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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一二 相依相偎 ...


  •   白日里与独眼的会面裴皙不曾参与,因为独眼后来就教人威胁着回到桌案旁,伏案钻研解药之事。

      裴皙似乎也无意与他说些什么,只在渺七从屋中出来后与她一同离开药院。

      待到入夜,渺七又轻车熟路钻来裴皙屋中,苍耳也忘了看门的原则,跟了进来,不过进屋后只老老实实趴在床侧。

      裴皙听见夜色里窸窸窣窣的足音,起身靠坐于床塌之上,语带笑意:“小贼又来偷药吗?”

      “……”渺七觉得他用词很不客气,理直气壮说,“不偷你也会给我的。”

      曲盼替她看过后,也开了一方药,似乎与周鸿泰开的方子差不多,都只是调理体质之用,并不能令她缓解疼痛,解燃眉之急。

      裴皙听她这般说,轻叹声,取出一早就放在枕边的药瓶递给她:“此药到底只解一时之痛,若想今后不痛,便要好生调理。”

      “嗯。”渺七依旧应得老老实实,但真假难辨,服下一粒忍冬丹后方才问他,“为何你总不肯吃它?”

      “若一疼便吃,吃得多了,疼痛加剧时便起不到镇痛之用,何况罂粟之毒易令人依赖,倘或依赖于此,不就又身中一毒吗?”

      渺七随意应上声,好像并不在意般,吃完药仍坐在床畔,没有要离开之意。

      裴皙等着她,好一会儿,忽地打破沉寂,问她:“渺七,有一问我已藏在心头很久,不知你今夜可否为我解疑?”

      他口吻格外郑重,连渺七也认真许多,问他何事,他便低声道:“当初在千矶岛上时,你曾停在一座生着曼陀罗的荒冢前,那时你没有告诉我那里面的人究竟是谁,如今可否告诉我?”

      渺七忽闪下眼睛,但在夜色中,裴皙没有瞧见。她想了想,说:“就是在我手臂上咬下牙印的那人。”

      “我知晓。”裴皙声音藏在夜色中,竟罕见地有几分沉闷。

      渺七忽然动了动,但只是稍稍凑近他几分,问得困惑:“你为何会知晓?”

      “我不单知晓此事,还知晓那人或许还与我中了同样的毒,忍受着同样的痛楚,对吗?”

      裴皙轻声询问,渺七听后不禁眨了眨眼,有些发愣,不知它是从何得知这些事的。

      难道仅仅是因为那株曼陀罗吗?

      她的沉默在裴皙听来便如同默认,只觉心底酸涩无比,终于,他鼓起勇气问她:“是因为他吗?”

      “什么?”

      “因为他,你一开始才会在意我是不是在疼……对吗?”

      “……”渺七又愣了愣,总算反应过来他的声音为何听起来闷闷的,她凑得更近,就好像凑得近就能看清他的神情。

      裴皙感觉到她的靠近,屏气凝神,双手则微微攥紧被衾。

      “裴皙。”她忽地叫他的名字。

      “嗯。”

      “你是在小肚鸡肠吗?”

      “……”

      她直截了当戳破他,裴皙心跳倏忽变快,但仍很酸涩,索性向她承认道:“是,我是在小肚鸡肠,小肚鸡肠你会为他种下曼陀罗止疼,小肚鸡肠你不肯与我提起他,还小肚鸡肠——”
      他的话语止住,因为渺七忽又像昨夜那般一头将他抱住。

      耳朵贴着他胸腔,心跳声显耳,有如鼓噪,渺七听上会儿,说:“我不知道你说得对不对,但我想告诉你她的事了。”

      “好。”

      “她叫林染,原本是该在你离京之时就去刺杀你的人之一,可那是她在玄霄的第一个任务,她离岛后害怕了,所以她逃跑了。”

      再后来,林染教玄影的人带了回来。

      玄影的人戴着面具,走在岛上威风凛凛,很是引人注目。
      也许是杀鸡儆猴,那天岛上许多人都见到了被押回岛上的林染,渺七也在其列,那时,她还不认得她。

      林染被关进暗牢中,渺七本该与她毫无交集,直到后来谢离找到她,对她说有个任务要交给她,不用刺杀,只需要接近一个人,想办法令他服用下一种无色无味的毒,他认为世间只有她可以悄无声息地完成这个任务。

      渺七接过药瓶,好奇看了很久,问谢离中毒后人会变成什么样,谢离思索许久,最终带她到暗牢中去见了林染。

      林染叛离玄霄,玄霄便正好以她试药。

      去时十五岁的少女在地上翻来滚去,满面泪痕,若非绳索将她捆住,她或许早已忍受不了这般折磨而自我了断。

      渺七出发前又来看了眼她,她仍教人捆着,但不似上次见她时那般痛苦难耐,只是靠坐在墙边瑟瑟颤抖。

      见到她在栅栏外,林染抬头看向门外,停下呻吟问她:“你是谁?”

