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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回忆(三) “你为什么 ...

  •   江珣试图抽出被秦州夜狠狠抓着的左臂,却反而被抓得更紧。伤口被这么一扯一牵,疼得他不禁轻轻抽动了一下。鲜血冒得更加汹涌。

      “......”

      秦州夜顿了几秒,这才抽回了手,语气很稳,却隐隐压着危险的暗流:“怎么,渊冥宗的医修都死完了吗?”

      乔青阳接道:“好像都被派去......”他往上瞄了一眼秦州夜的目光,立刻被骇得脚下生风跑了个没影:“是!属下现在就去找他们过来!”

      “进来。”

      慕容莲跪了半天,听到秦州夜的声音,准备起身进殿,被同样跪在旁边的应落绯按住了。

      江珣垂着眼睛,轻声道了句“是”,跟着秦州夜进去了。他跟在秦州夜的身后,静静注视着披风上摆动着的龙鳞刺绣。

      秦州夜疾行了数十米,而后顿了顿,放缓了脚步。

      江珣一步一步地跟着他走,抬头一看,却不是平日里用来议事的主殿,而是已经行到了副殿。秦州夜偶尔会在此休息,所以索性布置成了寝殿的模样。

      江珣站在门口,没有迈进去。

      秦州夜没有回头,命令道:“进来。”

      江珣这才慢吞吞地挪了进来,又被秦州夜强行按在软榻上坐了下去。这举动有些反常,但他没有多问。

      也许是伤口太疼了,他连说句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秦州夜没有再开口。好像从刚才开始,心情就不大好。

      或者说,在江珣眼里,秦州夜这个人,似乎就没什么高兴的时候。

      当上魔尊不高兴,坐在王座上不高兴,众人跪拜不高兴;修炼不高兴,杀人不高兴,微笑也不高兴。

      可如今要成婚了,怎么依然不高兴呢?

      江珣出神地想着,有些忧愁。

      良久,江珣终于开口:“尊上,道侣大典安排在何时?”

      秦州夜看了他一眼,回答道:“下月中旬。”

      只剩下大半个月,还是挺赶的。江珣于是主动道:“可有属下需要负责的事务?”

      秦州夜眉头微蹙,似乎十分不耐:“不用。”

      江珣讪讪地闭了嘴。

      殿外,慕容莲跪得双腿发酸,不管不顾地站了起来就要进去,结果又被拦住。他没好气地说:“你干嘛总拦着我?”

      应落绯有理有据道:“尊上没让你进去。”

      慕容莲理所当然道:“江珣都能进去,我为什么不能进去?”

      “......”应落绯幽幽道,“我觉得,你要是现在进去,能不能活着出来都是个问题。”

      “你们杵在这儿干嘛?”乔青阳带着两个医修上气不接下气地赶了过来,见慕容莲和应落绯两尊门神似得守在门口,一把推开,“起来起来,别挡路。”

      慕容莲一声不吭,跟着两个医修,十分自然地进了大殿。应落绯斟酌了下,还是跟了上去:“你到底要做什么?”

      慕容莲捏着手绢,笑若芙蓉:“你没看见尊上刚才的表情吗?肯定是跟姓白的闹得不愉快。这个时候最好撬墙角了。”

      “......”应落绯无言以对。

      慕容莲此人,最会察言观色,特别是对男人。这番猜测换做任何一个男人,大致都出不了错。但这个人是秦州夜,那可就得全部另当别论。

      “尊上!人我带来了......”乔青阳止住了声,看向空空荡荡的王座。

      人呢?

      秦州夜的声音从偏殿传出来:“带进来。”

      乔青阳有些意外,急匆匆地把两个医修带了过去,见到内里景象,着实吃了一惊——江珣坐在软榻上,沉默不言,秦州夜站在一边,脸色难看。

      诡异的气氛让他汗毛直立。

      秦州夜看向两个跪拜起身的医修,满满当当拿了一手东西。

      二人察觉到魔尊的目光,立刻把提着的药箱往地上一放,恭恭敬敬地呈上数十张墨痕将干的木柬。木柬光滑如镜,且悉心装饰了繁复精美的雕刻和花纹,撰写的小楷密密麻麻,入木三分。

      医修甲双手奉上:“尊上,这是我们这几日做出来的请柬,您看可还满意?”

