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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约契 阴律司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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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府,阴律司。
仍是先前阮皎玉曾见过的那个判官高坐主位,仍是六个阴兵持刀剑枪戟站于两侧,手中寒光闪闪,嗔目似怒向来人,仍是一众鬼气森森的观者一同居于大殿之上,带着或喜或怒或哀或乐的种种神情,居高临下地欣赏着下方的一出出冤诉戏码。
阮皎玉双手带着魂索,目视着前方判官脚下的红漆高台,面上惧色却已隐得寥寥无几。
“有婴无名,命中早夭,阳寿本该三年零七个月,至今已多了四月寿。”
判官语声平平地念道:“这是第五十七个。鬼王河城隍阮皎玉,你如今阴寿还剩八十六年整,所折给的凡人尚存世的有二十八人,假使将阴寿尽数相抵,那便只剩两年九个月零五十七天——三年不到。如今请你来,是有一事得当下议定,这剩下的八十六年,是如以往那般折成这两年九个月零五十七天,还是只供一两人终老?这边议定了,我也好即刻修纂阴阳薄,命拘魂使早日拿人。”
阮皎玉来时已大致料到是因何事,闻言并没有太惊讶,只垂眼看了一眼自己双手上的镣铐,暗自缓缓吸了一口气存在肋间,随后平静地抬起了灰眸。
“判官大人所谓的’请‘。”她有些生涩地开口,答非所问道:“就是先派一群小鬼拖曳撕咬,再用罚恶司所用的刑具拘我至今吗?”
“自然不是。”
判官满面惊奇地盯着她,百年对其来说不过瞬时,它不明白,为何不过须臾的功夫,先前那个只会发抖的城隍便改了性子。
座上人一挥手,便有鬼差上前除了她的魂索,似是对四周列阵的阴兵十分笃定。
阮皎玉浑身一轻,反而差点栽倒,连忙用头撑住了面前的高台,只觉得双手肩臂已浑然失去了知觉。
她撑回身子,勉力站稳后仰起头:“你是说,即使我将阴寿全部给出去,救出的那些人也只能再活两年多吗?”
“确切地说,是两年九个月零五十七天。”
“可我明明有三千多年的阴寿,如今距离定下约契不过一百年出头,怎会用得如此之快?”
“嗯?”
判官未料到还有这一出,登时威严瞪目,不确定地缓缓道:“你这是在质疑本官篡改阴阳薄,故意削你阴寿?”
“……并无此意。”阮皎玉顶着那口气,强硬道:“但,若要此事议定,我需看阴阳薄记载。”
判官目色冰冷地盯住她:“城隍大人行走阴间为时尚浅,恐怕有所不知,此薄乃是上古流传之物,内蕴仙鬼二方协力,能钦定阴阳、检校谬误,根本容不得丝毫差错。何况阴律第七十四条眀记,如记录之人存心有违算式,妄自增减阴阳命数,则打入十八层地狱,魂灵永世不得超生,你倒是说说,本官何须冒这么大风险,来坑害你一个小小城隍?”
“我要看阴阳薄。”阮皎玉依旧坚持。
“拿给她看。”
判官冷笑着吩咐,当即便有鬼差将一本泛黄旧册奉了上来,百年不见,其又增页许多,她正待伸手去翻,却听上方堂木一敲,阴阳薄无风自翻,停在较新的一页,最上方是她写下的“阮皎玉”三字,后有朱笔显现“八十六年”,其下则是用小字细细列出了她自百年前至今救出的所有人的生平。这一面似是特意用来详录阴阳换寿相关,并没有无关之人的记载,除此之外,旁侧便只有留白。
阮皎玉心中略定,抬起手,指腹从那一个个名姓上缓缓抚过,目光落在部分人生平末尾的那句“以寿终”三字上,只觉得一片安然,唇边不自主地露出了浅淡的笑容。
向下,程双圆一名列于倒数第二行。
她指尖划至之时微微抬起,虚悬在“双圆”二字上方,珍重地停留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点下,触出一片温情。
“我需要纸笔。”她毫不客气地道。
判官似笑非笑地抬了抬下巴,鬼差将案几和纸笔墨砚纷纷呈上。
程青原来在讲述诗文经史之余,也教过她一些数算,让阮皎玉得以费了些时间,将所有人至今抵过的阳寿加于一块,再添上这百年来自己所耗,得出的时日是三千两百二十八年。
用三千一百一十四年相减,竟正正巧巧是八十六年整,如同判官所说的一致。
得出这个结果,她心中顿时涌出一股凉意,还未待细想,当即重头又全神贯注地算了一遍,自下而上挨个加合,所得之数却丝毫未变。
“……”
阮皎玉趴在桌案上,指根按着那些墨迹,心知自己只能另寻旁径,急急地思索着,额上几乎沁出了冷汗。
“如何,城隍大人?”判官阴阳怪气道:“如今总算是能放下心来,和本官议事了吧?”
