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章》聆鸢序

1、蝉鸣 南

　　南国的九月，暑气并未因日历上“立秋”已过而有丝毫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地黏附在空气里，混合着草木蒸腾的气息，笼罩着南海七中这所远近闻名的封闭式重点高中。下午最后一节课的尾巴，高三（七）班的教室里，只有吊扇徒劳地旋转着，发出规律的嗡鸣，与窗外不知疲倦的蝉声一唱一和。

　　闻屿微微蹙着眉，指尖捏着的黑色水笔，在摊开的物理竞赛题集边缘无意识地划拉着。一道关于粒子在复合场中运动的压轴题已经困了他将近二十分钟，复杂的几何关系和繁琐的计算像一团乱麻，堵在他的思路里。阳光斜射进来，在他摊开的练习册扉页上投下窗框的菱形光斑，那上面清晰地印着“高三（七）班闻屿”。七班，是他们共同的标签。

　　坐在他旁边的江淮之，状态则截然不同。他刚打完篮球回来不久，额发还有些微湿，随意地贴在饱满的额角，身上带着清爽的皂荚香气混着一点点运动后的汗意，并不难闻。他一条长腿随意地伸在过道，手肘支着桌面，正漫不经心地翻着一本薄薄的册子，是学校发的《高考作文素材精选》。与闻屿的凝神屏息不同，他姿态闲适，仿佛周遭闷热的空气和迫近的高考压力都与他无关。

　　“喂，闻屿。”江淮之忽然用笔帽轻轻戳了戳闻屿的手臂。

　　闻屿从题海中抬起头，侧脸看向同桌。江淮之的眼睛很亮，带着点惯有的、懒洋洋的笑意。

　　“干嘛？”闻屿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带着些微的凉意，但对着江淮之，这凉意里少了几分对旁人的疏离。

　　江淮之把手中的小册子往闻屿那边推了推，指尖点着其中一页：“你看这句，‘夏天是蝉鸣、西瓜和写不完的试卷’，太俗。要我说，夏天应该是……”他故意顿了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闻屿的耳廓，“是篮球场边冰镇的汽水，是晚自习后偷溜去天台吹的风，是……”

　　他停住了，目光落在闻屿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嘴唇上，然后迅速移开，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是你解不出题时，轻轻皱起来的眉头。”

　　闻屿的心跳漏了一拍，像被什么细微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下意识地避开了江淮之过于直接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的物理题上，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薄红。“无聊。题做完了？还有空研究这个。”

　　“劳逸结合嘛。”江淮之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满意地看到那抹绯红从闻屿的耳垂悄悄蔓延到脖颈。他重新坐直身体，却不再看那本素材精选，而是单手托腮，目光状似无意地流连在闻屿清瘦的侧影上。少年低垂着眼睫，鼻尖沁出细小的汗珠，握着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分明。江淮之的眼神软了下来，里面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这就是他们相处的常态。江淮之总是这样，用一些似是而非、介于玩笑与认真之间的话来“撩拨”闻屿，看他从最初的全然无视、到后来的轻微抗议，再到如今这般，会流露出不易察觉的羞赧。江淮之乐此不疲，像在玩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规则的游戏，小心翼翼地丈量着彼此之间那条名为“兄弟”的边界线。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打破了教室里的沉闷。学生们纷纷收拾东西，准备冲向食堂或回宿舍享受短暂的休息时间。

　　“走了，吃饭。”江淮之利落地把桌上的东西扫进书包，站起身，顺手把闻屿桌角那本厚重的《五三》也拿了起来，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拿自己的东西。

　　闻屿愣了一下：“我自己拿。”

　　“啰嗦，快点，待会儿排骨没了。”江淮之已经背着两个书包，长腿一迈走到了过道上，回头催他。他的背影挺拔，夕阳的金辉给他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边。