      秦州夜不语。

      医修乙生怕被抢了功劳:“尊上,您看这几句。‘百年不分,毕生恩爱,盟鸳鸯之誓,许天地之诺’,是我加上去的......”

      秦州夜:“你加上去的?”

      医修乙连连点头:“我以前在人间的聘书上看到过,就......”话音未落,便飞出了十丈远。

      那堆木柬瞬间被一团烈火焚烧了个干干净净。

      “......”

      乔青阳拽着四脚朝天生死不明的医修乙,默默滚了出去。

      秦州夜眯起眼睛,怒道:“一群蠢货!本座什么时候让你们写这些东西了?本座叫你们来是因为这个吗?”

      医修甲心肝险些没被吓得吐出来,哪敢再废话,连滚带爬地拿起药箱,磕磕巴巴道:“江,江大人,请将衣服脱下来吧。”

      江珣将内里的衣服扒开,整个左半身完整地露了出来,颔首道:“劳烦。”

      饶是行医多年,看见肩膀上的狰狞贯穿伤,医修甲也忍不住蹙眉。他一刻不敢耽搁,手法熟练地在伤口上消毒。

      一时间,寝殿里除了窸窸窣窣涂抹药物的声音,落针可闻。

      医修甲转身在药箱里换工具的功夫,江珣想起,自己回来还没有禀告情况,便道:“尊上,关昊乾已经身死。他的亲信也死了不少,剩余的那部分应该还在符幽宗内,属下......”

      秦州夜打断:“他伤的?”

      江珣本想说,他会继续清理关昊乾的余党,被秦州夜突然打断,愣了一下。他揣摩了这三个字的意思,小声道:“......属下办事不力。”

      秦州夜冷笑一声,没有再接话。

      “......”

      于是江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江珣想。在这个人身边待了数十年,他应该是最了解秦州夜的人。可是,秦州夜不会回头,他也不会越矩。二人之间横着的数步距离,就算再走上十年也走不完。两个永远不会袒露心扉的人,哪里谈得上真正的了解呢?

      他从来都不曾了解秦州夜。

      ——就像此刻。

      江珣看向殿中突然燃起来的暖炉。

      方才,他裸露着大半身子,处在这空旷寒清的寝殿,不住打了几个哆嗦。

      秦州夜什么时候将暖炉燃起来的?他没有注意。

      但是的确非常、非常温暖。

      “好了,江大人,”医修终于将江珣的伤口从里到外处理了个干净,正仔细缠上最后一层纱布,“静养一个月就差不多了,期间不要再动用内力,不然伤口会裂开。隔三天找我一下,我给你换药。”

      牵扯到自己的老本行,他的语气严肃起来,完全忘了眼前这位病人的身份以及旁边像个定时炸弹的魔尊大人。反应过来后,他打了个激灵,支支吾吾地要找补几句。

      江珣却答应得很干脆:“好。多谢。”
      秦州夜在一旁半垂着眼睛,不置可否。

      医修这才慌忙收拾好药箱,一步三鞠躬地逃离了此地。一边逃,他一边想着,这位魔尊身边的鬼面护法和传闻中完全不同呢......
      平心而论,江珣可能是他从医生涯中接待过的最听话的病人了。那么深的伤口,他居然一声痛也未呼。而且态度谦和,不卑不亢——要知道,身居高位的,多的是不把他们医修当人看的。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医修难道就没人权的么?!