阮皎玉强撑着抬起眼望向上方。
“这八十六年,是要继续续给尚在阳间的二十八人,供其活剩余的两年九个月零五十六天,还是仅供一两人终老?要本官说,不如选后者,在这一两人寿数走尽后,你或许还可得些许年的阴寿供自己留用,如此岂不美哉?”
“……若我选了后者,那其余的人会如何?”
“自是随着外面那些魂魄一道,赏罚二司走一遭,没罪的上忘川奈何桥,有罪的过十重阎罗殿。”
判官不以为意道:“都是走过不知多少遍的老路了,如今不过再走上一遍而已。拘魂使行走阴阳两界如电光风矢,来去极快,城隍离去时若是走得慢些,说不准还能和那些生魂打上照面呢。”
“……”
要选程双圆,而放弃其余人吗?
若是这样,桃源也将不复存在……
阮皎玉不敢想她若真弃了那些人,又在黄泉路上撞见她们,会是何种场景。她闭上眼,所念所忆,皆是矮柳下堆积的各种吃食、矮柳树杈上沉甸甸的包裹、腊祭上一张张激动真挚的面孔,双手捧到面前的清澈绿酒,以及众人眼底如出一辙的、明亮如朝日的希冀。
即使阮皎玉冷暖已失,也能毫不费力地分辨出桃源上人们的质朴,与善意中的煦暖。
……那是她无心种出的柳荫,却也为此倾注了百年的注目——那还是程双圆的家。
让她得以安庇、生长的家。
她如何能做出这种抉择,使她延绵一生,却也令她流离失所?
阮皎玉微微张开嘴,无声地开合了数次,才发出声音:“若我选前者,照旧供给所有二十八人,那在两年九个月之后,她们会如何?”
“城隍大人是觉得,如此会有什么不同吗?”判官冷笑一声,似是十分厌烦再重复,掀起嘴皮不耐地说:“照样是拘魂来此,赏罚轮回,今生寿数到头,要么进地狱苦海,要么转世投胎,不过是你阴寿已尽之时,将与她们一道走完黄泉路,除此之外再无分别——想来大人先前也走过不少回,应当早已轻车熟路了。”
阮皎玉不答话了,她攥紧满是汗的手心,垂下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见状,判官干坐着等了一会儿,随后忽地挥手召出鬼差,毫不客气地将阴阳簿收回,奉回到自己面前。
它并未将其收起,而是拎起笔尖,先在“阮”字墨迹上一点,又用笔身在簿册脊背敲了敲,纸张顿时哗啦哗啦翻动如飞,片刻后,停在了一页,数行小字从空白旧页上显现:
「地府历三年,轮一世,韦川西岸若河谷生人,无姓名溪,三十六岁逝于野,死于疫,无功无过,轮人道,投东北王蘋部……
地府历三十九年,轮二世,北野逐鹿原生人,姓孟名稚,二十一岁逝于乡,死于饥,予救幼童二人,记小功,轮人道,投西南三炕坊……
地府历六十一年,轮三世……
地府历五百二十九年,轮十八世,鬼王河游鱼,三岁死于妖腹……
……
……
地府历七千四百四十六年,轮二百九十九世,姓阮名鱼,琼河东南岸豚泉郡沙镇生人,十八岁逝于琼水末流,死于溺,未记功过,魂魄无归。」
至此记录终了,末行其后还有一行百年后才能补添的朱字小注:
「魂消魄散。」
判官从头看下来,若有所思地看着末尾那四字小注,又命鬼差呈上一本薄上许多的册子,照样用笔身在簿册脊背敲了敲,簿册立刻翻至某页,其上显出字迹:
「鬼王河生鱼妖白条,性悍不驯,好食人尸,地府历四百五十五年现身忘川,授妖冥使而不受。」
“……”
一个名字,引出两段分述,一段为人,一段为妖,且纵观所有记载,竟无一字有关城隍。
判官神色莫辨盯着那行字迹,面上渐渐收起了不耐,过了一会,将簿册交还于鬼差束阁,搁下笔,与众鬼一同好整以暇地坐在殿上,静等着殿下人回话。
近百双眼睛直勾勾地下瞟,有意无意地散发着森寒意,权当作是无形的逼迫。幽冥下无日夜区分,难觉光阴流逝,只记得过了许久,周围才悠悠地尖声提醒了一句:“还剩两年九个月零五十五天。”
判官听到报时,忽地冷哼一声,宽袍大袖挥扬,撑着案几作势要站起来。
“若是大人不介意,在这站个这么些日子,权当无需选了,也不是不行,只是——”
它眯着眼道:“本官不似城隍这般清闲乐遣,还有种种阴阳志录尚需撰写,容先告违了。待两年后时辰一到,自然有拘魂使前来引路。”
“不要!”
