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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欲言 西京的日暮 ...

  •   两人一路避让着车驾人流,步行到了国公府门口。

      如今程双圆已经知道了这些庞然大物是什么,也亲自坐过几回,早就没了新鲜感,只是平淡地望着眼前鲜衣华服略过,眼中一丝艳羡贪欲也无,甚至隐隐见排斥。

      就因为这些一个比一个宽大的车马和成队的奴仆用人占据了中间的地方,正常行走的行人们才不得不避到墙边,这么宽的道路,因为这个,有时甚至还会堵住。

      岑竹烟是郡主,可也只有进宫时才坐大车,平日里也就一辆实木小车,丝毫不张扬。

      程双圆则是完全不喜欢坐车。

      她始终保留着对这种四方盒子的排斥感,不论是车还是轿子都是这样,就连身在四四方方的屋里,也不分白天夜晚,总是爱开着窗。

      由于程双圆每次走的都是那一个偏门,与国公府的门房已经熟悉了,不需要拜谒之类的,直接穿行而过即可。

      她们刚进门,就看到梅月专门等在旁边,眼眶竟泛着红意。

      “老夫人病了。”

      她急急迎上来,开口便道:“姑娘去看看吧。”

      “……?!”

      朱盈身体有恙,这事程双圆昨日便已知晓,惊得人心里一跳的,是她的这抹悲色。

      不说是小毛病吗?怎么会是这幅神情?

      而且特意在这里等她……

      程双圆心里“噔”地一声,立刻抬腿就往正房跑去,流云和梅月忙跟在后面,被甩下一大截。

      此刻刚过平明,连日光都见不着,程双圆被廊下矮阶绊了一下,差点跌倒,竖着眉看了一眼脚下,速度倒慢了下来。

      她见过梅月,下意识的反应是:朱盈怕是不太好。但如今再一想,若是朱盈真的不好了,那梅月这种贴身侍女不应该都近身伺候在榻前吗?怎么会还有闲空到这里等她呢?

      究竟是什么情况?

      程双圆心里七上八下,憋着气走到正房,正扫视着四周要叫人,却见到一个人站在门前拎着小壶浇花。

      她定睛一看,正是梅月口中“病了”的朱老夫人。

      “……”

      朱盈抬头,看到头冒热气、脸庞通红,不知是急的还是气的程双圆,先是诧异,随即很快了然。

      在女孩羞恼的眼神里,她实在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看样子,梅月跟你说了些什么?”

      朱盈语调闲闲,半点没有生病了的样子,“我猜猜,是说我眼看着不好了,有可能撑不过去了?”

      “——”

      程双圆掉头就走。

      梅月究竟是怎么回事?她恼恨地想,为什么做出那副神情?还有自己也是,居然问都不问就跑过来了!

      看朱盈这样子,哪是生病了,明明好得很。

      “站住!”老人在她身后喝道。

      这时,流云和梅月才赶到,两人听见喝声,连忙齐刷刷停下在门口行礼,梅月叫道:“老夫人……”

      程双圆抬头去瞪梅月,等看到了脸,却发现她居然还是那副神情,看起来哀伤焦躁又在尽力抑制,似乎是真的在难过。

      她愣了片刻,此次来的目的和临行时岑竹烟欣慰的目光又从心里浮了出来,只一个刹那,便如清风般吹荡走了她的别扭。她重新转过身来,以晚辈的身份,正式向朱盈行了一个礼。

      “老夫人,听闻您身体欠安,郡主托我来问您安好。”

      “谢郡主关怀,老身心领了。”

      朱盈瞥了一眼梅月,并未多言,反倒挥手把两个侍女赶了出去。

      “你们在外候着,别来扰我。”她说着,扭头朝向程双圆,“你留下,我有话跟你说。”

      梅月似乎还想说什么,被流云拉了拉,与她一同垂手退下了。

      一时间,院内只剩下两个人。

      程双圆这时才发现为什么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了:嘉月、令月等贴身侍女竟然都不在,显得门前空荡而冷清。

      她疑惑道:“令月她们呢?”