      秦州夜回过身,江珣已经穿好了衣服。

      他走了过去,抬起手,鬼使神差地将江珣的面具取了下来。

      面具被随意仍在一边,秦州夜神情一滞,抬起的手停在空中。

      江珣不知所然,抬头对上秦州夜的目光。

      秦州夜一直紧紧蹙着的眉心舒展开来,微微扬起。那双总是半阖着的眼眸微微睁大,琉璃般的瞳孔轻轻收缩,掠过一丝讶异和茫然。

      江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竟触到了温热的液体。

      一瞬间,脑子里是完全的、彻底的空白。

      这是眼泪吗?
      什么时候哭了?

      他方寸大乱,一颗心被高高抛起,立刻低下头找面具,秦州夜却捏住他的下巴,让他无法动作。

      时间在这一方寝殿内静止。

      “为什么?”良久,秦州夜终于开口。

      为什么?

      江珣觉得秦州夜仿佛一个天真又恶劣的孩童,拿着柴火点燃了他枯木一般的心脏,又抓起一把尚有余温的灰烬,对着他好奇地诘问:为什么?

      江珣闭着眼睛,泪水却忽然涌地停不下来。

      暖炉仍然在烧。跳动着的火光印在江珣苍白疲倦的脸上,还有晶莹的、不断滚落的泪珠上。

      秦州夜静静凝视半晌,又重复一遍:“......为什么哭?”

      有那么一瞬间,不知是不是他看错了,江珣喉咙攒动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尊上!”

      秦州夜猛然回身,将江珣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慕容莲一步三扭地走进来,声音又柔又魅:“尊上,我已经想好了,您和白沐谦成婚,我可以做小的嘛。我很听话的,不过,第一次双修能不能和我一起?毕竟我比较有经验呢......”

      “慕容莲,你想死?”

      数道魔气爆发而出,慕容莲被狠狠掼在地上,一时间疼得眼泪婆娑:“尊上......”

      秦州夜怒道:“滚!都给本座滚!”

      慕容莲吓得肝胆俱颤,一边捂着嘴一边呜呜呜地跑开了。

      乱七八糟的人终于全部消失,秦州夜压下心头火气,回过头,语气急躁:“你还没有回答本座——”

      “江珣,你为什么哭?”

      他突然有种奇妙的失重感,头脑混沌一团,身体却一阵阵地发飘,似乎有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整个心脏攥住了,使得他整个人都要战栗。

      他分辨不清这是什么感觉,死死地盯着江珣,试图从这人脸上的泪痕、苍白的双唇上找答案。

      他想,只要你说出来。只要你说出来。

      本座就......

      他猛然刹住。他要江珣说什么?他自己又要做什么?

      缠绕住心脏的那张网又朝内紧缩了些,秦州夜闭了闭眼,感到撕裂般的疼痛和不知身处何地的茫然。

      “尊上。”

      秦州夜猝然看过去。

      江珣已经重新戴上了面具,恢复了往常的模样,声音平和道:“方才上药的时候有些疼,所以失态了。”顿了顿,又补充道:“下个月的道侣大典,还是让我帮着做些事情吧。”

      秦州夜眯着眼睛,看了他很久。

      他有种被戏耍的感觉,还有一瞬间情绪失控的羞恼——虽然他并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

      “好啊,”他欣然答应,“各个宗的请帖,就由你去送吧。”

      江珣离去后,偏殿传来砸东西的巨大声响。

      在外的乔青阳等人又是狠狠一抖。

      -

      江珣掀开盖在竹篮上的棉布,将那碗千里迢迢带回来的酒酿圆子小心地放在桌上。

      他回来得急,又保存得仔细,是以还是温热的。

      糯米粉做的圆子白白糯糯,浮在酒酿上,他用勺子舀了一颗,慢慢放入口中。果然是颇为可口的,还带着丝丝桂花的甜。

      江珣看向窗外未停的雪,想起摊主大娘的吉利话,蓦然笑了起来。交错乱舞的雪花印在他的瞳孔中,似要直直钻进他的心脏,将他整个人都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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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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