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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一三 倾其所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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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侃早间来了趟裴皙屋中,在见到某个脏兮兮的泥人睡在床边后,眯觑着眼退出,待到午后渺七醒来,他才再来,将人撵出去单独同裴皙说了会儿话。
后半日裴皙又歇下,渺七等他睡下,原是要转身走开,裴皙却叫住她:“可以陪着我吗?”
不知为何,渺七觉得他似乎很是不安,不像以往那个从容的裴皙,于是她又坐回床边,等他闭上眼后,定定看他的脸,好似想分辨出此时的裴皙与往日有何不同。
但裴皙这时又开口:“渺七,不要一直盯着我。”
“你闭着眼睛怎么知道我盯着你?”
“闭上眼也还有感觉。”
裴皙说完,睁眼看看,见她果然闭上眼睛在感觉,轻笑合上双眼。
渺七不知道裴皙所说的感觉与她的感觉是否一致,但她想,或许正是这种感觉,云霆才会像是有第二双完好无损的眼睛。
她收回目光,低眼看手,看足尖,看明灭的火光,虽在床榻之侧,却好像是能见着世间万物,虽静坐不动,却没有想要乱闯的冲动,就好像……
就好像昨日梦境中那个怀抱正将她拥住。
想到这里,她回头看看裴皙,见他呼吸平稳,鬼使神差地伸出手,隔着寝被摸了摸他的胸膛。
分明隔着棉花,却没有海姑一半柔软,所以,那个拥抱并非裴皙,而是海姑。
她收回造次的手,又细瞧自己的手,而后想到裴皙早间那话。
他曾说有间剑得名自庖丁解牛篇,那时他一定想不到,今后他竟会有幻想用此剑解自身骨头的时候。
会有多疼呢?
渺七闭上眼睛,感受身上的疼痛处,无论是撞在石壁上的疼处,还是从山间跌倒的疼处,都迟钝袭来,一下下加剧。
这夜,渺七回屋后脱光衣物查看身体,发现右臂与后背都已乌青一片,她没有药膏,便前往玄霄原本的药馆中,也就是何问津曾经研药的地方。
来时里间亮着烛火,渺七径直进去,坐在灯旁涂药的韦侃回头看来,见是她,忙将敞开的衣衫拢好,清了清嗓子问:“三更半夜,你来做什么?”
渺七面无表情进来,看他一眼说:“和你一样。”
“……”韦侃摸了摸鼻子,毕竟他也是三更半夜偷摸来此处上药的,他看看她,问道,“你受了伤?”
渺七不理他,自去柜上寻黑膏药,但此处到底经人搜罗过一遭,不似从前。
这时,韦侃在她身后出言问:“你在找这个?”
她回头看,韦侃将手中的药罐放到桌上,正是一罐何问津研制的黑膏药。
渺七上前去拿,但韦侃一掌按住药罐,看着她问:“你为何不让我们抓那人回来?”
韦侃今日没有外出,显然裴皙已经让他不再去搜寻那山巅,缘由裴皙自有说辞,但韦侃还想听听渺七的说辞。
“他留下有用。”
“有用?于谁有用?”
“不关你的事。”
韦侃便笑,一副浑不在意的调笑口吻:“按你的话说,他于我们也有用,凭什么因他在旁处有用就放过他?”
渺七不想同他讨论此事,横眉冷对道:“你若抓他下来,我就绑你上去。”
“绑我上去?”韦侃哼笑声,“口气不小,我倒还真想试试。”
说罢,忽见渺七朝他伸出手来,作势从他手底下抢药罐,韦侃便好似见着瘟疫般撤回手。
笑话,若是又教裴世芝那个小气家伙知晓,不得又让他打水给人洗手么?
他想着,还将衣襟牵得更紧了些,渺七则在拿到那罐药后转身离开。
韦侃望着人走开,若有所思抚了抚下巴,兀自琢磨。
太后令他寻到何问津后盘问其渺七过往之事,可眼下渺七竟让裴皙来插手此事,留此人在山上。
难道何问津当真知晓些什么?
