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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五台山往事(三) 晨钟暮鼓 ...


  •   两日后,裴皙一行抵达五台山。

      登山之时,渺七走在最前头,裴皙见她一声不吭,走得还快,不禁加快脚步追上她。
      渺七在他赶上他前注意到他的影子,回身看去,裴皙因此脚步一顿,停在阶梯下方看看她。

      树影在她脸上摇晃,双眼仍旧明净如洗。

      与她同行三日,裴皙无数次困惑于他无法洞穿这个小孩的所思所想,始终觉得她蒙昧如初,不似人类,反似天地间其他生灵。

      他想着,问她:“可是累了?”

      依旧声音温和,眉目清朗,渺七歪了歪脑袋,冷不丁问他:“你怕疼吗?”

      这些日子她鲜少说话,此时难得一问还很奇怪,裴皙不解,却还是有问必答:“血肉之躯,安能不怕疼?怕疼原是人之常情。”

      渺七眨了眨眼,忽然没来由地抬手摸摸他额头,裴皙身后跟来的蔡荃急了,忙上前来:“大胆,殿下千金之躯,岂容你个小丫头动手动脚?”

      “蔡荃,何必苛责?”裴皙回首对蔡荃道,而后回头对渺七一笑,问她,“你为何问这?”

      渺七不知道,也许是因为她想到了林染,想到她痛不欲生,瑟瑟发抖的模样。

      裴皙也会这样吗?

      渺七没有回答裴皙,只朝山上走,裴皙跟着她,周围的随从则百般警惕地瞧着山道两侧,唯恐有人埋伏偷袭。

      若说此前刺杀是因他们觉得此行没有云霆,是千载难逢的刺杀良机,那么经过两遭失败后他们也已明白裴皙身侧的其他人也绝非吃素的,刺杀对有备之人而言还是太难,一次失败后,便已错失良机。

      所以谢离才会令渺七前来接近裴皙,他知晓渺七会做到,他见渺七的第一面时,便觉得他比他所捡来的几个孩子更适合做一个杀手,因为她生就可以罔顾一切情义。

      ……

      登山途中到底无事发生,似乎风平浪静,终于,他们抵达寺院山门处。

      绿林掩映红墙,松影覆阶,黄幡猎猎飘响,僧众列班而立,着袈裟整肃相候,等到来人后当即诵一段请偈。

      见这般阵势,裴皙才牵住渺七朝前冲的动作,朝她摇摇头,再自行上前与为首的住持行合掌礼。

      虽说今日并非祈福日,但裴皙初至佛寺,理应入大雄宝殿礼佛,故来时就对渺七说先同蔡荃到禅院中去等他,自己则在殿宇内拈香三柱,行三拜礼,罢了又同住持小谈会儿,这才教人引回早已安置妥当的禅院中。
      而禅院中,已经等着早先来此处的礼部官员,裴皙又与几人谈了谈大后日祈福事宜,其后几人才退下,令裴皙早些歇息。

      已时近黄昏,裴皙从茶室里出来,没见着渺七,便问蔡荃:“小孩呢?”

      蔡荃摇头叹息:“殿下,小的就没见过这般莽撞的人,先前带她回院来,路上便跑开去,小的没能追上,安排马斌去看着她了,到这会儿都没回来。”

      马斌也是跟随裴皙的一个侍从,听闻两人到这时都还没回来,裴皙堪堪闲下来便又开始担忧。

      蔡荃猜出他的心思来,忙说:“殿下何必多虑,这山寺沿途戒严,有马斌在,她能遇到什么事?”

      祈福日在即,如今寺中法会停了大半,寻常香客都进不了这寺院,似乎的确是他多虑,裴皙闻言才放下心来,但还是说:“无妨,我刚才还没来得及在这寺中走走。”

      蔡荃等人便又跟着人离院,山中无暑气,黄昏时分松风拂面,衣袂生凉,格外静谧。

      殿宇森严,禅院清幽,穿行其间可见寺中人忙着整饬法坛、摆设香案供品,小沙弥们见到他都合掌行礼,裴皙也回一礼再走,可走了半日都没见到渺七身影,正想瞧瞧看斋堂何在,便见一道洞门底下钻来两人。

      走在前头的渺七衣摆湿漉漉,手中明目张胆地拎着两条鱼,跟在她身后的马斌几乎汗颜,一见裴皙就像见着救星,抢到前面来禀话:“殿下,属下没能将她拦下,她在溪中抓了几条鱼,执意要带回来。”

      鱼似乎才从溪水里出来不久,教她拎在手上还在奄奄一息地挣扎,教佛家人瞧见不是杀生是什么?
      但渺七一副无事人模样,毫不心虚,裴皙左右瞧看下,低声问她:“作何带回来?”

