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花冠》弃吴钩

239、藤崎、藤崎（5） 越美丽的蝴

　　挂断电话后，费默生随手删掉通话记录，再将手机放回茶几上。

　　没过多久，浴室的水声停了。

　　纪寻穿着浴袍出来，正擦着头发，抬眼看见坐在沙发上的费默生，一怔：“你什么时候来的？”

　　费默生微微一笑：“刚做完检查，过来看看你。”

　　纪寻一挪目光，见自己的手机还摆在原处，却距离费默生很近。

　　他走过去，不动声色地将手机收起来，随口问道：“检查结果怎么样？”

　　费默生看着他近乎拙劣的掩饰，心想，不管纪寻平时多么冷静、多么聪明，一旦涉及到那个小子的事，总会一再犯蠢。

　　实在太不应该了。

　　不过他什么也没说，只笑着回答：“医生说我恢复得不错，可以适当地做些运动了。”

　　费默生见纪寻头发还湿漉漉的，从他手里拿过毛巾，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纪寻照做。

　　费默生让他背对自己，用毛巾擦拭起头发上的水珠，问：“你呢？这两天还有什么行程？”

　　毛巾在湿润又凌乱的头发上摩挲着，轻微遮挡了纪寻的视线。

　　费默生揉搓着他耳朵，凑近过去，低声再问：“等下要不要一起回家？”

　　纪寻说：“晚上我要飞一趟流光，大概明天下午才能回来。”

　　“流光？”

　　费默生若有所思了片刻，随即捂住纪寻的眼睛，低头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

　　隔着浴袍，咬得不重，但也疼。

　　纪寻一皱眉，想躲，却被费默生牢牢箍住腰身。

　　纪寻有些恼火，拿肩膀顶了一下费默生的胸口，让他放手：“做什么？”

　　“惩罚。”费默生却不肯松开，又在他耳下吻了吻，抱怨他，“一回到俱乐部，心都野了，也不管我。”

　　纪寻说：“我在忙着处理酒庄的事。”

　　费默生没再追问，凝视他半晌，似乎打定了什么主意，对他说：“明天我去谈笔生意，结束后你来接我，可以吗？”

　　纪寻问：“去哪儿？”

　　费默生笑了笑：“地点还没定，明天再告诉你。”

　　纪寻还以为只是寻常的应酬饭局，没多想，点头答应道：“好。”

　　将费默生送走后，纪寻返回双子星塔顶的停机坪，乘坐直升机，飞往流光城。

　　“路西法”疑似假赛的事闹得满城风雨，纪寻自然也听说了。

　　闻骁是他从地下城一路带出来的选手，没人比他更清楚，闻骁付出了多少努力和汗水，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这小子一向争强好胜，将输赢看得极重，性子桀骜，脾气又倔，想让他乖乖配合打什么假赛，简直比让狮子吃素还难。

　　对闻骁，纪寻从未有过一丝怀疑，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有人想搞垮他，甚至搞垮绿翡翠郡。

　　纪寻原本不打算亲自插手，以他现在的身份，不方便，也没必要。他相信汉森能摆平这次危机，若真遇上解决不了的麻烦，菲洛公爵也会向他开口求助。

　　只不过，前两天纪寻宴请了监委会的几位监事，席间得知，这次实名举报闻骁的人竟然是藤崎。

　　纪寻有些意外。

　　他对藤崎的印象还停留在当初那一张少年的脸，那时藤崎还很小，瘦削，腼腆，刚刚进青训队不久，却远比其他孩子能吃苦。

　　眼下闹出这么大的风波，绝非藤崎一人能够做到的，或许，他不过是某人手中的一枚棋子，最终也极有可能沦为一枚废棋。

　　纪寻想当面跟他谈一谈，于是托了警察厅的朋友，通过机票和酒店入住记录，查到藤崎最近一直待在流光城，与他母亲房江同行。

　　这次前往流光，正是为了见他。

　　-

　　这些天，藤崎一直领着房江妈妈四处游玩，从动物园到游乐场，从博物馆到美术馆，行程安排得轻松又愉快。

　　母子两人头一回彻底卸下生活的负担，尽情享受着这段难得的旅行时光。

　　这天中午，日头有些燥人。

　　藤崎让母亲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休息，自己跑到街道另一头去买冰淇淋。

　　他买好两个甜筒，正往回走时，目光越过街道，忽然看到几个西装革履、戴着墨镜的男人走向他母亲，很快将她团团围住。

　　藤崎心头一激灵，扔掉手中的甜筒，迅速从背包里翻出一把短刀，拔腿跑过去，将母亲护在身后，提刀对准那些人。

　　他眼神凶狠地盯着他们，大声喝道：“你们是谁？想干什么！”