渺七不管韦侃在身后哪般多疑,只回屋中上药,而后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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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千矶岛放晴,天色碧蓝。
裴皙调养一日后,气色也似天气般好上许多,因是晴日,他今日下床出屋来。
山庄傍山而建,今日海雾退散开数十里,可站在庭中眺望苍蓝汪洋,裴皙在庭中望上会儿,而后晒着太阳拾级而上。
走至昔日玄霄月院中时,回头一看,身后跟着一长串尾巴,他不禁笑问:“都跟着我做什么?”
这话也只有韦侃接,只见他伸个懒腰,意有所指道:“有人不让我抓人,我闲着没事做,走走。”
裴皙便问他:“其余人都已找着?”
“多亏渺七姑娘熟悉此地,昨儿又找着两人,按人头看皆已尽数捉拿。”韦侃说着,冲渺七笑,“人就关在这下边儿,渺七姑娘要进去瞧瞧吗?”
月院与教习院的夹缝中有层暗牢,玄霄中人称作暗院,玄霄中犯律者都关押在此,渺七从前便常犯禁。
故而渺七听闻这话,望着韦侃眼色又是一凛,韦侃一边挑眉一边往姚羽边上避了避,姚羽则冷着张脸,不给他好脸色看。
这几日没人见过姚副使的好脸色,韦侃本以为渺七回来后姚羽至少会训斥她一番,结果昨儿渺七整日都和裴皙腻在一处,姚羽没有单独叫人去训话,今日他又等了一早,结果姚羽仍旧一言不发。
这时他躲来她边上,索性直接问她:“羽姐姐,您就没话要说吗?”
姚羽反问他,声音冷冷:“韦副帅似乎很想让我说些什么。”
韦侃无奈耸肩,分明那日攀岩之时她还怒火冲天,结果真见着人,反而放任不管。
他摸不透她所想,干脆道:“罢了,我还是不留在此地讨人嫌了。”
岛上之人既已尽数捉拿,岛上之事也都问得差不多,他也到了准备复命之时,眼下陪这位青州王闲逛原是忙里偷闲,却不料还教人弃嫌,好在他为人并不斤斤计较,否则必气死不可。
韦侃走后,裴皙才看看姚羽,问她:“姚副使可是有话要与我说?”
“正是,还请王爷移步。”
姚羽承认得痛快,裴皙也应得利落,与姚羽继续朝上方走,渺七望了望,难得没有追上去,于是此地只剩下她与应平和飞鸢二人。
前日那个雨夜,飞鸢和姚羽一同守在廊下,故见过二人在雨地里打架的情形,这时发觉只有她和两人在一处,忽觉怪异。
她左右看上会儿,觉得气氛越发古怪,便寒暄似的问渺七:“渺七,这里可有什么好玩儿的?”
渺七看她眼,说:“不好玩。”
“……”
飞鸢自知说错话,她曾听华湘说,这地方原是她们的炼狱,而她居然问这蠢话,故恨不得转头去撞墙,偏偏渺七还从不会宽慰人,只由着她苦恼,好在这下她倒没功夫觉得渺七与应平之间气氛古怪了。
姚羽与裴皙从上方下来时,三人像三根木桩扎在地上,姚羽看看三人,上前与应平道:“应副使,还有些话要同你谈谈。”
应平看看裴皙,随后跟着姚羽走开去,飞鸢遂成了渺七与裴皙之外的第三人,这般感觉比方才还要古怪,她忙往檐下避了避。
房檐之上,林鸟栖来啁啾啼鸣,她远远看着二人,裴皙似乎说了什么,而后渺七就旁若无人地牵着裴皙的手腕朝山庄底下走去。
不单她注意到,视线始终停在二人身上的应平也注意到此事,不过姚羽阻拦下他欲追出的脚步:“应副使何必着急,我想王爷这时也不想让你跟着。”
应平这才不解收回目光,绷着唇问她:“姚副使究竟想说些什么?”
姚羽无法告知应平这几日她心情是如何复杂,只问他:“你好像不希望王爷如此看重渺七?”