      “请你吃。”

      “嘘——”裴皙笑着作出个噤声姿势,“要吃的话,我们就去后山。”

      他将人朝后山方向带去,沿途见到小沙弥还帮忙遮挡下那两条鱼,不久后出了后山,寻回溪边,裴皙才让跟来的几人拾柴生火杀鱼,渺七看看他们,又卷起裤腿脱鞋袜,裴皙见状问:“你做什么?”

      “两条不够吃。”

      只见她阔步踏进溪中,弯着腰,好不熟练地摸上会儿,然后就抓到一条肥鱼。

      夕阳穿林,裴皙坐在溪畔看着这般情形,嘴角轻轻上扬。
      他不明白究竟是什么令他对她这般喜爱,也许是她率性自然,令他心生向往,又或者是她实在难以捉摸,令他心生好奇。
      无论如何,裴皙难得地感到轻松惬意,以往烦扰于他的事务似乎一概抛之脑后,他也在这松风中变得自在很多。

      此番出行前,裴皙特意找到崔韫,请她准许他独自前往五台山,崔韫问他缘由,裴皙只如实相告。
      在这世间,裴皙心中的一些话只对崔韫如实相告,那是崔韫对他的教诲——她允许裴皙与她说任何傻话,但不允许他对旁人说起半句,那些话不应当从一个储君口中说出。

      所以,当崔韫听闻他其中一条理由是想试试暂离开云公公时,崔韫明白了他真正的用意。
      她先斥责了他,因他此行本是前去为民祈福,而此刻却想着自己,但她又认同了他的举动,说:“这样也好。”

      云霆的偏执崔韫又何尝没有看在眼中,但云霆曾冒死救过裴皙,还是先帝器重特意送来裴皙身侧的近臣,她又岂能疏远他而落人口实?

      但崔韫能给众人裴皙独身前往祈福的理由,也同意了裴皙的请求。

      她接着又说:“皙儿,母后明白,你生在这个位置,多得是身不由己,但你也应明白,这同样已是天大的造化,你可以对你所承担的一切有所怨,却不可将自己视作可怜之人,明白吗?”

      “儿臣明白。”

      裴皙当然明白,甚至一早便明白此理,所以他始终坚守着本分,顺从着所谓的天命,但他不时也想从身上抖落些什么,轻松些许。

      这般想着,他似乎隐隐明白过来些什么,可还没来得及捕捉到,溪水中便传来声巨响。他回过神,急忙起身,然后就见脚滑摔倒在溪里的某人若无其事地爬起来,既没有疼痛,也没有难堪,只是接着抓鱼。

      裴皙为此景笑出声来,引得溪中的渺七朝他看来,裴皙没有为自己的笑辩解,只是说:“衣裳都湿透了,快些上来,免得着凉。”

      渺七觉得他是在嘲笑她,但她没有计较他的笑,只对他道:“我还要再抓一条。”

      可惜接下来她总出师不利,一直抓到裴皙面前的两条鱼都烤得鱼皮翻卷、滋滋冒油时,她才停下动作,上岸拧了拧衣物上的水,赤脚走回裴皙边上来。

      她没有像她说的那样抓到一条鱼,但还是坐下吃鱼,裴皙又忍俊不禁,想要问她话,但又怕此人吃东西粗鲁,教鱼刺卡住,只好与她一同吃起烤鱼。

      日已西沉,金色夕晖一寸寸暗下,山色转为青黛色。

      渺七吃完鱼,看看还在吃的裴皙,而后又站起身卷起裤脚,裴皙讶异看去,便听她对他重复先前那话:“我还要再抓一条。”

      他看着女孩再次走进溪流中,在暗淡的天光下全神贯注地盯着溪流,嘴角再度上扬。

      直到月出东山,裴皙立在岸边为她打着灯笼,渺七才抓起一条鱼来。
      渺七站在溪里,抱着鱼转头看身侧长身玉立的少年。
      夜风轻拂,溪水泠泠,裴皙在灯火和月夜中看女孩,她好容易才抓到那条鱼,脸上却没有喜色,仅仅是平静地看着他。

      “好生厉害,连夜里也能抓着鱼。”少年的声音在朦胧夜色中响起,口吻真挚,没有揶揄。

      渺七这才问他:“你还要吃吗?”

