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沉浮 她从梦中掉 ...
-
琼河中下游,南岸。
小丫子躺在泥地上,听着河水流声,细小的雨丝挠在脸上,意识仿若掉进了灰暗的沼泽,眼前和心中都随着起伏明明灭灭。
恍惚中,她又看到了阮皎玉的衣摆,眼前散落了不知是什么的一堆东西。
好像有人在呼唤,但她费劲地细听了好一会,却没分辨出“丫”这个字。
原来喊的不是我,她想。
有一双手臂将她托起来,小丫子靠着对方温凉的胸口,竟觉得从没有这么安心过。
“别睡,求你别睡。”她这下听清了,“求求你……等我……”
我睡着了吗?
小丫子拼命想睁开眼——她从出生到现在,还从未有人求过她呢。
她抓着这个此刻唯一的念头,如同抓着一根救命稻草,浑浑噩噩地与那片沼泽对抗了很久,终于得到片刻清醒,将沉重的眼皮掀开了一条缝。
入眼的却不再是那片泥地,而是昼光下白如镜的水面。
流动的河水从四周将她包围,她却并没有沉下去,而是被托在水面之上,正飞快地顺流而下。
小丫子看了片刻,目光向下,又看到了那条巨大的鱼尾,正在水面下起伏游摆着。
这个梦真好,她想。
如果可以,就让她这样一直飘在河上吧。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如蜉蝣般在片刻间过完一生,也好过被命数推着,沉到烂泥般脏污不堪的世间里。
她几乎完全接受了梦境,就在即将沉浸之时,心脏却忽地被谁拨了一下,一阵牛毛般的疼痛爬上来。
小丫子不由自主地皱紧了眉,一时间昏沉、酸痛、涨闷和乏力一拥而上,将她的五感重新填充得纷乱不堪。
她从梦中掉出来,又沉进了那片沼泽。
-
西京,明罗河。
都城正值阵雨,时暴雨如注,时斜风细雨,平日里桥边的一堆要饭的乞丐今日连一个影都不剩,全逃也似地去避雨去了——人越是命贱,就越怕生病。
没权没钱没亲没友,淋一场雨,发一次高热,就能把人烧进土堆。
雨丝模糊了人的视线,河两边贵人在车轿内摇晃,百姓多顶着蓑笠奔走于积水间,虽穿着不同,却人人难掩狼狈。至于明罗河上的一片水花间快速掠过影子,几乎没人看见,也没人在意。
直到那影子从河中跃出来。
阮皎玉低着头,灰蒙的发丝从身侧垂下来,在附近普通百姓的面色衬托下,更显的苍白得犹如鬼魂。
周围顿时响起几声大叫,和各种碰撞声、叫唤声一起乱成一片嘈杂。
女人顾不上四面射过来的惊异、打量的目光,额头轻轻贴碰着怀中人烧的滚烫潮红的侧脸,却无法感受到温度,于是一阵又一阵猛烈的恐慌抓紧了她的心脏,令她连掩饰目光中的恳求都做不到,勉力抬眼分辨了片刻,就这样赤足走进了一条巷子,开始朝着某处狂奔。
……她早已不是常人,不知冷暖已经很多年,可小丫子不是。
她竟犯了这样的大错,将经历溺水的折磨后浑身湿透的女孩丢在深秋的岸边,任冰冷的水花拍打她良久。
阮皎玉想得心如刀割,雨与泪交杂着流经她的眼眶,将灰色双眸浸得一片迷蒙。
她从巷子跑进坊道,再跑进宽街,路过的人越来越少,苍白的脚不分辨地踩进坑洼,每一步都溅起石落湖心般的水花,等跑到一户高门大院门口时,本就被河水湿透的全身倒是正合上了头顶落雨。
“开门!”她用力拍着门,“开门!我找人!”
门房内的两个看门婆子一齐惊醒,面面相觑了片刻,差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随后的轰砸声和喊声如一连串的暴雷,在雨声里嘶哑的吼叫,叫得屋内两人的神情变成了惊骇,其中一人咬咬牙,抓起块油布披上冲进雨幕,将门开了一道缝:“找谁?”
