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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金铜 “你和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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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双圆躺在坚硬的石板上,身下是骤雨汇成的细流,冰冷、砭骨。
支离破碎的旧梦将她的脑海冲刷得一片空白,又不断泛上新的海潮,如此循环往复,似是要将前生十七年光阴尽数滚过,也不管这红尘是否会将人碾成灰土。
斗笠早就在滚落在一边,程双圆一无所知,她面上尽是水迹,早就分不清雨与泪,只见到眼前一片迷蒙。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她本就是她的皎皎白玉,为何直到今日才让她忆起?
她不知道,往生的回忆一旦想起,便是彻贯心扉,彻底与今生记忆融合成一体。
这熟悉感烈性无比、辛辣无比,至此,程双圆的彻底泪失了控制,不断地往外溢出,自己却仍然无知无觉,只知晓睁着空洞失神的双眼,五感被往昔填充殆尽。
还未等她分出一丝神回到此地,便又尽数被抛进了二百年前的断涧那头。
……
地府,忘川。
阮皎玉垂着头跪坐在河边,许是这样固坐得太久了,眼前身前得一切渐渐化成一片模糊,意识也缓慢地归于朦胧,许多久远的记忆却仿佛受到了忘川浪潮的牵引召唤,不断地从心底翻涌上来。
她与程青,曾度过一段无比好的时日,好到天底下再也没有更好。
程青说,天地熔炉,以人为铜。她先前懵懂不解,只是下意识地字字记下,可如今已然懂得几乎痛彻——这世间诸多苦难灾祸,百恶万劫,如同阎王殿里永燃的业火,天地熔炉如此,人这么可能不受煎熬困苦,就完好地度过一生呢?
那段日子之后,随着光阴流逝,尽管程青掩饰得近乎滴水不漏,可阮鱼仍能感到她愈来愈焦躁难安。
那个人从来不说,只将忧虑都化作了堵上来的唇舌、那双黑眸中深渊般的暗色,收紧的指缝,还有她需要仔细捕捉才能留意到的、偶有的怔神。
她舅舅程氏大半时间都不在家中,偶尔回来的几次,也总甩着一张暴躁面孔,舅妈则见不得程青闲着,总是指使她干活。阮鱼已经几乎不走她家门前的小道了,若要找人,只需在她家后院的栏上别一根紫草,程青见到了以后,便会想尽办法去集凤岗找她。
反复思虑后,阮鱼做了个大胆的决定。
她耐心等待许久,终于等到她爹带着弟弟去赶了趟集市,估摸着没个三五天他们回不来,于是悄悄地翻找他们的榻下,摸出了她爹深藏的一小包骨贝中的几颗,偷偷藏在身上,带去见了程青。
“这是……贝币?”
程青讶然地望着阮鱼的手心:“我见过有人只用一颗小小的贝壳,就换走了家中珍藏许久的字画,用的就是这个么?”
“嗯!我想就是这个,阿娘说它可值钱了。”
尽管此处是集凤岗,哨塔被遮挡了个严严实实,四周连半个人影也无,阮鱼却如同把警惕刻进了骨里,仍是环顾了片刻,才压低声音,认真地说:“我娘说,若不是有这个,沙镇的人早就饿死了。我们会在琼河里挖贝,然后拿去跟那些专门收贝的人换油盐米柴,让他们拿去跟贵人们交易。但后来这件事被上面发现了,便派了一位镇守,带着一群官兵过来,在河边搭了个哨塔,日日派人守着,见到有挖贝的便押走,家里东西也全部搜尽,渐渐的就没人敢提了。”
“没人提,那便还会有人挖贝是吗?”程青敏锐地捉到字眼。
阮鱼神色慎重地点点头。
“可……琼河里竟会有贝币?”
程青轻蹙着眉头思索片刻,始终觉得心中有异:“我听闻,贝币只产自远海,模样独特,且极其稀少,才能被陆上人拿来换物……难道这是那些专门收贝的人做的局,好向权贵手中骗走金银珠宝吗?”
“这我不知,不过,从我记事起,镇上人就一直在偷挖贝币,直到镇守下了新令,在几个人家里搜到许多贝币后,当着全镇人的面把他们拖走,直接在河边砍了头,听说当时血滚了遍地,把河水都染红了……大家这才再不敢了。”
“可你方才说,还会有人挖贝……”
“有的,便是我们……”阮鱼顿了片刻:“我们女人,和小孩。”
“只有女人日日要来琼水边洗涮衣裳、还有捕鱼收网、引水浇田等,都少不了要近河,这是镇守也管不了的事情。只要在低头做事时偷偷摸到几个贝藏好,行走忙活时留心着不要掉出来,便能偷偷带走,官兵也没法搜身。至于小孩,他们个子小跑得快,往脸上抹泥,让人认不出是谁家的,只要够机灵,就能跑得掉。”
“官兵竟没抓过女人和小孩吗?”