应平皱眉,没有正面回应她的疑问,只沉默一阵,说:“我只是觉得,当初留下她便是件错事。”
渺七太过野蛮,太过无情无义,而王爷是重情之人,应平总有种预感,好似渺七终有一日会伤害到王爷。
“我要与你谈的正是此事。”姚羽在应平费解的目光中接着说,“应副使可否回想一番,当初渺七前往灵应寺找王爷时,二人可有什么不寻常之处?”
“此话何意?”
“我疑心,王爷与她一早便认识。”
……
另一端,在裴皙忽然询问渺七可否带他看看她从前的住处的话后,渺七便牵着他朝山庄最下方去。
裴皙跟在渺七身后,定定看着她握住他手腕的手,直到走至一处山墙下,那只手才松开他,指着一间靠墙的屋舍说:“就是这儿。”
他抬眼看去。
星院是几院中最大的一院,人也最多,所以她们通常两人住一间,渺七的住处在最里侧,靠着高耸的山墙。
院墙之侧有棵树,不必说也知渺七曾在此上下过许多次,离树不远处便是那间窄小的居室。
渺七推门而入,许久不曾住人的地方有些灰尘从门上落下,渺七随手挥了挥,才让裴皙进来。
因当初搜查过的缘故,入眼所见一片凌乱,但渺七对此景没有任何惊讶,态度也格外平淡,神情中既没有一丝念旧,也没有对既往的厌恶,丝毫瞧不出她曾在此住过许多年。
床桌简陋,裴皙走到桌旁,目光扫过其上的物件,一面倒扣的铜镜、一盒只用去一半的胭脂,以及一支竹笛,他问她:“这些东西都是芙生的吗?”
渺七点点头。
“她离开许久,为何还留着?”
这会是渺七挂念一个人的方式吗?
渺七只说:“因为这些是她的东西。”
所以,她并非出于挂念才留下这些东西,只是觉得芙生的东西与她无关吗?
桌上这些似乎都不像是渺七的东西,难道一个人生活在此九年,都没有留下些痕迹吗?
裴皙想着,百般好奇地问:“那你可有什么东西留在这里?”
渺七琢磨下,到床上去,从墙侧取出一块砖石,伸手掏进墙洞中,取出一块油布包,再用袖摆擦干净其上的尘灰,回头交到裴皙手上。
有些轻飘飘,裴皙将油布放到桌上,摊开看,而后沉默转过头看某人:“这是什么?”
“鲨齿。”
油布包裹着十余颗鲨齿,形状各异,泛着灰黑光泽或象牙白光泽。
渺七说着伸出手,取出一颗象牙白的三角状鲨齿,牙尖尖锐,边缘带有细密又锋利的锯齿,对他说:“这是我初来岛上那天在海滩上捡到的。”
“如何捡到的?”
裴皙对她过往的好奇似乎从未停止,他想要随她来这座岛,想要知晓她是如何度过以往的每一日。
据渺七说,那是在九年前,她第一次乘船前来千矶岛时。她昏睡了一路,睁眼时是让夕辉晃醒,她从船上坐起,四下环顾。
小舟已抛泊在岸,谢离坐在岸边礁石之上,摩挲着一只白玉小笛,见她醒来,召唤她下船,渺七便睡眼惺忪跳下船。
一道浪打湿了她的鞋袜,她不高兴脱掉鞋袜,直到脚丫在沙滩上踩出一个脚印坑,再教海浪抚平,她才有了些精神。
她忘了谢离在叫她,留在原地用力跺脚踩脚印,每一次小沙坑都会让浪抚平。
她像是跟海浪较起劲,乐此不疲地踩着,脚印越踩越深,直到一颗埋在沙下的鲨齿扎破她脚心。
或许也是同鲨齿较劲,后来她每见到一颗鲨齿都要捡回来。
裴皙听罢这桩往事,笑问她:“可以送我一枚吗?”
渺七便将手中鲨齿放回油布中,重新包好递出:“都给你。”
出手阔绰,几乎像是交付出她的全部,但她的全部也仅仅是这堆鲨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