阮皎玉将小丫子搂在臂弯里,在对方古怪莫名的目光里抬臂伸到门前,扒住门缝的同时舒开手指,掌心赫然一块古朴的青莲纹玉佩,雨丝沿着尾坠连着串下坠。
“劳烦告诉朱盈。”她哑着声说,“求她,帮我救一个人。”
……
门房一路小跑,穿过前院和长廊,高举着玉佩,一路无阻地直冲进了中室内。
“老夫人。”她带着一身水汽将玉佩呈上,先解释了自己的失态:“老夫人您交代过的,如有人带莲纹玉佩来,要第一时间来报……”
端坐垫上衣衫华贵的老妇人放开手中珠串,没等下人将沾满了水的玉佩被放上棉布帕上擦拭,先一步亲自伸手拿了过来,目不转睛地看着,手渐渐地抖起来。
这枚玉佩当初是她亲手丢的,从未想过竟还能找回来——不知不觉间,距离她最后一次见那个人,竟已有五十年之久了。
“人呢?”她问,“她在哪里?”
“……还在门口。”门房说,“她说求您帮她救一个人,还说要快。”
老人听到这句话,似是怔了一瞬,不过随即便渐渐平静下来。
“嘉月,替我将她请进来,安顿在西厢房。令月,带着我的手牌去和春堂请张医师,套辆马车去,人命关天,动作要快。”她扭头,缓声吩咐道,“梅月给东厢房那边递句话,说我有贵客远道而来,需得在此静心修养,期间除了我和医师谁都不见。”
嘉月令月领了命,迅速退下了。
老人将玉佩搁在一旁,重新捻起那串珠子,手指却停了捻动,只是目光复杂地静望着檐外大雨。
只一小会功夫,后院的门就被打开,一辆马车从门内驶出来,朝着街那头飞快地行去。
阮皎玉抱着小丫子被迎进来,跟着侍女们急急往屋内走,穿过长廊的时候,她抬眼望了一眼中堂,只见敞开的门被雨声包围着,内里是一片寂静无声,似是还没有准备好久别重逢。
她只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来得及想,就迈步进了屋。
-
雨停了。
四周除了时不时“啪”地垂落一滴积水,没有任何声音。
在这样半是寂静半是扰人的环境中,小丫子渐渐醒来,周围没有了河水拍打的声音、没有了耳畔喧嚣的嗡鸣声,那小而清脆的“啪嗒”声便也成了静谧的一部分,如同木鱼声声相叩,令人闻之平和。
她中间也醒过两回,一回在夜里,一回在白天,恍惚间记得自己被捏着嘴灌下了酸苦至极的药汁,然后又继续睡了过去,直到现在,她嘴里还有那股令人难以置信的涩味。
她抬起手想抹抹嘴,手刚拿上来,立马发现了不对——衣服变了。
干净而整洁,而袖口居然是正好的。
怎么回事?难道她还在做美梦?
她愣了一会,觉出自己这只手的手指疼得很,试着曲张几下之后,盯着空空如也的手心又愣住了。
片刻后,女孩忽然挣扎着从席上坐了起来,转头朝四周望去。
然后整个人一顿。
屋内是她从未想象得出的宽敞,富贵雅致的装潢蒙在光影之下看得不清晰,整个空间被夜色和月色粗暴地切分成黑与白,她的那枚贝静静地躺在窗下的一张空案上,那是最亮的地方,又不是很远,足够她醒来后环视一眼就能看到。
它的后方,一个人影在黑暗里靠坐,长长的发丝从肩上垂落,只有最末梢的一截蜿蜒进了月光,在案几上漫成一条灰色的河流。
这河流静得全无声息。
她——她正看向自己。
小丫子心里砰砰直跳,河边那一幕瞬间回到她的脑海,出声大喊道:“阮皎玉!”
阮皎玉的面孔猛地抽动了一下,却没有什么动作,依然将自己整个人都掩在黑暗里,只是温柔地“嗯”了一声。
“阮皎玉,我还以为你走了——”
“我又回来了。“阮皎玉轻声说,顿了片刻才接上:“我回来晚了,你生病了。”
她仿佛终于舍得垂下了眼,眉目和声音一起低下去,带着深重到晦暗的自责:“你起了高热,反反复复,昏睡了近两天一夜,医师说主要是受了风寒……对不起,我真不该把你一个人就那样留在岸上。”
她声音轻柔如风,小丫子从来没听过有人这样对她说话,听得心里生出了奇异。
阮皎玉仿佛真的把她当成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人在对话,话音里藏着浓得化不开的某种情绪,但女孩年龄太小,她敏感到能感受到异样,却难以分辨理解,也不知道怎么回应,几个字涌到嘴边,却被她排列的乱七八糟,一个也说不出来。
“没有不该……不是,是你,救过了我,我不怪……也不是说怪,我是说,呃——”
小丫子语无伦次地说到一半,愣了愣,蓦地闭上了嘴。
如此强大而美好的阮皎玉似乎触动了她原本麻木的敏感,竟使她第一次开始不自主地审视自己,看见自己结巴解释时的幼稚与笨拙,进而生出一种类似于自惭形秽之感来。
阮皎玉会不会觉得,从河里救出了个笨蛋?
