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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是非曲直谁听 “我的苦难 ...

  •   胡熊在我身后放下手,来路被阻断。

      我没回头,和胡熊一起往里走,竹影摇曳,月亮照得竹屋白蒙蒙的,镀了层纱。

      “小仙君,你看我这院子打得怎么样?”他又快走几步,为我推开门。

      “不比我的院落差。”我夸赞道,“胡兄为爱妻当真费了不少心思。”

      胡熊把酒坛搁在桌子上,站在泠泠月光之下,高大的身躯边缘被月亮化得有些模糊。

      “可不是嘛,说实话,我小时候就喜欢她啦,可惜老胡我没文化,也不会赚大钱,想出去闯荡一番回来接她,她却已经被人弃了多回,是我懦弱,对不住她。”

      我站在院中:“不怪你,胡兄。”

      胡熊落寞地低头而笑,揭开酒坛红封,手指扣着坛沿,先是仰头灌上一大口,咕噜咕噜下肚,再把剩个底儿的酒洒在面前。

      他面前是我。

      地上哗啦啦被浇了酒,干枯的土吸饱了酒水,变得软趴趴的,胡熊大抵是想我和这地上的土一样好拿捏。

      我又重复一遍,不带多余的感情。

      “不怪你,胡兄,只是你心太大了,装的太多,落不着好的,回头是岸我就不说了,你应该懂。”

      胡熊脸色变换几下,胳膊抡圆摔了手中的空酒坛,同时沉声道。

      “小仙君,我以为你懂我的心,我能对不住所有人,独独舍不得苦了她。”

      主屋竹门唰得打开,我循声望去,先是一具干枯的尸体被甩了出来,在地上滚了几圈。

      “胡哥儿啊,我好饿……”

      我把目光从那干枯老兄的身上挪开,看向黑洞洞的主屋门口,屋里也不点灯,怪渗人。

      我这人是没什么同情心的,地上那位不是千机寺的和尚,也不是玄清宗的某某,我何必多给几眼。

      看着是镇子上的居民,要不然就是路过的倒霉鬼,摊上这么个破事。

      胡熊对我露出个哭着的笑:“小仙君,你们修行之人不是慈悲的很吗?你发发善心,我娘子饿了,给她点吃的好不好?”

      我内心冷笑,我又不是和尚。

      我没有理会胡熊,盯着大开的屋门。

      里面缓缓爬出来个女子,先是头,再是身体,贴着地面,眼神空蒙,我才发觉她是个盲人。

      女子胳膊奇长,两颊瘦削,头发是及脖的短发,参差不齐,看着像被割断的,尾梢枯黄。

      再往外爬,她两侧肋骨处分别长着两条胳膊,同样很长,撑在地上,没多少肉,就像个多出来的竹竿。

      背部有一个透明的、肉瘤一样的巨大花苞,树根样的血管分布在上面,花苞里好像还有着什么东西。

      胡熊看向她:“娘子,饿狠了吧?都怪我,下次我一定早点回来。”

      女子神智已然不甚清楚,嘴巴一张,那黑黢黢的魔气就从裂开的嘴角冒了出来。

      “胡哥儿?胡哥儿?我好饿啊。”

      那背上的肉瘤花苞像心脏,一鼓一鼓地跳,女子倒像是车轮底,被拘住,生不得死不得,投胎轮回也不得。

      好苦,明明看骨象,是个命里有福之人。

      世间污浊,女子多苦命。

      我双手背向身后,说实话,我觉得胡熊这人挺好的,只是执念太深。

      我执念也深,可无人渡我,我自认为也无需人渡。

      作为正道修仙者,按理遇上胡熊这等人,能拉也就拉一把,但我只是口头说说,走个流程,不管他刚刚如何真心带我网罗点心,他既有歹心,在我心里已经是个死人了。

      “胡兄,我看平安是难求了,我送她解脱,你看如何?”

      灵力凝集于掌心,我真心诚意地说:“你如此留着她,这就不是爱了,你也在折磨她,你和那群伤害她的人又有什么不同?”

      胡熊这次不再理我了,他只摆头讪笑,后退一步,对他那蜘蛛似的媳妇儿说。

      “吃吧,媳妇儿,小仙君肚子里满是墨水,定能渡你我脱离这苦海。”

      胡娘子脑袋咔哒一拧,我眉头狠皱,听到了令人牙酸的骨头错位声。

      胡熊事不关己拎上其余三坛酒转弯,前往后院,胡娘子爬行速度极快,张嘴时涎水已经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

      “好饿,好饿,好饿,好饿……”

      她牙齿打颤,喉咙里的话也因为分泌的口水太多,有些含糊不清。

      我心里其实没什么感觉,但还是应和场景,叹出口气,单手掐诀,本命剑飞出,直指这位娘子。

      呛——!

      剑锋与她竹节虫似的手臂相击时,居然迸出金石相撞的声音!她的骨头魔化,已不再是凡人的范畴!这是吃了多少道友!

      胡娘子发出尖啸,震得我神魂一晃,耳膜也刺痛不已,我严肃下来,打算先破开此界阵法,魔气溢出,孟竹臣他们自然能找过来。

      这隐于林间的小院是胡娘子的主场,她轻松一跳,那胳膊腿就攀在竹身上。

      她倒不是难办的,对于这位娘子,我没起什么戒心,真正让我感到棘手的,是她背上背着的花苞,太过诡异,透着不详。

      我甚至怀疑,胡娘子原先就算染上魔气,也到不了这个地步,全赖她背上那个半人高的肉瘤,硬是把她的精气都吸个干净。

      胡娘子借力,能在这小方天地中四处蹿。

      我要破开这龟壳。

      一边分出心神操控本命剑,不让胡娘子近身,一边找着阵眼或者法宝。

      不知是哪位同道留的坑,如今害得是我,真是麻烦,死得让人抚掌称快。

      就在这时,身后一声惊雷。

      “师兄!救命!”

