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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九十一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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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进入初夏,镇子里的空气里开始浮动起栀子花甜润的香气,河水变得更加丰沛温润,蝉鸣尚未喧天,一切都沉浸在一种恰到好处的、充满生机的静谧里。然而,这份静谧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却仿佛又在所有人意料之中的喜讯,猝然打破,瞬间点燃了整个小镇的热情——
那位深居简出、气度不凡的安乐侯顾晏之,要正式迎娶镇上那位心灵手巧、人缘极好的“沈氏香铺”东家,沈清弦沈娘子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报喜鸟,又像初夏午后掠过水面的迅疾雨燕,只一夜之间,便从镇东头传到了镇西尾,从临河的廊棚下,飘进了深巷人家的灶披间。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浣衣的妇人,撑船的艄公,甚至私塾里摇头晃脑的学童,都在交头接耳,津津乐道地谈论着这桩婚事。虽说镇上人早已心照不宣,知晓那位顾先生与香铺的沈娘子比邻而居,同进同出,形同夫妻,彼此照应,感情甚笃。但安乐侯此番郑重其事,放出风声,要“明媒正娶”,依照汴京旧都最正规、最隆重的礼仪,给沈娘子一场名正言顺、风风光光的婚礼,这份心意与尊重,还是让镇民们在惊讶之余,更添了十分的赞叹与祝福。
婚礼的日子,定在了黄历上大吉大利的六月初六。日子是顾晏之亲自翻着旧皇历,与镇上最有名望的阴阳先生反复斟酌后敲定的。虽说他已辞去所有实职,只余下一个“安乐侯”的虚衔荣养,但“侯爷”的身份摆在那里,加之他与汴京城中不少故交旧部的情谊并未断绝,更有沈清弦在镇上经营香铺一年多来,凭借温良的品性和过硬的手艺积累下的极好人缘,这场婚礼尚未开始,便已注定不会仅仅是两个人的结合,而将成为牵动四方的一场盛事。请柬如同雪花般,从南浔这个小小的水镇,飞向依旧繁华的汴京,飞向苏杭等江南名城,也散落在本镇的乡绅耆老家。一时间,小小的南浔镇仿佛成了风暴的中心,汴京的故交、江南的文人雅士、本地的乡邻故旧,乃至一些闻风而来、想一睹“前枢密使”与“忠毅伯之女”风采的闲人,纷至沓来。镇上的客栈早早被预订一空,临河的空屋也被临时租用,平日里清静的河道上,多了好些装饰华美的客船画舫。丝竹声、寒暄声、车马声,混合着栀子花香,将初夏的南浔渲染得前所未有地热闹而充满生气。
顾晏之对这场婚礼的重视,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他提前半月便谢绝了一切不必要的应酬,将全副心神都投入到了婚礼的筹备之中。下聘的礼单,是他亲手拟定,既遵循古礼,又处处体现对沈清弦的珍视——除了金银珠玉、绸缎布匹等常规聘礼,更有他特意托人从汴京带来的、内府流出的极品香料,以及几匣子他早年游历四方时收集的、关于各地香药风俗的珍贵古籍残卷。婚礼的一应流程细节,从迎亲的时辰、路线,到仪式的步骤、宾客的座次,乃至喜宴的菜色、回礼的样式,他都与从汴京请来的、最懂旧都礼仪的老管事反复推敲,务求周全,不容有失。大到布置新房、装饰侯府别院(临时充作婚礼主场),小到挑选喜烛的样式、核对喜饼的口味,他几乎事必躬亲。他拖着微跛的腿,常常在临时充作办事处的厢房里一坐就是大半日,与各方管事商议、敲定,眉宇间不见丝毫疲色,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着的激动。熟悉他的人都说,从未见过这位曾经在朝堂上杀伐决断、冷面冷心的顾大人,有如此细致、甚至近乎“婆妈”的一面。他仿佛要将过往因阴谋、算计、身不由己而亏欠沈清弦的所有仪式感、所有郑重与光明正大,都在这场婚礼中,一一弥补,加倍偿还。