      “被我遣出去了。”朱盈仍然语调闲适。

      “出什么事了吗,老夫人?”程双圆又问:“据我所知,平日里她们可都是从不离开您身边半步的。”

      “是啊。”

      朱盈似笑非笑,垂着眼继续浇花,慢条斯理地开口。

      “人轻贱的时候,没人在乎你是不是想一个人待着,可一旦贵重起来,就有许多人觉得你离了他们活不了。我老了,爱看一些恰到好处的热闹,也就容许这些花儿一样的面孔围在身边,给她们一个安身之所。”

      程双圆漆瞳如墨,定定地看着她。

      “可我太老了。”朱盈眯起的双眼被垂下的眼皮遮盖,让人看不清那眼里的情绪,“老到需要一片没人打扰的地方,自己一个人待着,想一想旧事。”

      “……您是说,她们被遣散出府了吗?”

      “……”

      朱盈抬眼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

      程双圆立刻扭开头,又有几丝烦怒从心里涌上来。

      她实在不喜欢这里这种半遮半露,或是沉默让人猜的说话方式。

      如果说岑竹烟这样说还带着校考或教导的意思,那朱盈给她的感觉,便是一种彻底的傲慢——她似乎总想通过各种方式来炫耀见识和阅历,对比出她的无知,再用那种带着嘲弄的目光看着她,故作姿态地展示包容。

      从一年前她刚到国公府时,这个老人就是这样,如今丝毫未变,始终如一。

      可她自己却长大了一些,至少长大到足以察觉出这番姿态背后细微的情绪。

      她察觉到了,却仍旧无法理解。

      更何况,朱盈有时候做的事就是让人捉摸不透,比如现在。如果她没遣散,为何不肯承认?难道就因为想要安静,就可以把身边贴身的侍女赶走?也不管她们在外如何生死存活?如果她是这样一个人,是怎么做到能被他人托付事情的?

      她习礼时日太短,又年纪尚小,平日里再怎么刻苦克己,也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不动声色的。

      朱盈根本没抬眼,却好似能透过叶脉看透女孩的想法似的,似笑非笑地拿捏着,就是着不开口。

      “老夫人,你说你有话跟我说。”

      程双圆也扭头盯着旁边的花草看:“何事?听闻您尚在病中,可却将侍女都遣了出去,虽然不明白您的用意,但我需得提前说一句,我在烟波居学的是识字,于服侍一道可不精通。”

      我可不想服侍你,她想。

      朱盈皱眉:“你就是这样学礼的?”

      “西席也说我的礼仪学的不好,比识字差远了。”

      老人闻言,竟不怒反笑:“一年多了,你倒还是叛逆。也是,众人皆知郡主府藏书堪比宫内兰台,郡主又避世修简,是块难得的清净之地,整个西京也找不到第二个。这样的地方,磨不去几分性情。”

      “为何要磨去性情?”程双圆反问。

      “你当这是能由你说了算的?”朱盈睥睨着手下的花木:“世事磋磨,尝过了你便懂了,我若教你,倒显得多管闲事。”

      “我自有西席来教,不劳老夫人费心。”

      “你的西席可不会教你这些。”朱盈微笑。

      “只有那些恶人,那些你觉得面目可憎的、见之即倦却不得不见的人,才能教你。不过这也不是人人都能学会、人人都能有福气学的,没福气的,大多都死了。”

      朱盈说到这,忽然停了手。

      “阮皎玉,你可还记得?”

      再隔数月,程双圆听到这个名字,心仍然不受控地猛地跳起来。

      “我记得。”

      “她托我差人教你识字……这点你已经知晓。”朱盈紧紧盯着她,“但从那时候起,到今时今日,我一直都没想明白一件事:那条深不见底的琼河里不知掉过多少女人,她为什么指定要你识字?”

      她口齿间着重咬住的字,竟不是“识字”。

      而是——“你”。

      程双圆听她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不禁有些失落:“我当然不知。她托付的是你,若有缘由,应当会告知你才是。”

      朱盈闻言,却沉默了半晌。

      她不知在想什么,而程双圆猛然被“阮皎玉”三字搅得心潮起伏,一时间无人出声。

      “……”

      “说起来。”过了一会,还是朱盈先开了口,“如今你虽在郡主府开蒙,但每月回来一次,于规矩上,还是算我这里的人。既如此,我也算你半个长辈,竟还没过问过你的身世。“

      她语调里还是让人听不出情绪:“你是如何被阮皎玉救上来的?她救你之前,你是怎么掉进去的?”

      “为何要问这个?”

      程双圆听出这是打探,本能地防备起来。

      是为了什么?

      她警惕地想着,结合上句,难道阮皎玉的托付和自己掉进河中的方式有关?