      裴皙回绝的话到嘴边,最后一顿,改口说:“你若想吃,我们便接着烤。”

      那夜,佛教圣地的后山上,两人在火旁杀生吃鱼。

      裴皙想,或许拎着鱼走在山寺殿宇间就是小孩以为的作恶。

      一夜寂静,翌日,晨钟声唤醒昨夜溪边篝火野炊的渺七。她睁眼后,盯着空荡微明的禅室,坐起身来,而后像是发了会儿呆,才从怀中摸出一只小药瓶来。

      他会变得和林染一样吗?
      林染如今是什么样呢?

      渺七盯着药瓶看上会儿,重新揣起,起身出屋。

      夜气未散,山雾自檐下流过,檐铃轻晃。

      裴皙也已起来,这时正在院中刷着牙。正是僧人们早课时,裴皙见到她,似乎没想到她也会起这般早,便将人叫去,不久后,渺七便也拿着支刷牙子坐在台阶上刷牙。

      就连蔡荃将早膳取来时,见到这般情形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虽然按理说他们不当留下这个孩子,但殿下执意要留,他们也别无他法,不过眼下二人在一处,瞧着倒令人开心,至少蔡荃在东宫中待了多时,还从未见过裴皙有这般悠闲的时光。

      但蔡荃不知,这对渺七而言亦是一段难得的悠闲时光。

      裴皙令蔡荃将粥食和芥菜放在院中松下,他的饮食每日都又蔡荃亲自验过再才端来,这时他与渺七同吃,发现渺七又盯着他的粥碗看,便以为她吃不饱,又叫人取来些吃食。

      渺七没有说话,安静吃着东西。

      也许可以再等一天,或者两天。

      用过早饭,渺七又在山寺中走动起来,今日裴皙也闲暇,便跟她一起走。

      山中鸟雀飞过殿宇,小沙弥扫着地,沙沙声与松涛声相和,与沿途所见的那些灾情相比,此山中俨然像是另一处世界。

      渺七走动了半早,连同昨日在山寺中的摸索,她已找到了所有可以逃生的线路。

      谢离曾在见到渺七在千矶岛山林中窜走的模样后说,凡有树之处,皆有她的生路,只要到树上,没有几人能够再将她拦下,而在这古刹中,她不难寻到生路。

      最后,她走到论经台旁。

      菩提树下,法师正在论经,渺七要上前去看,却教裴皙轻轻拽住,他摇摇头,她才勉强同他停在树后,听上好一会儿,她转头对裴皙说:“好无趣。”

      裴皙想了想,说:“回院中,我教你下棋如何?”

      说到下棋,渺七脑海中闪过些模糊不清的回忆,最后她点了点头。

      两人重回院中,蔡荃将棋枰搬出,两人就坐在松下石桌上,一个教一个下棋。
      起初裴皙以为她天资聪慧,一点即通,但不出半个时辰,他便察觉到她理应是会棋的,他好奇问她:“你可曾学过?”

      “不记得了。”但她说完,脑海中又一次晃过些记忆,讨厌的感觉让她甩甩头,她说,“学过。”

      裴皙没有追究她矛盾的回答,而是看了看日头,说:“既如此,等吃过午斋,你我便直接对弈,想必要比学棋来得有趣。”

      渺七便接话说:“饿了。”

      也无怪她饿,早间在这偌大的寺院中走了半日,还去后日祈福的宝殿中看了一遭,岂会不困顿?但她比裴皙所以为的还要好动,好似一直有气力横冲直撞下去,可正是这股劲儿,不免又令人担忧于她,总觉得她会在什么地方撞得头破血流。

      裴皙的思绪又一次发散开,渺七则已经将头埋进斋面碗中。

      午后,两人也不歇息,直接坐回棋枰旁下棋,所幸苍藤古木间并无暑气,坐在树下也不热。

      裴皙令她执白棋,先落子,而那是他生平第一次见有人将第一子落在天元位,落得干脆利落,毫不犹豫,倒令他说不出什么话来,只自己落自己的子。

      对弈中,裴皙一边为她指点迷津,一边教她习几条棋理,只见渺七神情专注,落子熟练,竟当真与裴皙下得有来有往。

      一旁默默翘首观棋的蔡荃难免惊讶,瞧渺七的眼睛都瞪大不少,怎么看这人也不像是个心细如发会下棋的人,何况她才多大,总不能人人都是天才罢?