沈清弦则被顾晏之“勒令”安心待嫁,香铺暂时歇业,所有杂事一概不需她操心。她被镇上有名“全福”(父母公婆健在、儿女双全、夫妻和睦)的张夫人接到家中暂住,由张夫人并几位镇上手最巧、最有福气的妇人陪伴,专心准备嫁衣、绣品,调养精神。张夫人是看着沈清弦如何从初来乍到的外乡女子,一步步在南浔站稳脚跟,又是如何与顾先生相扶相持的,对她极是怜爱,将一应待嫁的规矩、禁忌、吉祥话,细细说与她听,又亲自带着她缝制象征“多子多福”的百子被、鸳鸯枕。沈清弦心中既充满了对未来的甜蜜期待,又因这突如其来的、盛大而正式的仪式,而生出一种“近乡情怯”般的、混合着紧张与恍惚的不真实感。她有时会对着窗外一树开得正盛的榴花发呆,想起汴京那个寒冷的雪夜,想起凝香苑高高的围墙,想起北地的风沙,祭坛的血火,哥哥带泪的脸……那些惊心动魄、生死一线的过往,与眼前这平静温馨、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备嫁景象交织在一起,让她时常有种恍如隔世之感。然而,每当指尖触碰到那华丽柔软的大红嫁衣,感受到上面精巧绝伦的刺绣纹路,那份不真实感便会渐渐被一种踏实的温暖所取代。她知道,这一切,都是那个曾将她置于险境、却又一次次用生命守护她、如今正为她筹划一场盛大婚礼的男人,给予她的,迟来的珍重与承诺。
婚礼前一晚,按照严格的汴京旧俗,新郎新娘必须分开居住,不得见面。顾晏之搬回了镇子另一头、早已布置一新的安乐侯府别院(他平日与沈清弦居住的是临水小院,为婚礼特意重新装饰了这处更宽敞的别院作为新房)。沈清弦则在张夫人和几位女眷的陪伴下,留在了香铺后院她平日居住的、此刻也被装点得喜气洋洋的闺房。
夜深人静,送走了最后一位叮嘱不休的妇人,沈清弦独自坐在妆台前。铜镜中映出她清丽却难掩一丝疲惫的容颜。妆台上,整齐摆放着明日要用的凤冠、首饰。旁边衣架上,那袭大红织金妆花缎的嫁衣,在烛光下流淌着华丽而柔和的光泽。她起身,走到衣架前,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嫁衣上精美的刺绣——那是顾晏之特意请了苏州最有名的四位绣娘,用了足足三个月时间,日夜赶工绣成的“鸳鸯戏水并蒂莲”图样。鸳鸯羽毛根根分明,眼神灵动,仿佛要破衣而出;并蒂莲花开并蒂,枝叶缠绕,寓意永结同心。针脚细密如发,用色富丽而和谐,价值不菲自不必说,更难得的是那份无可替代的心意与郑重。她抚摸着那冰凉的丝缎和微微凸起的绣线,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明日,她就要穿上这身嫁衣,走向他,在所有人的见证下,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妻子。这条路,他们走得何其艰难,又何其……幸运。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是子时。她强迫自己躺下,却辗转反侧,难以成眠。脑海中思绪纷乱,时而是对明日场景的想象与紧张,时而是过往零碎的画面闪回。直到东方天际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她才在极度的困倦中,迷迷糊糊睡去。
似乎只是闭眼打了个盹的功夫,门外便响起了张夫人轻柔却不容置疑的叩门声与呼唤:“新娘子,该起身了!吉时快到了!”
