现。

　　蹲在灞桥上的沈湄看不下去，从假柳絮里钻出来，提醒道：“别等了，他们昨儿晚上就走了。”

　　燕平清一愣：“什么？”

　　“那是你哥哥吧？真的，我亲眼看见的，上了马车出城了。”沈湄同情地看着他，“你被耍了，燕大哥。”

　　燕平清沉默片刻，道：“好吧。”

　　他摸出钱袋，想再雇辆马车，结果钱袋比肚子还瘪。他把钱全给了沈湄，不仅雇不了车，连饭都吃不起了。

　　沈湄看出他窘迫，从怀里拿出一吊钱，道：“你这哥哥真是可恶，要不是你，昨天在那花匠家他能抓到妖？钱还给你，你雇车回家吧！”

　　燕平清拿着铜钱，沉默良久。沈湄在他眼前晃了晃，道：“喂，你没事吧，看开点，家人也未必就……”

　　“我不走了。”燕平清道。

　　沈湄：“啊？”

　　燕平清道：“你能赚钱，我为什么不能？”

　　说罢走下灞桥，往闹市走去。

　　画中景陡然变换，燕平清和沈湄开始搭档卖艺变戏法，在城中名声大噪。他指点沈湄舞步，让灞桥仙子的舞姿更加优美动人，往柳树上挂钱的人越来越多。他教给沈湄一些镇祟之法，两人还同去长安附近捉鬼除妖，很快赚得盆满钵满。

　　第二年春天，两人在长安买下一屋。

　　这一年，没有一个人从平江来找燕平清。燕平清也没提过回家。

　　两人相依为命，在花朝节这日，对着天地拜堂成亲。

　　没有家人朋友，也没有媒人牵线，两人便以天地为媒，花月为聘，结成夫妻。

　　燕回见证了两人喜结连理的经过，一时摸不着头脑。

　　他本以为，沈夫人只是燕平清外出游历时精虫上脑欠下的桃花债，却没想到，她才是原配发妻。

　　那连氏夫人，还有段梦秋，又是怎么回事？

　　燕回正猜想后续的发展，燕平清已经揭下沈湄的盖头。沈湄笑若花容，把他扑倒榻上。

　　“哎哎哎哎哎哎！”燕回赶紧捂住红丝，闪身往屋外走，“到此为止，不准看了！”

　　红丝却扎了他一下。燕回吃痛松手，红丝飘落下来，化作花决的模样，往洞房里走。

　　燕回扯着他：“这不好吧！”

　　花决道：“我想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