      “渺七。”

      “你为何又来?看我笑话吗?”她上次在疼痛中瞧见她了,又或者,回岛那日她就见到了她。

      “我也要去执行任务了。”

      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对十五岁的女孩如是说,语调平静,好像并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林染也许是想到自己,眼眶立时变红,带着哭腔问:“可你这么小,怎么去?”

      她十五岁才第一次出任务,她认得的人也都十五岁才出岛。

      渺七却只是冷不丁同她说了句:“我回来后会来看你的。”

      她没有说谎,她回来后第一件事便是去暗牢中看林染。谢离不答应,她也执意要去看,最后终究是谢离拗不过她,放她进去。

      林染比起她出发前消瘦了一大圈,几乎不成人形,头发凌乱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地呜咽着,像只饱受折磨的困兽。

      渺七愣愣站在栏杆外,好久好久,栏杆里的林染才发现她。

      几乎是在发现她的瞬间,林染失声痛哭起来,她让渺七靠近点,渺七便缓缓靠近,林染却在她靠近时一把将她胳膊拽过去,卷起夏日里轻薄的衣袖,狠狠地咬了下去。
      渺七觉得很疼,但一时没有挥开她,林染咬得越发使劲,直到渺七的手臂之上渗出血来。

      林染松开了她,痛哭流涕,她说她讨厌她,若不是为了等她回来,她才不必多忍受这么多时日的痛苦。

      渺七正不解其意,林染便抹了把泪,随后竟从草席下取出柄藏在那里匕首扎进腹中,仿佛决绝切断所有疼痛,决绝到令人来不及制止。

      她想,如果不是等那个小女孩回来,她会少疼很多时日。

      林染死了,尸首被丢弃在乱坟中,渺七挖了许久才挖出座坟茔,将她埋下。

      后来,渺七听说了一种叫做曼陀罗的花,可以止疼,她特意寻回一株,栽种至那座坟茔前。
      那株花竟真一直一直活了下来,就好像坟冢的主人很需要它活下来似的。

      ……

      渺七说完,动了动脑袋,想看裴皙,但裴皙倏忽将她抱得更紧,头也如同昨夜那般埋到她颈侧。

      他从她的转述中明白过来他误会了一事,许是一想到此便忍不住吃味的缘故,他天然地将此人想象成一个少男,可即便此时得知此人只是个女孩,他也依旧情绪复杂。

      一个与他同岁的女孩,因恐惧前来刺杀他而叛离玄霄,也因此身中与他同样的奇毒,但不同于他——
      没有人在意她的死活,只有一个更小的女孩对她说她会来看她,最后,她怨怪于女孩,咬伤女孩,而后再也无法忍受在世上多活上一刻,自戕而亡。

      他怜悯于这个女孩,可又远远不止怜悯,他依旧会因这个女孩而心生不宁。
      无论是男是女,那种仿佛自己是替代那人而受到渺七在意的感觉不会淡下。

      也许是光着脑袋的缘故,渺七感觉脖颈处喷洒出的呼吸格外痒酥酥,头颅贴着头颅,渺七眨了眨眼,说:“也许你说得不全对。”

      “哪里不对?”