沈清弦猛地惊醒,心跳骤然加速。在张夫人和几位特意请来的、手脚利落、口齿伶俐的喜娘、丫鬟的簇拥下,她如同一个精致的偶人,被安排着进行一连串繁琐而庄严的仪式。用浸泡了柚子叶、柏枝的“香汤”沐浴,寓意驱邪避秽,带来吉祥;由全福的张夫人亲自为她“开脸”,用细韧的棉线绞去脸上细小的汗毛,意味着告别少女时代,成为新妇;接着便是漫长而精细的梳妆。敷粉、施朱、描眉、点唇、贴花钿……妆娘的手极稳,动作轻柔,将她的容颜勾勒得愈发精致明艳。最后,戴上那顶沉甸甸的、缀满珍珠宝石、垂下累累金丝流苏的九翟四凤冠,穿上那身华美无比的大红嫁衣,披上绣着金凤牡丹的云肩,腰束玉带。当一切收拾停当,沈清弦在众人的搀扶下,缓缓走到一人高的穿衣铜镜前。
镜中的人,云鬓高耸,珠翠环绕,面如芙蓉,眼若秋水,大红嫁衣衬得她肌肤胜雪,整个人明艳不可方物,华贵端庄,又因眼底那一丝新嫁娘特有的羞涩与忐忑,而平添了几分动人的娇柔。她几乎认不出镜中那个盛装华服、美得有些陌生的女子,就是平日里素衣布裙、在香铺里忙碌的沈清弦。张夫人和喜娘们围着她,口中满是吉祥的夸赞之词,她却有些恍惚,仿佛置身于一场盛大而美好的梦境之中。
吉时将至,外面骤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和欢快喜庆的鼓乐之声!迎亲的队伍来了!
别院通往香铺的街道两旁,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镇民,人人脸上洋溢着笑容。只见一队长长的人马,在喧天的锣鼓和喷呐声中,缓缓行来。为首一人,骑在一匹神骏异常、额佩红绸的白马之上,正是今日的新郎官,安乐侯顾晏之。
他亦是一身大红圆领吉服,胸前绣着麒麟补子,头戴乌纱翼善冠,腰系玉带。许是喜服的映衬,他原本因伤病而略显清癯的面容,此刻竟泛着健康的光泽,眉目舒展,唇角噙着清晰的笑意,那笑意直达眼底,如同春冰乍融,彻底柔和了往昔眉宇间常带的、经年不化的清冷与疏离,只余下满溢的欢喜与温柔。他身姿挺拔地坐在马上,若非仔细看去,几乎无人能察觉他左腿因旧伤而微微用力的僵硬。他坚持要骑马迎亲,而非乘坐轿辇,这份郑重与坚持,赢得了围观人群更大的敬意与喝彩。在他身后,是绵延不绝的聘礼队伍,一抬抬扎着红绸的箱笼,在阳光下闪烁着夺目的光彩;再后面,是吹吹打打、卖力演奏的乐班,以及众多穿着整齐、精神抖擞的侯府仆从。整个队伍浩浩荡荡,气势非凡,将南浔镇许久未有的喜庆氛围推向了高潮。
队伍在“沈氏香铺”门口停下。香铺今日亦是张灯结彩,门楣上贴着巨大的双喜字。门口,沈清弦已在全福张夫人和两位喜娘的搀扶下,婷婷而立。她头上蒙着绣有鸳鸯和合欢花的大红盖头,遮住了绝世容颜,只露出一截白皙优美的脖颈和一双紧紧交握、微微颤抖的纤手。
顾晏之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虽因腿脚不便而稍显迟缓,却依旧流畅稳健。他一步步,朝着门口那个大红的身影走去。他的步伐很慢,却异常坚定,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所有人的心弦上。喧闹的鼓乐声、人群的喧哗声,仿佛在这一刻都远去了,他的眼中,只剩下那一抹鲜艳的红。
他在她面前约三步处停下,整了整衣冠,然后,郑重地,对着盖着红盖头的新娘,深深一揖。那是汴京士族迎亲时,新郎对新娘行的、表示尊重与迎请的大礼。
然后,他直起身,上前一步,伸出手。那是一只修长、骨节分明、曾经执掌生杀、批阅奏章,也曾握剑染血、如今却微微有些颤抖的手。掌心向上,稳稳地伸到她的面前。
盖头下的沈清弦,能感觉到他的靠近,能闻到他身上清冽而熟悉的气息,混合着今日特用的、淡淡的瑞脑香气。她的心跳得如同擂鼓,几乎要撞出胸膛。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在盖头下悄然滑落。她深吸一口气,强抑住哽咽,缓缓地,将自己那双冰冷而颤抖的手,从宽大的袖中伸出,轻轻地,放入了他温暖而坚定的掌心。
他的手立刻收紧,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那力道很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与呵护,也传递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与温度。
“我来接你了,清弦。” 他低声说,声音透过盖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的激动,和浓得化不开的温柔。
盖头下的沈清弦,泪水流得更凶,却用力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带着浓重鼻音的、轻轻的:“嗯。”
这一声回应,虽轻,却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也点燃了顾晏之眼中更炽热的光芒。
新郎牵着新娘,在喜娘和众人的簇拥下,缓缓走向停在门口那顶华丽无比的八人抬大红花轿。顾晏之亲自扶着她,小心翼翼地登上轿辇,直到确认她坐稳,才轻轻放下轿帘。
“起轿——!”