      可既然如此,那朱盈应当不会等到现在才问,而是当时觉得疑惑时就直接问,一年前自己刚到国公府上,过问此事也算是顺理成章,不像今日这么突兀。

      而且当时自己诸事不知,或许真会告诉她。

      思及此,她垂下眼睫,遮住了眸中异色。

      刚开始到烟波居时,她正困于“我是不是该死”和“救我的人不告而别”的念头里,满腹疑问无人解,又见岑竹烟博学广识,讲学时毫无保留,其实是想和西席说起此事的。只不过,当时她刚开了一句头,就被对方截住。

      “西席,这些是不该说的吗?”她当时这样问。

      “并不是。”岑竹烟道,“只是,在你没脱离出那段过往时,反复回想,易生嗔痴。有些事情,你不说,我亦不会主动问你,待到你能淡然处之时,再说也不迟。”

      “可我实在想知道——”

      “旁人所言,不论如何公允,总有偏颇之处,包括我在内,于你而言,皆属‘旁人’。你的惑就在那里,我不会直接告诉你如何作想,而是要教你广读经史子集、百家之言,总有一天,你会在这些书册里找到答案。”

      程双圆再抬眼时,那抹异样已然沉了下来。

      ——这些事她连岑竹烟都没告诉,此时也不会说给朱盈。

      “你不愿说?”

      朱盈将女孩的神色尽收眼底,面无表情地静立了片刻,道:“也罢。我于你而言,不过是一个了不相干的老人而已。”

      程双圆看着她,不知她何出此言。

      “去叫她们进来吧。”

      朱盈似乎忽然疲惫了起来,厌倦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回了门内,恹恹地吩咐:“让令月把药端进来。”

      令月?

      程双圆一怔,应了一声,便退出了院子。

      她漫不经心地转身,一边回忆和朱盈说起阮皎玉时的细节,一边想着要去哪里找令月,没想到刚一扭头,就见到流云和嘉月站在一起,正候在院外。

      二人见到她出来,立马迎上来,嘉月连声问道:“姑娘安好,老夫人如何?令月已经熬好了药,要送进去吗?有什么吩咐没有?”

      "老夫人唤你们进去,让令月把药端来。"程双圆说。

      嘉月面上一松,连忙急走去唤人了。

      程双圆今日起了个大早,却见老夫人看着并无什么事,也不用伺疾,几个侍女目前都忙得顾不上自己,竟然清闲了下来。她纠结了几个来回,尽管很想回去看书,但觉得过早回去或许不好,于是干脆带着流云去了她在国公府的临时住所睡了一觉,一直睡到午后,又去看了一回老夫人,才准备回返。

      朱盈没事,至少看起来没什么病,这是她今日确认过的事情。而看起来没病,至少代表没什么大事。

      但不知为何,程双圆总觉得隐隐不安,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只是时候未到似的。

      因着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在路上再次遇见梅月时,故意磨蹭了一会。

      “梅月,你在忙什么呢?”

      “老夫人生病,在外做官的二位郎君都要回来侍疾,婢子受老夫人之命,打点他们的居所用度。”

      “在外的郎君都要回来?”程双圆皱眉,拉住她,“老夫人究竟是什么病,竟这般严重吗?为何今日见她一切如常,说话做事都好好的?”

      梅月犹豫片刻,垂下略显浮肿的双眼,道:“老夫人自月初就不怎么舒服,断断续续卧床了几次了,精神也时好时坏……”

      两人说话的地方离偏门极近,因此当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程双圆几乎立刻就看到了。

      这不是岑竹烟安排给她教导礼仪的侍女雾霭吗?

      “雾霭!”

      雾霭正在和门房交涉,闻声抬眼望过来,她向来恪守礼仪,没有扬声叫喊,只是隔着道门向着她行礼。

      因为这个动作,程双圆的不安感又加重了些。

      她朝着那边迈了一步,顿住回首,带着歉意回头望向梅月:“梅月姐姐方才说的,我都记住了,你且先去忙吧。”

      梅月无声地行了一礼,步履匆匆地走开了。

      程双圆紧随其后,带着流云上雾霭,直接问道:“何事相迎?”

      雾霭见要找的人在往外走,便没再进门,只是示意她们速行,待到二人出来,才沉声开口。

      “奉上诏令,郡主将于三日内前往封地,望姑娘速回,好整备行装简册。”

      “……什么?”

      不安的源头从不会在人预想的地方出现,正因为此,这不安如锤落下时,才能听得重响。

      程双圆毫无准备地抬眼相望,西京的日暮温度尽失地挂在她身后,彰显着此地并非故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欲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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