“抓过的,抓得少一些,但抓到的都没回来……”
望见程青的眼神,阮鱼自己也不明白为何,又张口补充道:“他们说是没回来,其实回来了的,我知道,我认出来了——柳婶子的大姐,就是东边蹲在路口的那个浑身乌黑的叫花子,她是出来挖贝的时候被官兵抓走了,没砍头,只是过了半个月才放回来,回来后,她夫婿儿子却都不认她了,说她是个瞎要饭的疯子,把她打骂出了门。之后柳大婶渐渐就成了真疯子,旁人叫她,也不叫名字,只叫她疯子……”
“我跟我阿娘说了,那个就是先前和她一块摸黑去引水的那个柳大婶,她分明听信了,却也不让我喊她的名字,只叫我别去给人家找事,说咱们家不敢去招惹疯子。有一回我一个人从那边过,见到四下无人,偷偷叫了她几声柳大婶,可她只是自顾自地哼着歌,低头挖脚边的黑土,就是不理我,我……我改叫她疯子,她就抬了头……”
阮鱼忽然觉得无比难受,这些生活在最底的人的不堪之痛,此刻从她口中说出来,竟是苦不堪言。
这是柳家和另一家的事,可就在沙镇上,就在她身边,而在更年幼的记忆里,她们洗衣时也曾蹲在一块,碰面时还偶会听见她大声又亲切地叫自己,叫她小鱼。
她先前是怎么能把这些当作寻常事,听过就抛走,日日从疯子眼前走过,却只当作没看见的?
“……”
程青没有再问,垂着眼缓缓攥紧她的手,指腹小幅度地轻抚着指缝,当作无声的安慰。
被这样一摩挲,阮鱼鼻前反而冒出了酸意,有种想趴在她怀里哭一场的冲动,连忙抬手揉了揉鼻子,继续说道:“官兵……有时守株待兔,小孩有一两个跑得慢的,也被到抓过。仍是没砍头,大概是被关到哪处问了几天,其中一个爹娘把地都给了原先的里长,里长亲自带人去镇守门前求情,倒是求成了,那家的先被放了回来,没被放回来的那家穷得没有土地去求,只好自己跪倒在镇守府,跪了许多天,等到小孩从门口放出来,已经痴傻得连人都不认得了……”
“我来之后,只见河边有哨塔,其下偶有人持器行走,不曾想其凶械下竟已垒了这么多人命。”
程青依然平静,仅深黑眼底有一丝压抑后的、只有阮鱼才能看出的愤怒,她道:“无怪镇上诸人见到官兵都远远绕开,我原以为是百姓天性惧官,不料竟和这贝币有如此大的干系。”
“我……”阮鱼有些难以启齿:“我……”
“你原先要说的,是这件事么?”
程青微微低下头,凑到她眼前。
“不是……其实也算是这个。我原先想,我们可以去挖贝,攒一些钱币来生活,你便不用寄人篱下了。”
阮鱼如今已然改了主意,上一句话音未落,下一句便自顾自地飞快接上:“我想的太简单了……挖贝还是太危险,一不小心就要出人命的事,我不能让你去做。”
程青沉默了一会儿,垂眼望着她手中的贝币,问道:“这些,是你阿娘挖到的吗?”
“是我阿娘,和……”
阮鱼声音低了下去:“和我。”
闻言,程青的眼里瞬间飞过一抹堪称戾气的暗色,但她立即就看向了别处,长长的鸦羽将黑瞳遮了个彻底,不给阮鱼捕捉到半点恨意的机会。
“阿玉,你教我怎么挖贝吧,我会很小心的。”她说。
“不行!我先前想错了,挖贝、还有官兵——这是我们沙镇人的事,不该把你牵扯进来。”
“……’牵扯‘。”
程青有些落寞地望过来:“你这是要把我排在沙镇人之外、排在你之外吗?”
阮鱼瞬间后悔:“我不是要那样说!我是说,我不想你也像我和我阿娘,还有苗儿姐她们一样日日担惊受怕,也不想你像柳大婶一样被抓走,我不想你干这种要杀头的事……”
“可你还在挖贝,我怎能不担惊受怕?”
“我是迫不得已,这些都是要给我爹的,由他赶集的时候带去给收贝币的那些人,我们家才能吃饱饭。”阮鱼有些急了:“你不一样,你舅舅还不知道,不会逼你去挖贝……”
“他迟早会知道的。”
程青回了一句,左手拉着她的手,十指不自主地收缩着,隐秘地揭示着主人的纠结:“阿玉,你知晓我为何会来沙镇吗?”
“……为什么?”
阮鱼不明白她为何转了话头,不过她也正想甩开此事,于是立刻挪走了心神,转而为手中传来的、时轻时浅的力道揪着心,却感到程青猛地攥了一下她,然后松懈下来。
“我原本打算——”
那双黑眸望过来,似是停顿了片刻,才说:“我原本打算,随波逐流地过完余生的。”
“我知道程氏将我带在身边是想做什么——我是圣上钦赐了至孝牌匾的品行,父亲逝世前也已然脱罪,又正好是待嫁之年,一介孤女,家中没有旁的长辈,依照礼法,婚事便全然随他做主,他想用我,为他换得下半生的荣华富贵。”
“怎么换?”阮鱼猛地把她抓紧。
她抓住对方的袖子,才发觉掌下有个东西十分硌手,此刻却也没空去管,直直地追问道:“难道说,他想把你嫁给谁?是谁?”