司仪拖长了声音的高喊,伴随着更加响亮的鞭炮声和震天的锣鼓。花轿被稳稳抬起。迎亲的队伍再次开动,这一次,是接了新娘的完整队伍。他们没有直接回侯府别院,而是按照预定的路线,抬着花轿,在喧天的乐声中,绕着南浔镇最主要的几条街道,缓缓游行一圈。这是“晒轿”,既是向全镇乡邻展示婚礼的隆重与喜悦,接受大家的祝福,也是寓意新人未来的生活道路宽敞明亮,充满阳光。
街道两旁,人头攒动,欢呼声、道喜声、孩童的嬉笑声不绝于耳。无数五彩的纸屑和花瓣被抛洒向空中,又纷纷扬扬落在花轿和队伍之上。沈清弦坐在微微晃动的轿中,耳边是震耳的喧嚣,眼前是一片朦胧的红,手中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心中那股不真实感渐渐被一种巨大的、沉甸甸的幸福感所取代。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不再是孤身一人,她的名字,将与顾晏之紧紧联系在一起,接受这世俗的祝福,也承担这烟火人间的悲欢。
游行完毕,队伍终于浩浩荡荡地抵达了作为新房的安乐侯府别院。此刻的别院,早已是另一番景象。朱门大开,张灯结彩,处处披红挂绿,喜气盈门。院内院外,宾客如云,京腔吴语,谈笑风生。有从汴京远道而来的、顾晏之的旧部同僚(如陆炳等人),虽已脱去官服,但眉宇间的精干与久居上位的气度仍存;有江南本地的文人雅士、乡绅名流,听说安乐侯大婚,特意前来道贺;更多的,则是南浔本镇的父老乡亲,他们带着最朴实的笑容和最真诚的祝福,将别院挤得水泄不通。
婚礼的仪式,在别院正厅隆重举行,完全依照汴京最正规、最繁复的礼仪进行。沈清弦被喜娘搀扶着下轿,跨过门口燃烧着柏枝、象征驱邪纳吉的火盆。然后,在司仪庄重而高昂的唱赞声中,与顾晏之一同步入喜堂。
喜堂内,红烛高烧,香案上供奉着顾晏之父母的牌位(沈清弦父母的牌位亦被请来,并列一旁)。顾晏之虽然腿脚不便,但在整个仪式过程中,却始终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沈清弦,动作轻柔而专注。拜天地,感谢上天赐予良缘;拜高堂,叩谢父母生养之恩(虽已天人永隔,但牌位在前,礼不可废);最后,是夫妻对拜。当两人面对面,深深弯下腰,额头几乎相触的那一刻,沈清弦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能看到他大红吉服的衣摆和自己嫁衣的裙裾交织在一起,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命运相连的悸动。
“礼成——!送入洞房——!”