见到判官真要走,阮皎玉不禁失声叫出,面对其转过来的一张毫无情绪的青白脸,她终是心一横,不管不顾地张口道:“大人,若是我想要那另外二十八人再多添阳寿,为此宁可即刻就死,能否……”
话未说完,四面便突起大笑。
笑声震耳欲聋,经久不消,殿上判官与诸位鬼怪看客苦等许久,终于见到了爱看的戏码,顿时又是拊掌又是俯仰,恨不得冠缨索绝、歪倒在地。
"好一个舍己为人呐,感佩,感佩。"
判官一张青白面皮皱成一团,抖着袖子,似是眼泪都快笑出来了,末了问她:“你想添多少?”
“能让她们活到老死。”
众鬼顿时又是一阵大笑私语,尽情地指点嘲弄着殿下人的痴心妄想,阮皎玉攥紧了拳,耳畔却静得掉针可闻,只全神贯注地紧紧盯着判官。
“你可知,这是在让我一个地府官差违反阴律?”
判官果真转回来了,面对着她,语调却忽地变得阴狠:“小小城隍,好大的胆子!你倒是说说,你有何能耐,能让本官为你担上上刀山、下油锅的风险?”
森意扑面而来,阮皎玉屏息了一瞬,先前存于胸间的那口气悄然接上,为她续全了气息。
“我方才正从十重阎罗殿走过。”她说:“我知晓要受什么……我受得起,如若事发,大人只管把我交上去便好,我会在阎罗面前担上一切罪责,这些合该是我来受的,必不会牵扯上判官!”
她似是连自己的情绪都觉不出了,已然陷入了某种隔绝的心态里,只有话音脱口而出:“我所求全在大人一只笔下,只要能圆了念想,哪怕是刀山油锅我也愿往,若是残躯还有点值价,请尽管拿去,就当作我报了大人的些许恩情,不论做何用,决没有半字怨言……”
“城隍慎言,我要你那点骨肉碎渣有何用?”
判官眯起眼,语调却是没有方才那般狠了,它思索了一阵,慢悠悠地道:“你是说,只要我替你将这二十八人改寿,你便什么都愿做?要知道,这事可难办得很,要骗过上古神物,瞒过十殿阎王之检,万一露了馅——上头的诸般刑罚、下头的无边苦海,这可都不是说说而已。”
此话一出,满座鬼怪顿时又骚动起来。
一半愁眉苦脸,唉声叹气,伸手往下对着人指指点点,好似见到了她说出了大逆不道之言,于是连忙作出一副不忍入耳之状,彼此应和着长吁短叹;另一半则嘻嘻笑着,跃跃欲试地俯身向下,抖落满身的贪馋,似是迫不及待要见到那些个支离破碎、血肉横飞的场面。
涎液从上方滴落,落到殿下人脚边,滋滋地冒出一缕白雾。
阮皎玉上前一步,越过那道白雾,在一片唏嘘声中张开口。
“大人尽管开口。”她说:“我虽只是小小城隍,但对于能做到的事,必定倾尽所有。”
闻言,判官似是而非地嗯了一声,应是对殿下人的识趣还算满意。
它酝酿片刻,问道:“自阴曹司外设后,城隍便属于阳官,无请不可入幽冥地府,否则必受阴寒气催折。而阮大人如今能阴阳二界行走自如,是因你以妖身吞噬了上一位城隍魂魄的缘故吧?”