      而裴皙与渺七对弈,讶异不比蔡荃少,渺七的横冲直撞在棋盘之上也体现得淋漓尽致,他从未下过这般感觉的棋。
      除了一些与棋理不合的时候,裴皙会出言与她说几句如何下棋外,其余时候他只任由她一味地横冲直撞。

      头一局棋只下了半个时辰,最终是裴皙胜过渺七,不过渺七还未认输,握着手中的白子凝眉思索,几日来,裴皙头回见她这般较真,便没有出言催促她。

      渺七再三盯着棋盘,目光几乎要将棋枰灼穿都没能找到破局的方法,她才说:“我不要你教我。”

      裴皙挑眉:“为何?”

      “你定是藏私,不肯教我好的。”

      她说话全无道理,裴皙难得有几分怄气,却还在笑,倒是一旁听见这话的蔡荃忙出言说她:“你这小丫头,殿下好意教你,你竟说这等话!”

      渺七充耳不闻,只对裴皙说:“再来一局。”

      裴皙便答应下来,接着跟人下,这次他也不再出言教她,他想,她已不必有人教。

      依旧是落子天元,依旧是气势如虹横冲直撞,裴皙则从容不迫地接着招,不知不觉间,莽撞的白子在棋盘上消停下来,仿佛一只受到抚慰的困兽。

      裴皙以往与崔韫下棋时,常常在心中算计如何落子,因崔韫棋风严谨而多变,稍不留神就钻入她的陷阱中,对她这个儿子,他十岁后她便再不留手。

      然与渺七对弈时,裴皙只觉得他抛开了所有心机,他不必去猜她的棋招,只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越下越觉从容,而正是这种从容令渺七收敛起通身的锋芒,许是觉得裴皙温和舒展,于她没有妨碍,她便像只被人顺着毛摸的野兽,斗志一点点教这种温和蚕食去。

      不过二人均未发觉这事,渺七放缓攻势而不自知,裴皙则倍感惬意,随心而动。

      两人一局棋竟下了小半日,在蔡荃眼里,两人分明还是两个孩子,但却有些像两个世外高人在对弈。
      蔡荃教自己这念想逗笑,默默守着,没有出言打断二人,直到日落时分,天边霞光万道,他才见小姑娘重新皱起眉头,而他心底也生出种此人又要打什么诳语的感觉。

      但最后,渺七只是不太高兴地丢下手中棋子,板着脸对对面的人说:“你定是有意让我了!”

      裴皙这回只有些哭笑不得,问她:“这是什么道理,我赢了你,怎会是有意相让?”

      渺七却说不出是什么道理,只认定事实如此:“定是你让我了!”

      说完,就听见腹中传来咕噜噜的声响,原是一坐坐到了天黑,廊下灯火次第点起,裴皙也听见这声,见她不高兴,便对蔡荃说:“蔡荃,去备些吃食来。”

      蔡荃早有准备,将棋枰撤回裴皙屋中,不多时端来两碗冷淘面和一些特意备好的点心放在石桌上。

      院中石灯火焰微明,灯笼光亮摇曳,两人在月下山寺一同吃饭。裴皙还在夸赞她:“你小小年纪就有这等棋艺,我带你回京后,我母后见到你必定会很高兴。”

      渺七吃着点心,抬起头看他。

      少年温润如玉,眉眼不失意气,她盯着看上许久,问:“为何要带我回京?”

      “你不是无家可归吗?又不愿呆在济幼堂中,我想不如你就跟我回京去。”

      “我还有别的事。”

      “你还有什么事?”

      渺七没有回答,接着吃点心,裴皙倒已习惯她不说话,想着可以下山时再问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五台山往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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