司仪最后一声高喊,如同解除魔法的咒语,瞬间点燃了满堂的欢腾!宾客们爆发出热烈的欢呼与祝贺声,善意的哄笑与打趣此起彼伏。早已准备好的乐声再次激昂奏响。
在众人瞩目与祝福声中,顾晏之转过身,面向盖着红盖头的沈清弦。他没有按照常规,由喜娘搀扶新娘入洞房,而是在所有人惊讶而了然的注视下,上前一步,弯下腰,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揽住她的肩背,微一用力,竟将她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
“侯爷!” 有年老的嬷嬷低呼,似想提醒他腿伤。
但顾晏之恍若未闻。他抱着她,臂膀坚实有力,步伐虽然因承重和腿伤而略显缓慢,却每一步都迈得极稳,极沉。他面不改色,甚至唇角那抹笑意更深,眼中只有怀中这一抹鲜艳的红。沈清弦猝不及防,低低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伸出双臂,搂住了他的脖颈。隔着厚重的嫁衣和盖头,她依然能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沉稳有力的心跳,和身上那清冽而令人安心的气息。脸颊瞬间滚烫,幸好有盖头遮掩。
在满堂宾客善意而热烈的哄笑声、祝福声中,顾晏之抱着他的新娘,一步一步,坚定地穿过喜堂,走过长长的、铺着红毡的回廊,朝着早已布置妥当的洞房走去。阳光透过廊下的花窗,在他们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将这一刻,定格成所有人记忆中,关于这场盛大婚礼,最深刻、也最动人的画面。
洞房被布置得喜气洋洋,却又别具雅致。地上铺着厚厚的红毡,窗上贴着精巧的鸳鸯剪纸,多宝阁上摆着象征“平平安安”的玉瓶和“和和美美”的荷盒。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张宽大的、铺着大红百子千孙被的拔步床,帐幔低垂,流苏摇曳。临窗的紫檀木圆桌上,一对儿臂粗的龙凤喜烛正燃烧得热烈,烛泪缓缓堆积,映得满室红光摇曳,暖意融融。
顾晏之抱着沈清弦,径直走到床前,这才极其轻柔地,将她放在铺着柔软锦褥的床沿坐好。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放下的是稀世珍宝。沈清弦坐定,心跳依旧急促,隔着盖头,能感觉到他灼热的视线。
喜娘和陪嫁的丫鬟们抿着嘴,忍着笑,端着放有玉如意、合卺酒、子孙饺等物的红漆托盘,鱼贯而入。吉祥话一句接一句,清脆悦耳。
“请新郎官,用玉如意,挑起红盖头,从此称心如意!”
顾晏之从托盘中拿起那柄温润光洁的羊脂玉如意。他的手,竟微微有些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才缓缓地、郑重地,用如意的一端,轻轻挑向那方遮盖了新娘容颜的大红盖头。
盖头一角被挑起,缓缓向上滑落,如同舞台的帷幕被拉开,露出其后令人屏息的华彩。
烛光下,沈清弦含羞带怯的容颜,毫无保留地呈现在顾晏之眼前。凤冠的珠翠流苏在她颊边轻轻晃动,映得她肌肤莹润生辉。精心描绘的妆容,将她本就清丽的五官勾勒得愈发精致绝伦,眉如远山,眼若秋水,唇似点朱。因羞涩而染上淡淡红晕的脸颊,比最上等的胭脂还要动人。她微微垂着眼睑,长而浓密的睫毛如同蝶翼,在眼下投下一小片脆弱的阴影,更添几分我见犹怜的娇柔。
顾晏之的呼吸,在盖头完全挑开的刹那,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他呆呆地看着她,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惊艳,以及那惊艳之下,汹涌澎湃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浓得化不开的深情与满足。他见过她许多模样——惊慌的,脆弱的,倔强的,聪慧的,沉静的,含泪的,微笑的……却从未见过如此刻这般,盛装华服,明艳不可方物,又因着新嫁娘的身份,而笼罩着一层独特的光晕,美得惊心动魄,也美得让他心尖发颤,仿佛拥有了整个世界。
“娘子。” 他低低唤了一声,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沈清弦闻声,缓缓抬起眼睫,眸光流转,如同投石入湖,漾开一圈羞涩的涟漪。她看向他,看着这个即将与她共度一生的男人,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惊艳与深情,心中的紧张与羞涩,奇异地被一种更深的坚定与柔情所取代。她唇角微扬,绽开一个极清浅、却发自内心的、带着新妇娇羞的笑意,轻声回应:
“夫君。”
这一声“夫君”,如同最醇的美酒,瞬间醉了他的心。他眼中笑意更深,几乎要满溢出来。
接下来,在喜娘的引导下,两人又完成了喝合卺酒(交杯酒)、结发等仪式。合卺酒是甜中带一丝辛辣的桂花酿,两人手臂交缠,气息相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寓意从此同甘共苦,永结同心。结发时,喜娘分别从两人头上剪下一小缕头发,用红丝线仔细缠绕,结成一个小小的、象征“结发夫妻,恩爱不疑”的同心结,放入一个精致的锦囊中。每一个步骤,顾晏之都做得极其认真,目光始终未曾离开沈清弦,仿佛要将这一刻的每一个细节,都深深镌刻在心底。