　　房江看见儿子突然掏出一把刀来，吓了一跳，连忙劝说：“藤崎，你这是做什么？快把刀收起来，他们就是来问路的。”

　　藤崎根本不信，冷冷地说：“我们不认识路，快滚！”

　　为首的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确认是他们要找的人，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随后，他把手机递向藤崎，说：“我的老板找你。”

　　藤崎满眼警惕，迟疑了一下，最终接过电话，放在耳边：“你是谁？”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清沉的声音：“纪寻。”

　　藤崎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金雀花王朝的首席执行官，也是闻骁以前的上司。

　　“纪先生？”

　　纪寻开门见山：“我想跟你聊一聊，藤崎。”

　　藤崎猜也能猜到他的来意，直接回绝：“如果是为了闻骁的事，对不起，我无可奉告。”

　　纪寻却说：“不是为了他，是为了你。”

　　藤崎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迫，心头越发急躁，说话更不客气了：“我跟你不熟，没什么好聊的！让你手下的狗都给我滚远点，别打扰我和我妈，否则别怪我不客气！纪先生，我现在什么都做得出来，别以为我在开玩笑！”

　　纪寻冷淡淡地说：“我大可以直接让他们将你‘请’过来，然后从你嘴里撬出我想知道的一切，但我不想那么做，因为我还对你抱有期待，藤崎。
　　我一直都想看看，当年那个连房租都交不起、只能带着母亲偷偷睡在训练室的‘小武士’，最后能在这条职业道路上走多远。”

　　藤崎一时大惊失色：“你怎么会知道……”

　　初到未来城那年，藤崎成功通过红莲华俱乐部的试训，母亲为他交上高昂的入会费后，手头已经所剩无几。

　　那时候房江还没找到工作，无处可去，到了夜晚只能睡在公园长椅上。

　　藤崎不忍心让母亲受这样的罪，厚着脸皮领她住进了俱乐部的训练室，还谎称这是经理特地安排的，但必须等晚上没人的时候才能住进来。

　　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一个。

　　因为那个人经常借用红莲华的场馆，独自训练到深夜，才会偶然撞破这件事。

　　被那个人看见地板上铺着的被褥之后，藤崎感到前所未有的难堪与羞耻，恨不能就地找条缝儿钻进去。

　　可他没办法逃避，只能低声下气地恳求对方不要告诉俱乐部，更不要告诉他母亲，并且保证自己拿到积分赛奖金后，一定会尽快搬走。

　　那个人不仅答应帮他保守秘密，还借了他一笔钱应急，又托耶蕊希区的朋友帮他找到了房子。

　　那是他和他母亲在未来城的第一个家。

　　这些事，除了当年的“米迦勒”，没人知道。

　　可藤崎迟迟不敢相信，一片茫然之中，他声音发着颤，试探性地问：“前辈……是你吗？”

　　“见个面吧，藤崎。”纪寻说，“我答应过你，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帮助，随时可以来找我，这句话依然有效。”

　　从走出监委会那一刻开始，藤崎都不觉得自己受过什么委屈，此时听到纪寻这句话，他却一下泪流不止。

　　见面的地点定在城中心区一家还在装修中的小餐馆里。

　　藤崎被带到这里时，就已经明白，纪寻早将他调查得一清二楚。

　　因为这间餐馆就是俱乐部给他的报酬。

　　房江躲在厨房的门后，侧过身，悄悄地打量着大堂里的纪寻和藤崎。

　　两人相对而坐，藤崎一直低着头，不敢看他。

　　第一次见到“米迦勒”时，藤崎无地自容；多年后再相见，他依旧如此。

　　纪寻随意地扫了一眼四周，先开了口：“装修得不错，地段也好，所以，就是为了这间餐馆吗？”

　　藤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纪寻再问：“为什么要这么做？有人威胁你？”

　　藤崎自嘲般地笑了一声：“没人威胁我，我只是需要钱。”

　　“以我对你的了解，我不认为这会是你选择做坏事的理由。”