      渺七似乎琢磨了下那种缥缈的情绪,最后说:“不全是因为她,是因为你们。”

      回到千矶岛后,渺七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看林染,但她那时已经想不起林染的模样,她所想象的是裴皙。

      也许裴皙正在与林染重合。

      林染咬住她时,她没有挥开她,因为她有种咬她的人其实是裴皙的感觉。
      所以当她再次见到裴皙时,她想让他看见那道疤痕,就好像那原是他留在她身上的。

      渺七埋下林染的尸首时,想要知道裴皙是否会活下去,而当裴皙活下去后,她想知道他为何能活着,又能活到什么时候……

      是重重的困惑与好奇令渺七的视线落到裴皙身上,是林染与裴皙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的感觉令她困惑。
      也许这种感觉的背后,是她对痛的在意,又或是其他诸如愧疚的东西,渺七分辨不出,她只是将她能朦胧分辨出的部分说给裴皙。

      此前在千矶岛时,她不想告诉裴皙有关林染的事,是因为那时她还不想去触及她与裴皙之间的旧事,而林染与裴皙本就是同样的存在,所以芙生才会在她决意去找裴皙时说她情义匮乏。

      芙生是唯一一个知晓这二者关联的人。

      渺七说完,忽然狗似的蹭了蹭裴皙的耳朵,裴皙身形微僵,渺七则贴着他耳朵问他:“裴皙,我们是好缘分吗?”

      问得有几分突兀,裴皙尚未从渺七先前的坦白里回味过来,这时忽听此问,喉结微微滚动:“为何问起这事?”

      “独眼这么问我的。”

      裴皙笑了笑,声音也在她耳畔低低响起:“我醒来后,也曾与他聊过许多往事。”

      “聊什么?”

      “他问我怎会知晓他的存在,我告诉他是因为渺七,他打探我与你的事,我便告诉他……”

      独眼听罢他的话,似乎有些怅惘,但所怅惘的并非他二人的命运交织,而是自说自话般告诉裴皙,他也曾遇到个飘渺不定,好似不存在的人。
      所以,早在渺七讲述瓦蒂的故事前,裴皙便已经从独眼口中听说了瓦蒂的存在。

      “他说,我与他应当是知己。”渺七听后当即哼了声,裴皙却因这声不高兴的哼哼失笑,接着说,“因为他始终在追寻瓦蒂的下落,探寻她的过往。”

      而他也在渺七不知的时候,前往探寻她的过去,但裴皙没有将此事告诉渺七,也许只有等到有朝一日渺七自己提起过去时,他才会告诉她这事……

      渺七听他说起这事,觉得他答非所问,于是又固执地问:“那我们是好缘分吗?”

      裴皙似乎想了想,才说:“我曾听慧观法师讲过许多佛法,什么缘起缘灭、因缘际会,听来听去皆有道理,若按此般说法,万事皆可以说通,所以又何必将此区分得如此清楚?”

      “好坏也不必分吗?”

      “良缘孽缘,亦是一体,何况我早已是是非不分之人了,你又何必问我?”

      “那你是因为我才是非不分的吗?”

      裴皙忍不住又低笑声,缓缓说:“不,也许我生就是非不分,只不过我所学的一切都在教我是非对错,而遇见你后,我便像是寻回本初……
      “渺七,缘分是好虚无缥缈的东西,但定是有这种东西的,若无缘分,你我便不会相遇,至于是良缘还是孽缘,便由你我而定,你希望是好缘分,那便是好缘分,你说呢?”

      渺七似乎是琢磨了会儿,然后忽地将人抱紧。

      “渺七,我快喘不过气了。”

      渺七闻言才松开几分,说:“是好缘分。”说完顿了顿,又莫名说,“要是你死了,我会杀掉独眼为你报仇的。”

      “……”

      感觉裴皙胸腔轻颤两下,渺七才抬起头来:“你笑什么?”

      “笑你理直气壮。”

      笑她突然说起那话,口吻就仿佛是她将一切过错都归咎至独眼身上,而她是为他复仇的正义之士。
      渺七不高兴,也许是仍有些心虚,心虚到她不好意思再抱着他。

      但裴皙这时反将她抱住,又一次埋下头,低声问她:“渺七,若我当真死了,你会一直记得我吗?”

      渺七便更加不高兴:“我不喜欢你假设自己死掉。”

      “方才是谁先假设的?”

      “……”好像是她。

      渺七没有回答,但想了想他的疑问,说:“会记得的。”

      裴皙头埋在她颈间笑了声,渺七觉得痒酥酥的,然后就听裴皙低声说:“好难得。”

      “什么好难得?”