仪式终于完毕。喜娘和丫鬟们脸上带着了然的、善意的笑容,最后说了一连串“早生贵子”、“白头偕老”的吉祥话,便抿着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吱呀”一声,房门合拢,将外间隐约传来的宴席喧闹声隔绝。室内,顿时陷入一片静谧,只有龙凤喜烛燃烧时发出的、轻微的噼啪声,和两人清晰可闻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红烛高烧,映得满室生春,也映得沈清弦身上的嫁衣和顾晏之的喜服,愈发鲜艳夺目。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烛油味、她身上的胭脂香、以及一种名为“幸福”的、无声流淌的暖意。
顾晏之在沈清弦身边坐下,床榻微微下陷。他侧过身,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上、依旧有些微凉的双手,将它们完全包裹在自己温热而微微汗湿的掌心。他的目光,如同最柔和的烛光,细细地、贪婪地描摹着她的眉眼,她的鼻梁,她的唇瓣,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清弦,” 他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加低沉,也更加郑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最深处捧出来的一般,“从今往后,你便是我顾晏之,明媒正娶、三书六礼、告慰过天地父母的,结发妻子。不再是权宜之计,不再有阴谋算计,不再需任何遮掩。你的名字,将堂堂正正写入我顾家族谱,与我并列。生生世世,无论贫富贵贱,顺境逆境,我顾晏之,绝不负你今日托付,必护你周全,许你安稳,与你……白首不相离。”
这不是甜言蜜语,而是最朴素也最沉重的誓言,是一个曾经手握重权、如今只愿守着她的男人,给出的最郑重的承诺。
沈清弦的心,因他这番话语而激荡不已,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波涛汹涌。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但这一次,不再是紧张与感伤,而是纯粹的幸福与感动。她用力回握住他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与决心也传递给他,抬眸,迎上他深邃而真挚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回应,声音虽轻,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
“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顾晏之,我沈清弦,今日嫁你为妻,往后余生,祸福同当,生死相依。你,亦是我此生唯一的依靠,唯一的……夫君。”
“夫君”二字,她再次唤出,比方才更多了十分的亲昵与归属。
无需再多言语。所有的等待,所有的磨难,所有的试探与不安,都在这一刻,在这满室喜庆的红与温暖的烛光里,化为了乌有,只余下彼此眼中,那再也容不下他物的、浓烈而清澈的爱意。
顾晏之缓缓俯身,一手轻轻捧起她娇艳如花的脸颊,拇指极其温柔地,拭去她眼角那滴幸福的泪珠。然后,他低下头,带着无比的虔诚与珍视,轻轻地、轻轻地,吻上了她柔软而微凉的唇瓣。
这个吻,起初是温柔而小心的试探,如同蝴蝶轻触花蕊。随即,感受到她的回应与顺从,那温柔便化作了炽热的缠绵,带着无尽的怜惜、失而复得的庆幸,与对未来的无限期许。唇齿相依,气息交融,仿佛要将彼此的灵魂也融为一体。
红烛的光,在他们紧密相拥的身影上跳跃着,将影子投在绣着并蒂莲花的帐幔上,交缠难分。窗外,月色不知何时已悄然升起,清辉如水,静静地洒在宁静的庭院中。远处,宴席的喧闹声似乎渐渐低了下去,更显得这方洞房之内,温馨静谧,自成天地。
红帐之内,有情人历经千帆,终成眷属。过往所有的苦难、分离、阴谋、血泪,在这一刻,都化为了通往幸福的垫脚石,得到了命运最慷慨、也最珍贵的馈赠。
这一场盛大而郑重的汴京风俗婚礼,不仅仅是一场昭告天下的仪式,更是顾晏之用他最真诚的方式,向沈清弦,也向整个世界,宣告的深情告白。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也告诉所有人:她,沈清弦,是他顾晏之此生唯一的妻,是他愿倾尽所有、用漫长余生去呵护、去珍爱的、无价的珍宝。
长夜方始,红烛正明。而属于他们的、真正的幸福与相守,在这江南初夏的旖旎夜色中,刚刚,拉开了最温暖的序幕。往后的岁月还很长,足够他们,慢慢地,将这份来之不易的圆满,书写成最动人的诗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