　　“需要钱，很可耻吗？”

　　藤崎缓缓抬起了头，看向纪寻，他用双手将自己的一条腿从桌下挪出来，让纪寻看到。

　　“半年前，我的腿就开始疼得使不上力了，医生说是软骨组织受损，因为训练强度太大，滥用激素，又疏于养护才会这样……顶多再打一年，我就得退役，否则极有可能落下终身残疾。”

　　藤崎觉得命运实在是荒唐极了，荒唐得可笑。

　　“前辈，你要我怎么接受这件事？哪怕是在赛场上出了意外，我都能接受。可我无法接受，一个人竟然会因为太努力、太拼命而变得不幸……”

　　说着，藤崎的目光就落在纪寻的机械手上。

　　虽然他不知道当年的“米迦勒”经历了怎样的变故，才成就了如今的纪寻。

　　但他知道，越美丽的蝴蝶，越要忍受破茧的痛楚。

　　纪寻也必然承受过常人难以承受的煎熬，才能接纳这样残缺的自己，开始新的生活。

　　藤崎苦笑一声：“现在的你应该比谁都能理解我的感受吧？我在这条路上已经没有未来了，只能在一切变得更糟糕之前，提前做好打算。”

　　纪寻问：“所以你就要陷害‘路西法’？你打不了比赛，就让他也打不了？”

　　“我没想陷害他，真的，真的……”

　　藤崎知道自己不该再说下去，可他不想让纪寻误会，不想让眼前这个唯一帮助过他的人，后悔当初做出的选择。

　　“一开始答应去绿翡翠郡面试，只是以为俱乐部想利用我的伤病压一压那边的成绩，后来……后来经纪人要求我换掉闻骁日常训练时的激素，我才知道他们真正想做什么……”

　　他低下头，声音愈发愧疚：“我很抱歉，前辈，可他们也只是想让‘路西法’今年打不了联赛而已，过不了几个月，他就能翻过这一页，重新回到赛场上，可我不行……你也见到我妈妈了，我不能……”

　　话音未落，房江突然从后厨冲了出来。

　　她盯着藤崎，什么话都没说，可眼中已经蓄满了泪水，随后，她就把藤崎刚刚给她买的包，还有手镯，猛地朝他砸了过去！

　　藤崎一下站起来，抬头对上母亲的眼神，脑子一片空白：“妈……”

　　哪怕从前比赛失利，藤崎都不曾见过她露出这样的眼神——
　　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失望。

　　这种眼神让藤崎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慌张。

　　他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不知所措地说：“妈……你先出去，行吗？这里不关你的事，我以后再慢慢跟你解释。”

　　房江嘴唇颤抖着，质问他：“你是不是觉得，我让你很丢脸？”

　　藤崎急忙反驳：“我没有！”

　　“你只看得起那些有钱的太太，看不起我，所以才觉得你妈妈应该成为那种人，不是吗？”

　　“妈，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只是……只是想让你过得好一点……”

　　“不要自以为是地可怜我！”

　　房江愤怒地打断他，语气严厉得吓人。

　　“你爸去世后，我一个人养你长大，经营那间面馆，是，确实很辛苦、很艰难，但看到客人吃得开心，听那些背井离乡来上学、来打工的孩子们亲切地叫我一声‘房江妈妈’，我就感觉一切都值得！因为这是我自己努力创造出来的生活，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一直以来，我都很满足、很幸福！”

　　她缓了一口气，声音也渐渐沉下来：“藤崎，你以为开个更大的面馆，一切就圆满了吗？钱当然很重要，但不是一切。

　　“我们还要继续生活下去，往后的日子还很长，你会有无数个瞬间去回想这件事，到了那时候，你要怎么面对？

　　“是为了说服自己没有做错，拼命扭曲事实？还是明知道做错了，一辈子都活在愧疚中？

　　“未来的每一天，这件事都会啃噬你的心，那样的日子，真的会开心吗？”

　　藤崎心底有无法言说的痛苦，他默默地低下了头，眼里满是泪水。

　　房江继续说：“从我把你送进青训队的那一天开始，我就看着你付出了比别人多一千倍、一万倍的努力，我怎么可以让那些人践踏你的心血和汗水？

　　“你还要拿‘为了我’当借口，我不同意！你这是在贬低我，也在贬低那个曾经让我骄傲的儿子！

　　“你……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