      “难得你没有回答我,你不知道。”

      “……”

      裴皙似乎越想越高兴,但安静须臾,忽地说:“总感觉又像是在做梦。”

      这一日似乎格外久长,像一场醒不过来也不愿醒来的梦,梦里没有人指责他,没有人会对他感到失望。

      渺七想了想,许是方才提到林染的缘故,她想到林染咬她的时候,于是她动了动脑袋,冷不丁张口咬住他肩膀,像只野狗,毫不讲究。

      “……”

      裴皙肩膀处传来一阵疼痛,默了一瞬后,笑得肩颤。

      “不是做梦。”

      渺七这时松开牙,给他一个和昨夜截然相反的答案。

      短短四字扣在裴皙心弦上,他松开环抱住渺七的胳膊,在朦胧的夜色中尽力地辨清她的轮廓,问她:“倘或不是做梦,可否陪我一直说下去?”

      而后,他便见她朦胧的影子点了点头。

      窗外夜风嘘溜溜,但没有寒意,两人躺在同一张卧榻之上,仿佛天地间没有规矩,没有法度,没有阻拦,一切都安静不已,唯有屋内两人的低声絮语与一只狗的呼噜声。

      一夜安宁。

      渺七是在一阵酥痒感觉中醒来的,就好像有人在捏她的耳朵,若不是醒来后,裴皙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她面前,她或许会觉得是他这么做的。

      她摸了摸耳朵,眼却盯着眼前之人看。

      充沛天光下,裴皙睡颜格外恬静,呼吸清浅,没有要醒的迹象。

      渺七有几分狐疑地凑近几分,先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只见他睫毛轻颤几下,遂又凑近几分,最后鬼使神差地伸出拇指,用指腹摸了摸他的唇,柔软的触感令她眨了眨眼,又用力在他唇上按了按,终于,裴皙抬手捉住她作乱的手,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渺七先说:“你捏我耳朵了。”

      “你也捏了我的。”

      裴皙竟没有否认,渺七便知果真如此,正要说话,裴皙松开握住她手的大掌,也学着她将手指落到她嘴唇上,冷不防地堵住她要出口的话,但她不像渺七那样没轻没重,指腹格外轻柔。

      渺七看着他,双眼明亮得过分,裴皙不禁动了动喉结,呼吸声变得有几分沉。

      渺七忽闪下眼睛,似乎觉得眼前的情形有几分古怪,于是抓开裴皙的手丢开,自顾自起身来。

      昨夜她睡在床榻外侧,这时一转身便瞧见趴在床边的苍耳,小家伙已经醒来,这时面朝床榻,似乎很高兴地轻摇着灰茸茸的尾巴。

      渺七瞧着它,顿住,听见裴皙在身后窸窸窣窣,她转过头来,但还没来得及张口叫他,裴皙便忽地倾过身,凑近吻住她的唇。

      一只手轻轻扶住她脸颊,柔软的唇彼此触碰,渺七先是一怔,似乎觉得奇异,于是仰起头回应那一吻。

      热意喷薄,原本的轻吻变得不受控,没有半点儿章法地加深,渺七出于古怪又奇异的感觉,伸出舌尖舔了舔什么,裴皙继而浑身一僵,连亲吻也停下,睁开眼看某人。

      渺七有几分懵懂地看他,裴皙面色前所未有地红润,整个人似乎变得健康又漂亮,她说不出话,也有些忘记先前想同他说的话,只觉得嘴唇上还残留着某种柔软触感,令她有些不安宁,于是她又凑上去贴他的嘴唇,像是寻到什么有趣的东西般。

      裴皙见她不仅没生气,还再次吻上他,心跳再也不受控地怦怦直跳。

      两人在床侧摸索着亲吻的方式,却越亲越乱,呼吸变得紊乱急促,舌头与牙齿也渐渐不对付,渺七越亲越急躁,最后咬破了裴皙的舌尖,裴皙吃痛,与某只恶犬的嘴唇分开。

      脸与耳廓红得厉害,他看看某人还不尽兴的模样,索性又将头低低埋下,藏在她颈侧,为这场莫名的亲吻感到害臊,还不忘对渺七说:“渺七,不是这般亲的。”

      “那要怎么亲?”渺七虚心请教。

      “轻一点。”

      “那我轻一点。”渺七在他怀中动了动,动作与语气都像是要推开他再试一次。

      “……”

      裴皙舌尖还疼着,只抱着她,目光落在苍耳好奇歪着的脑袋上。

      一人一狗对视,忽地,裴皙低笑声,说:“渺七,你是对的。”

      渺七一听,总算想起来先前要对他说的话是什么了。

      苍耳的耳朵立了起来,尽管右耳还耷拉着,但左耳已经竖起来。

      她没有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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