阮皎玉对它前半句所言之事几乎毫不知情,待听到后半句,才渐渐领悟了几分,却没有答话,只望着上方不语,算是默认。
“这便是了,城隍算是阳官,你吃了他的魂,又有这副通冥妖身,因此阳气阴气都奈何不了你,能从忘川一道自由进出两界。”
判官自然也看出了她的顺应,又多了几分满意,当即掀袍重新坐回殿上,摆好架势,不急不徐道:“而如今你阴寿将尽,若我要下一任城隍吃了你的魂魄,也获得这两方不侵之身,你以为如何?”
“吃了魂魄后,会怎么样?”
“大抵和魂飞魄散差不了太多。”判官好整以暇地俯视着她:“人寿尽了还能轮回,魂魄没了,可真就至此无知无觉了。因此,应与不应,全在城隍大人一念之间。”
“要在什么时候吃?”
“有关这个,本官方才已想好了万全之策——在你阴寿走完之前,两年九个月零五十五天以内,地府会寻到下一任掌管鬼王河的城隍。而中间无论岁时长短,都算是你以阴寿又供给了这二十八人些许时日,待你走后,这些人将由下一任城隍供养,直到最后一人寿终正寝,再入轮回——它既吃了你的魂,也该承你的志,合情合理。阮大人,如何?”
阮皎玉听得几乎停了呼吸:“……我既已魂飞魄散,看不到世间种种,要如何知晓下一任城隍是否真的履我所愿?”
“这也简单。”
判官又挥手命鬼差取来阴阳薄,将其呈到阮皎玉面前,自己提笔游走如飞,在空中虚写了几字。
“等时候一到,照样在这阴律司,下一任城隍会当着你我的面在阴阳薄上记名,将其阴寿与那二十八人的阳寿挂钩,你尽可以等个二十四时辰,当场验明约契无误后,再行交职。”
阮皎玉低头望着案几上的阴阳薄,上面仍是有自己和桃源诸人名姓的那一页,只不过随着判官手中的笔势游走,末尾的小字逐渐精准,直至时分,只见她的阴寿一刻不停地飞速减少,而旁人的岁数则是不断且缓慢地增长着,花了些时间细细算来,消减之数正好是增长之数的二十九倍。
她沉默地看了许久,心跳渐渐缓下来,忽然有些怅然地舒开了眉头。
这样的方法,判官究竟能从中获得什么呢?她还是想不通,如今却也不在意了。
她唯一的牵挂便是程双圆和桃源,二者为一体,其被能被以如此方式交付,往因种种能得今日之果,对此,她真真是再无遗憾。
只是,还有最后一点放心不下之处,便是……
“我想要加一条约契。”
她攥了攥手心,仰头说道:“我想让这二十八人中的其中一人后世永远自然终老,不被疾病穷苦相困。若是判官能应我,我立时便可签下字契。”
“嗯?”
判官往前探身,面色倏忽一变:“修纂稽核阴阳寿数之职,归在我司门下,可记人功过善恶,敲定祸福偿报,是察查司之权,阮大人莫非是觉得我一个阴律司的判官,竟能越俎代庖不成?”
阮皎玉闻言,原地不动消化了一会,心中荒谬难言,竟少见地没有感到惧意,而是露出了个讽刺的浅笑。
“原来地府有一处是专记人功过善恶,而后令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吗?”
她声音轻得如同呢喃:“可惜……自我在阳世时,一直到当上了城隍,都从不知有这儿还有个察查司。”
判官听了这句讥讽,倒没什么反应,只是冷淡地道:“城隍大人这话,得去给察查司的鬼差说,我这可没这道言路。至于这条件——你还是再思量思量罢!”
“……”
不知不觉间,阮皎玉的手心已经被指甲扣出了血肉,淋漓暗红顺着指尖滴下来。
她垂下头,将方才种种又细想了一遍,酝酿好了,才又重新开了口。
“我与上任城隍争夺这具身子时,花了几近百年。”她说:“这百年间,堪称浑噩,但也能依稀记起,我偶有醒时,能感到原本的魂魄就浮在我体内,虚弱,但十分凶狠,似是随时会将我撕碎。我与它相持了许久,直到它彻底没了生机,我才能站在这里。”
“判官方才说,是我吞了它的魂魄,或许是这样。但这其中稍有差池,结果便可能颠倒——毕竟城隍原本就是靠吞噬死人魂魄来收供奉的,我做了许多年,比常人熟练得多。”
“你是说?”
“若是我怀有遗憾,难免生出留恋之心……”
判官听到这便明了,一拍案几,显出似怒非怒的神色:“阮大人这是在威胁我?哼,你可要要想清楚,如今是你求着本官办事,而不是本官求着你!”