      我瞳孔骤缩,回过头,就见程月舒那鹅黄衣服浸饱了血,正满脸惊恐,看见我犹如见到救星。

      他也不看头顶那是什么东西,满眼就只有我,不管不顾地跑过来,一把抱住我。

      “师兄!他要杀我!他要杀我!”

      我咬着后槽牙去掰他手臂:“滚!”

      胡娘子仿佛听出什么,下颌骤断,嘴又张开了一个新的高度。

      蒙了灰翳的眼球上翻,背上那东西鼓动得更厉害,她整个人在竹子上挂着,八肢抽搐,鼻间耸动。

      “呃……啊……胡哥儿?你在哪?”

      无人应答,我推开程月舒,他摔在地上,瘫坐在我身边。

      “去找阵眼,”我盯着胡娘子不放,剑尖悬在她前方,厉声呵道,“拿师尊给的东西,不管你怎么做,炸了这里!然后把孟竹臣他们叫来!”

      嘱咐完,我旋身上前,但看似已经神志不清的胡娘子却转头扭向后院。

      我只停顿片刻,就跟着追了过去。

      没想到却听到哭声,呜呜咽咽,因为嘴巴已经闭不了,声音有些撕心裂肺。

      “胡娘子?”我站在屋顶,剑悬在我身边轻轻晃动,直指地上两人。

      胡熊手上抓着一把圆而扁的屠刀,此刻仰面躺在地上,双目圆睁看着天空。

      腰间横着没了一截,胸膛还插着酒坛碎片,酒和他的血混在一起,土地都显出邪气。

      胡娘子没有理我。

      我回过神,祭出金光闪闪的锁魔网,手腕翻转,网变大,兜头罩在胡娘子畸形庞大的身躯上,连同死去的胡熊一起。

      我双手并拢,剑顿时分成数道剑影竖直而立,飞到胡娘子身边围成一圈,随着我伸手攥拳,剑影瞬变。

      剑尖全部指向那肉瘤花苞。

      我相信我的直觉,那东西定是不凡,由于包裹在其中,我看不清是什么东西,总不能是胎儿吧。

      魔气肉眼看去分明不强,但我的剑却钻不破她周身的气。

      我不敢松懈,目光也不敢挪开,侧头大喊:“程月舒!找到了没!”

      与此同时,胡娘子从悲痛中缓过神来,脸上的气息彻底灰败下去,我看出一种不复返的意思。

      还未等我出声,胡娘子眼珠子又落回来,盯着地上已凉的胡熊,张嘴就开始食之。

      如同母螳螂一样。

      我双手掐诀,眸中雪色光芒升起,繁复阵法出现在金网的上方,并寸寸往下压。

      这阵法是我为数不多擅长的,但却极为损耗心力,多数情况为大能或者最后关头使用。

      我没听见程月舒的任何回话,神识放开,没找到人,我心中凉了半分。

      不是我担心他的安危,而是我知道,他约莫用了什么藏匿身形和气息的法器。

      师尊给的,我破不开。

      而更令我心烦的,是胡娘子那开始壮大的魔气,节节攀升,我要压不住了。

      再细想,我消失这么久,孟竹臣他们都没什么反应,很可能被一些事情绊住了手脚。

      胡娘子他们能在千机寺旁边安家,这里密不透风的罩子,究竟是意外,还是背后有人故意为之,为的什么?给玄清宗下马威?

      金网一角崩开,胡娘子原本贴地趴着,现在八个肢体正在把身躯往上撑,吃了胡熊,那花苞从根部涌上一股艳紫色的气。

      “多嫁女,新嫁娘,逢歹人,待良人,苦苦寻觅皆不是,是非曲直无人听……”

      她嘴巴没动,苦苦地戏声却飘了出来,胡娘子痛苦极了,她想,原本她都打算跟胡熊过余生了,为什么上天还是这么恨她。

      她等不到一个对的人,也等不来一个真心待她的人,胡熊只算次等品,她恨他,也爱他,如今他也死了,那她这副模样……

      算什么东西呢?

      “无人听。”

      话音落下,金网被她溢出来的魔气撕了个粉碎,数道剑倒飞出去,合成一剑,重新回到我的身周旋转。

      我被阵法骤断的余波震动,险些栽下去。

      胡娘子伸出秀手,五指并拢成爪,我顿感脚下寒意,纵身跳到剑上,身下简陋的柴房炸开,木竹碎了一地。

      我余光一瞥,角落里多个人影。

      程月舒不知是不是良心发现,他显现出身形,面上还带着惊恐。

      “师兄!我找不到什么阵眼!”

      蠢货!累赘!我险些破口大骂!

      胡娘子头猛地转向程月舒,手脚并用,朝他飞速爬去。

      程月舒也不知是不是吓傻了,愣是不动,原地大叫着喊我,连师尊给他的那么多东西都不用。

      我举棋不定,竟觉得,如果小师弟意外死在这儿,那师尊是不是就回归正常了。

      程月舒蹲了下来捂住头:“大师兄!师尊说你会护着我的!”

      我脸色骤变,从那恶劣的心思中抽回理智的心神,没错,小师弟死了的确轻松。

      但师尊本领通天,我怎么解释?我能确定小师弟身上没有回溯类的法器吗?

      我不敢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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