她紧紧抿着嘴,正恼得恨不得倒回去重说,却听到阮皎玉轻轻地笑了一声。
她抬眼去看,见女人上身往前落了一点,小半边弧度恰到好处的侧脸落进了月光里,显得莹润而光洁,嘴角微抬的一丝弧度正好从月色中勾过来,长长的睫毛将那只眸子分成了深浅不一的灰,正如同它氤氲的复杂情绪一般。
她用这样的双眸,正温和又哀伤地看着她。
小丫子看得有些呆。
世上竟有这么好看的人。
阮皎玉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人,可是她为什么明明是笑着的,看起来却这么难过?连什么都不知道的女孩都被感染,心如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但不论如何,她的目光里看不出来任何的嫌弃、或者后悔,这让小丫子重新找回了开口的意愿和勇气。
“我以为你只把我带上岸呢。”
她张开嘴,忽然发觉话又可以说得顺畅了:“当时我本来想看看你往哪里去了,可只起来了一半,头很沉很重,不知不觉地就睡着了……你去哪里了?”
“我去了小仓村。”阮皎玉望着她,没有一丝隐瞒。
这三个字一出,小丫子浑身的毛瞬间竖起来,立刻又露出了小兽般的警觉神情和赤裸的恨意。
“哦,那里就是我住的地方。”她一边咬牙切齿,一边冷静地问:“你去的时候,他们还在吹喇叭吗?”
“已经不吹了。”
“那他们走了吗?”
“还没有。你们的里伊派了一个人下河,跑到捆你的喜轿那里看了一眼,看到你没在,他好像很害怕。”阮皎玉顺畅地接上她的思绪,细细地一点点描述。
“害怕?我知道了,他肯定以为我死了,或者……”小丫子说到一半,忽然陷入了沉默。
如果他们真的是给河神娶亲,在看到自己顺利被河神接走了之后,是不会害怕的。
“村里所有人都说河神是庇护大家的好神,河神每百年要娶一次亲,”她抬头望向阮皎玉:“其实全是骗人的谎话。那条河里根本没有什么河神,对吗?”
“……对。”
阮皎玉片刻恍惚之后,忍不住无声地笑起来:“你说的对,琼河里没有河神了。”
是她……重来一世,她还是这么聪明,这么敏锐。
“所以,他们只是想要让我淹死!”小丫子冷冷地陈述。
“他们已经死了。”阮皎玉垂下眸,“你上岸后,小仓村发了大水,把村民都冲走了。”
……什么??
小丫子闻言,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猛地扑到席边。
“发大水?是……真的发大水吗?”她问,“所有人都冲走了?”
阮皎玉看着她,轻轻地、不容置疑地“嗯”了一声。
女孩一下子愣住了。
一时间,她居然怎么也想不出发大水是什么样子,也想不到那么多的人那么高的屋子是如何被抓不住的水淹没的,只有一片空白。
冲走了……应该和掉到河里差不多,她想。
于是,她的脑中又出现了那片广阔却昏暗的河底,很多人像她一样被困在水里挣扎,而她自己仿佛变成了一条游鱼,游过一个又一个人,细细地分辨他们的脸:里伊、牛二的爹、黄姨、牛二、黄犬、八蛋、伍六、菜根子、石凳子……
……以及她的娘和爹。
小丫子一想到“娘”这个字,眼前就浮现出她一边无声流着泪一边把嫁衣往麻绳上套的情景。刹那间,她觉得自己又从游鱼变回了人,窒息感重新扼在了喉口,令她不得不张开嘴,深吸了几口气。
忽地,她想到了在水下许的那个愿望。
——所有逼迫她入河的人,也都来走一遭。
小丫子愣了许久,久到月光又往前爬了一截,从阮皎玉侧脸上移走,令女人重新融进了黑暗里。
“真……真的没有河神吗?”她忽然问。
“没有。”阮皎玉说。
小丫子抬起头,在黑暗中和阮皎玉沉默对视,良久后,阮皎玉率先扭过了头,小丫子却仍愣愣地看着她,好长时间才垂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