“……我只是想和大人谈好一场交易,好让你我都心无疑虑。”
阮鱼的声音终是带上了些抖意,可却并没有停:“若是判官应了我的条件,我便心甘情愿献上魂魄做养料,保下任城隍能毫无风险地行走两界,吞吃时不会受我残魂所扰。”
她顿了顿,尽了全力,将那几分抖意也压下。
“只需给一人改了善恶福报,便可换来一个城隍的位置,这的确是我毕生所愿,但大人应当也不亏才是,还望大人再思量。”
“……”
判官闻言,倒是未置一词,显然,方才得变脸只是虚张声势,实则很有几分犹豫。
它大袖一挥,座上诸鬼差便又聚拢一处,围出一片细密的私语,良久,才转过身来。
“既如此,本官也要加个条件。”
判官说道:“这些年间,你若要出地府,需得带上魂索化物作为保证,一旦下一任城隍确定,无论阴寿剩余多少,你都需得当即相应,依约前来被吞噬,不得有任何拖延,如何?”
听到是这个条件,阮皎玉竟只是恍惚了一阵,眼前几乎有些模糊。
——这份生机,她果真为她们,为她护下了吗?
“一言为定。”她说。
判官早料想她定会应允,便立刻拟定了字契,交由阮皎玉签字画押,终是将此事定下。
阮皎玉伸手,让鬼差给自己重新铐上魂索,据那鬼差所言,魂索到了地府外便会化为一双普通镯子,只有在地府、或是罚恶司摇铃拘人时才会化为原型。
踏出门时,不再有谁相送。
阮皎玉再度担上重担,浑身痛楚,却从未有这般轻松过。
她站在阴律司府门前,转头望着十重阎王殿,看了片刻,扭过身,一头扑进了骇浪不止的忘川。
她将下身化为鱼尾,第一回没有立刻沿着忘川往鬼王河回返,而是放空了头脑,任自己在无边黑暗中随流飘荡。
魂索的重量此刻在这河水中,竟也暂且失了作用,她并没有沉底,而是随着暗涌起伏翻滚,远远看去,真就似这无尽黑海里的一条白尾鱼,甩尾于波涛之中,忘记了生前身后事,只知道漂浮饮水,心神尽数归还于本能。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浪头将她拍上岸。
阮皎玉空洞地躺在岸上,过了许久,才凝起神,辨认出这儿仍然是幽冥阴间。
她缓缓跪起身,看到奈何桥近在眼前——先前她被众小鬼裹挟着,正是在此地从水中脱出,摔进幽冥。
忘川浪头推卷搅拽,居然将她又带回了这里。
桥上孟婆背对着这一侧,依旧慢条斯理地派着汤,四周魂灵熙熙攘攘,麻木地排队上桥,一切正如她来时的模样,只是耳边没了小鬼喧闹,身旁也没了鬼差的注视。
她呆呆地仰着头看着桥上,孟婆是老妪模样,苍老干瘪、动作缓慢,举勺浇汤皆是不慌不忙的模样,可桥上的魂灵投胎的速度竟是并不慢,半透魂形喝完了汤,被不断涌上来的魂灵裹挟着,再往前走个一二十步,便化作忽闪不止的流光,如同被一股难以抗拒的吸力拉着,飞快地往桥那侧的轮回门奔去,直至没入。
腕间逐渐传来一股灼烧感。
她低下头,看到魂索套住的那块皮肉已经在忘川激浪里脱去了些许,露出了发白的骨骼经脉。
……魂索拘的是魂魄。
而今她的魂魄即为肉身,因此魂索才能直接将她冻伤。
上任城隍是鱼妖身,掌管鬼王河时洪涝不止,肆意操纵水浪卷人进河,目视人溺毙河中,以此为乐,死后则吸取其魂灵,由此滋养自身,使其长存,后百姓愚信河神,自发组织成社,将其姊妹骨肉绑送进河,城隍食其魂后却也并不施以庇护,只作笑观。
而她自任城隍以来,长久救人,河中少有溺毙者,身魂久不经魂气滋养,便再难以抵御此种器具。
若非如此,生魂所用之物如何拘得了城隍?
阮皎玉闭上了眼。
在殿上的模样是故作姿态,她的心里再清楚不过:她一定是历史上最虚弱的城隍,乃至于判官只要收起那份令其目空一切的不屑,再多在她身上花点心思,就定然不会再定下那个契约,应下她的条件,白白消耗那许多阴寿。
……以她如今的状态,任谁来都能把她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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