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自己选的》下雨的碗

1、第 1 章

　　时值星际历年853年。

　　通过侧重发展军事，遗忘掉母星，建立起星际联邦，人类开创出了泛星文明，目前主要生活在7颗星球上。

　　将所有星球都进行季节改造，共享着惯用的1年12个月、1天24小时制，这个种族正理所当然地延续着辉煌。

　　只可惜辉煌有瑕疵。

　　按照自然规律，当科技强化到一定程度后必然会遭遇瓶颈，严重时停滞发展。

　　偏偏血肉一直苦弱，宇宙探索的初期，人类的身体素质追不上科技就算了，还不幸地刚出门就遇到了天敌——

　　异种。

　　处于毫无疑问的食物链顶端，这类怪物形态不一，生活习性多变，拥有一定的语言体系和思考能力，属于智慧型生物，却又大多体型庞大，不依赖任何科技就拥有着超标的力量，甚至会使用战术。

　　如果不是同族相斥严重，它们才是该真正大规模殖民宇宙的霸权。

　　但即使没有星际称霸的野心，任何生物饿了都是要吃饭的。而人类在异种的食谱上。

　　谁会等食材革新科技。

　　谁又甘心做食材。

　　穷途末路就容易产生赌徒心理。所以人类会无知无畏地选择【基因工程】是必然。

　　增强机体、延长寿命必然有代价，这项技术当然被分析过弊端，遭受过阻拦。

　　可是更敏锐的动态视力不想要吗？活跃的运动神经、反常识的战斗素养不想遗传吗？

　　很多药物都是在不清楚运作逻辑的情况下，准确治疗着疾病的。基因工程只是破译不了，又不是不能用。

　　为什么不赌一赌？不会更糟了，那可是能够承受住操控机甲负荷的血肉之躯，谁能轻易放弃。

　　造物主偏爱异种又能怎样？

　　命运似乎真的更垂怜人类。

　　就结论而言，很长一段时间里的人类都赌赢了。

　　因为基因工程好像真的没有弊端。

　　序列的改造可以渲染出完美的战争型人才，人造子宫则可以无痛且稳定地量产出长寿的新生。

　　赌赢了的甜头太甜了，只要尝过一次就停不下来。改造后的人类不仅可以和异种打得有来有回，甚至到反天罡，偶尔会转成捕猎异种的一方。

　　很快，最开始不过是军部内部的改造，逐渐普及成全民的基因进化。

　　当培养皿里的最后一滴纯净羊水被稀释，无法回头的每一天里，人类到底要改造成什么程度才会不算人类？没人知道。也逐渐没人在乎。

　　被异种乱杀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不想着加深基因工程的研究，却忙着领土扩张、人口增加，一颗颗居住星被确定，人类逐渐建立起星球边缘的防卫系统，命名为【异种战线】。

　　于是和平终于消磨掉了警惕。

　　不是忘了基因工程的未知隐患，而是理所当然地以为这魔法会一直眷顾人类，赌徒的天性似乎就是傲慢。

　　然后傲慢的代价便爆发于很普通的一天。

　　星际历年353年，基因工程突然再也无法多编译分毫。

　　人造子宫里突然就只能生出来无法被称之为人类的东西。

　　在自然选择上，这其实应该算是种族进化的极限。

　　但人类却把那天灾定义成【污染】。

　　不仅是物理层面的人造子宫污染、新生儿躯体污染，甚至还有人格污染，理智污染。

　　不是没有做过相关准备，只是准备得不够，完全的知识盲区。

　　滥用比宇宙更深奥的技术果然就是要付出惨痛的代价，被打得措手不及后人类做了很多挽救，却越修正越混乱，越混乱越污染。

　　重新塑造人造子宫也没用，偏偏还没被改造过的人类已经非常稀有，近乎灭绝，难以支撑基因完全回溯到改造前。而人类也不想回到过去。

　　所以时至今日，基因改造的私用被写入了刑法，判刑级别为最高；

　　基因修复成了多年来最热门的学科，却前途渺茫；

　　很多记录被历史抹消，只有一些真理被留存了下来。

　　比如自然繁衍是人类唯一的希望。

　　人工受孕生产不知为何就是不会导致污染。

　　可希望是什么？

　　希望是遥不可及。

　　也许是改造污染的副作用，又或者是改造后的复杂遗传因子难以调配，总之，虽然现在的人类不论男女都可生育，社会风气不抗拒生育，保胎技术无敌强悍……但怀孕就是成了一件难于登天的事情。