“多半不是嫁,而是委身下妻。有钱、或者有权势,又或是二者兼有的人家,对此刻的他来说,都是好选择。”
程青的目光落在遥远的天地线上,语气平淡至极,仿佛是在说别人的事。
“他在沙镇待不了几天,就要出门奔走,都是为了这个。只不过,我拿不出什么嫁妆,家世又算得上落魄,想来他在外面也碰壁不少,一时半会寻不到出路。”
阮鱼的心瞬间坠进无底深渊,她都快忘记了,程青和她一样是女子,她有爹娘弟弟,程青有舅舅舅母,总有一日,她们都是要被定下一个人家,闷头被送过去嫁走的,甚至这个嫁,还是做人下妻。
“你……你要嫁人。”
她含着满腔酸涩,艰难地从口中吐出字来:“你只能许给别人吗?你——你这么好,我觉得世上没有哪个男子能配得上你,我觉得,世上压根没有人能与你相配。”
“有的。”程青转过头来:“有一人,要比我好上许多。”
“……”
阮鱼受惊似地撇开眼,她甚至不敢将“那人是谁”问出口,只是兀自怀着翻江倒海般的心绪,酝酿良久,才抬起眼,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殷殷问道:“你能不嫁人吗?”
程青也正望着她,轻轻地说:“若我嫁去权贵人家,能让我们都过得更好,你情愿吗?”
“嫁人了,你怎么可能过得更好?!”
阮鱼胸口起伏着,毫不留情地戳破她的谎话:“至于我,若说你要为我过得好,才去嫁人,那我宁愿不过!”
“……我不嫁了,那你呢?”
程青略微垂下眼:“你会依从父母之意,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与那人成婚、生子、与旁的女子一样,日日为其烧饭劳作,如此奉完自己的一生吗?”
“我——”
阮鱼想说不会,可她想起家中爹娘总挂在嘴边的“找个人家”,想到他们的面孔,忽然觉得有谁用东西堵住了她的喉咙,一时竟说不出口:“我……”
“阮鱼。”程青忽然打断了她的话:“下次去河边的时候,教我挖贝吧。”
阮鱼不明所以地急道:“怎么又说回这个了!我还未说完,我不会——”
“嗯,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明白的。我们一起挖贝,好不好?得来的贝币一部分照常带回去给你爹娘,其余的攒起来,直到有一日,你与我能够离开此处,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生活。”
“……”
程青胸口微微起伏着,望着她,黑眸里闪着一种十分暗弱,却依旧夺目的微光。
“你不愿我嫁人,我也不愿你嫁人,那我们便自己过,不托庇于任何人,也不受任何人所指摘,只有你我两个人,自绝于世俗礼法,彼此支扶着过日子——你能舍得下吗?”
此话堪称惊世骇俗,不啻于一道霹雳,将阮鱼震得呆怔在原地。
她先前从未想过还有这条路可走,对于自幼乖顺的她来说,这根本不算是路,而是一个不可想、不可说的悖念,唯有言语道破,才露出其下禁忌却鲜活的焦土。
耳边一片寂静无声,唯有虫鸣鸟语,以及远处琼河暗流迭起的水声。
程青的呼吸比方才更急促了些,却也没有催促,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等着她的宣答。
“你和我,究竟是……什么?”
阮鱼沉默良久,脸上带着一丝红意,眼中却尽是深重的迷茫:“我们要是走了,算是……算是私奔吗?”
程青望着她,轻轻地说:“我不知道。”
许是天地之间过于大,人居于其中又过于小,小到放眼望去,四周一片白茫茫,凭她断望寻迹处,终究也找不出第二个如同她们这样的一双。
既无前路可鉴,又无后人可追。
阮鱼心跳跳的极快,忽然觉得周围凉风冲撞,一草一木的摇动都无比清晰,令人惊悸,却也清醒。
她说:“无论跟你做什么,我都情愿。”
明明是程青先问的,可是她闻言,却怔愣在了原地。
阮鱼站得极近,清楚地见到她眼中涌出了星点晶莹,便忽地了悟——她定是在腹中将这个念想轮转了许多个日夜,才得以铺开到阮鱼面前,即便花了这么久,却依旧未设好心防去迎接那句回应,因此当人声落下,当时就震出了泪。
那人故技重施,依旧是装作无意般地垂眼向下,欲以无声盖惊雷,不让想让阮鱼瞧见。
可她就在咫尺之间,怎会看不清眼前人的神情?
阮鱼微微仰起头。
随着呼吸渐近,惶遽便再难掩饰,刚经触碰,就纷纷落到一处,被彼此所经受,将那惊悸化作无数细小的战栗。
世间总有好缠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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