　　闻屿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他默默跟上，两人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喧嚣的人声、夏日傍晚依旧热烈的风、篮球场上传来的拍球声……一切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他们从高一分到同班同桌开始，就这样一起走了快三年。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在熄灯后躲在宿舍阳台分享一副耳机听歌，一起在考试前夜互相抽背知识点。他们是彼此最熟悉的存在，是兄弟，是战友。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或许就是这个高三开始的夏天，闻屿觉得江淮之有些地方不一样了。那些玩笑话似乎比以前多了些什么，那些顺手而为的照顾也愈发细致入微。是他多想了吗？

　　食堂里人声鼎沸。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江淮之果然抢到了最后两份糖醋排骨，还把最大块的几块夹到了闻屿的餐盘里。

　　“多吃点，你看你瘦的。”江淮之说得理所当然。

　　闻屿看着餐盘里多出来的排骨，没说话，只是默默拿起筷子。他知道反驳无效，江淮之总有他的道理。

　　“晚自习干嘛？”江淮之边问边扒了一口饭。

　　“刷理综卷子。还有，那篇《逍遥游》的默写，老班明天要抽查。”闻屿提到语文，眉头又习惯性地皱了起来。他的理科几乎无懈可击，唯独语文，尤其是需要背诵的文言文和需要“感悟”的作文，是他的死穴。

　　江淮之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放心，有我在。晚自习我帮你过一遍，保你过关。”他的语文是强项，作文尤其出彩。

　　晚自习的教室比白天安静得多，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的翻书声。窗外的天色渐渐由暖橙变为深蓝，最后沉入墨黑。教室里的灯光明亮而安静。

　　闻屿果然卡在了《逍遥游》的默写上，几个句子磕磕绊绊，总是漏字或错字。江淮之凑过去，就着闻屿的课本，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一字一句地带着他读，讲解那些佶屈聱牙字句的含义和背后的典故。他的声音低沉而柔和，像夏日夜晚凉爽的风，拂过闻屿焦躁的心绪。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江淮之的气息近在咫尺，闻屿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合着一点少年特有的清爽气息。他有些不自在地往旁边挪了挪，却被江淮之用胳膊轻轻碰了一下。

　　“别走神，看这里。”江淮之的手指点在书页上，指尖干净修长。

　　闻屿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跟着江淮之的节奏。奇怪的是，那些原本像天书一样的句子，经江淮之一讲解，似乎真的变得清晰了一些。灯光下，两人靠得很近，头几乎要抵在一起，在桌面上投下相依的剪影。

　　终于磕磕绊绊地背完了一遍，闻屿松了口气。

　　“还不错，有进步。”江淮之笑着鼓励，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自己的笔袋里拿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便签纸，递给闻屿，“喏，这个给你。”

　　“什么？”闻屿接过，展开。上面是江淮之飘逸又不失筋骨的字迹，但不是笔记，而是抄录的一段话：

　　“我想，十七岁的夏天，大概就像课本的第七页，写满了公式和定理，看起来枯燥又重要。但总有些什么东西，是写在页边空白处的，小小的，轻轻的，只有同桌的你和我，才看得见。”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闻屿的心猛地一跳，抬起头，撞进江淮之含笑的眼眸里。那眼神里有戏谑，有期待，还有更深一些的，闻屿不敢去深究的东西。

　　“随便写的，觉得挺应景。”江淮之轻描淡写地说，然后转过头，拿起自己的卷子做了起来，仿佛刚才只是递了张无关紧要的草稿纸。

　　闻屿捏着那张薄薄的便签纸，指尖有些发烫。他把它小心地夹进了语文课本的第七页。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歇了，只剩下夜晚的风，轻轻吹动着窗帘。

　　这个夏天，似乎真的有什么东西，开始变得不一样了。就在这枯燥的、写满公式和定理的、名为高三的第七页上，有些字句，正悄然在页边空白处，生根发芽。

作者有话说

　　开第二本啦谢谢大家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