　　甚至，因为这个世界的登天并不难，所以人类不孕不育这件全民难题才更显得绝望。

　　平均寿命约358岁，人口总数308亿（战前数据），这是个拥有7颗星球的庞大种族，人类的年出生率得达到9千万才算正常。

　　那现在的年出生率是多少？

　　不足200万。

　　断崖般的落差，夸张到荒谬，最可怕的是这数字甚至不是只跌停到这里就结束。

　　很遗憾，生育率是正在绝赞逐年下降，一跌再跌的。

　　没有新生便是没有未来。

　　明明刚走向辉煌，却仿佛已经见到末路。

　　所以多可悲，正是这样的人类，才会连反叛者肚子里的孩子，都万分珍贵。

　　**

　　“经复核，反叛者尼尔.罗休斯坦确认怀孕。”

　　法槌落下，结果被清晰地读了出来，审判庭哑然般逐渐安静。

　　“故裁定，对该重刑犯的三审结果——死刑自动无效，改为缓刑——生育刑。”

　　“………”

　　又是很长一段死寂后，激烈的争论才陡然爆发，庭内一片哗然。

　　叫嚣着是假怀孕，是审判庭被可恶的罗休斯坦家族买通，是正义被玷污！联邦已腐朽！

　　不能接受这一结局的人们言辞激烈，要求向上申诉、换掉法官，重新审判。

　　而讨论着犯罪者的孩子是否有出生必要，对怀孕者的监禁是否太过严苛，新生儿又是否会继承反叛的基因……更多的人则更在意为什么要为一个新生破例。

　　毕竟这个时代只是难生育，不是没孩子。哪怕和平的星球照样有孤儿。

　　短短几秒内，【生育刑】的搜索开始呈指数式增多，【反叛战争】的讨论帖也数量陡增，很多远离军事行业的人也是第一次发现，原来星际时代的主脑服务器会卡顿。

　　法官不得不再次敲了下法槌，用力比之前更重：“肃静！肃静！下面宣读判处细则。”

　　嘈杂因此减少，却无法完全消失。

　　围绕着尼尔.罗修斯坦，却又并不仅仅是围绕着他，窃窃私语不歇，视线纠缠不断，无数人的观点在无形之中，慢慢汇成巨大的波涛。

　　然而坐在漩涡中央的死刑犯，哦，现在已经是缓行犯了，红发的男人却平静异常。

　　直播球环绕着记录。

　　洁白的拘束衣繁琐且贴身，众多锁扣扣死在胸膛、大腿与重要关节，勒出了他肌肉的曲线。

　　眼睛被罩住，脸被遮了大半，他坐得很严整，手藏在袖子里、被交叉束拢在小腹上。

　　平坦的孕肚因此被遮挡，让他免于死刑的新生毫无存在感。很难想象一个孕夫会被如此严苛地锁住脚踝，但这个人正被锁着，镣铐间锁链的长度很短。

　　所有人都能看到罪人的模样，听清可怖的罪行被细数。

　　有人会惊叹于这个男人覆着面还如此英俊，但更多的人则会听判词听得生理不适。

　　尼尔.罗修斯坦从始至终呼吸都没乱一下。

　　并不像刻板印象里的重刑犯一般畏缩，他坦然地对着法官。

　　听“其余反叛军均已在三日前完成死刑执行”时面不改色，听到“监管将由军部完全接手，生育协会予以辅助，监管者名单如下……”后，则嘲讽般扯了下嘴角，歪抬了下脖子，他仿佛在蔑视法庭。

　　那弧度不能算是个笑。

　　这种微动作更算不上身体活动，遑论称之为反抗。

　　然而一把枪仍是立刻准确顶到了尼尔.罗修斯坦的后脖，压住了他很短的红发发尾。

　　拿枪的人冷声发出准确的命令：“别动。”

　　可不知道怎么想的，重刑犯居然立刻回以了挑衅。

　　闭紧了嘴，面无表情扬起一点下巴，他居然让枪口更重地抵住自己的脊椎节点。

　　无数双眼睛盯着那把枪，非常之多的人直到这里都没看懂这是在做什么。

　　战争打在异种战线附近，就算波及居住星也只涉及了第三星，不知道也不关注这场巨大的人类内战的人多如牛毛。

　　但完完整整看到犯人被压制的一幕，清清楚楚明白反叛战争的重量，法官差点卡壳，又有很多人其实会祈祷，希望扳机就这么扣下。

　　反叛战争持续了三年，时间很短，但死去的人很多。

　　顶着罗休斯坦这个姓，作为反叛的主谋之一，此刻好端端坐在直播屏幕里的男人名为尼尔。

　　多滑稽，作为彻彻底底的战争败方，他名字的含义是胜利者。他分明曾经确确实实为人类带来过很多胜利。

　　沦落为生育机器，这个人要是能死早死了。

　　所以凝固了一会，那把枪最终还是收回去了。

　　尼尔.罗修斯坦之后也收回了下巴，再没有乱动过。

　　这种重罪的量刑不需要询问当事人是否认罪。

　　法官终于念到结案词句：“以上判决，现予宣告。”

　　“直播监禁尼尔.罗修斯坦将在明日正式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