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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糖霜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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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霜吻》
马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车厢内空间不算狭小,但此刻却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凝滞感。
苏暮雨和苏昌河相对而坐。苏暮雨背脊挺得笔直,一如他惯常的清冷姿态,目光落在晃动的车帘上,似乎在看外面的风景,又似乎什么都没入眼。苏昌河则显得有些懒散,后背的伤口在颠簸中传来阵阵钝痛,牵连着整个背部肌肉都僵硬不适,更别提那持续低烧带来的头脑昏沉和隐隐作痛。他这次伤得极重,内力又在与王霸一战和后续破机关中消耗巨大,若非他根基深厚,换作寻常江湖客,恐怕早已撑不住。
车厢内的安静有些异样。不同于以往执行任务后各自调息的默契沉默,也不同于平日相处时即使无言也自在的氛围。这种安静里,掺杂了藏书阁中那三日三夜相依为命的记忆,尤其是……最后那唇齿交缠、血腥与甜香混杂的触感,如同鬼魅般萦绕在两人之间。
苏昌河表面依旧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眼神却偶尔会飞快地掠过苏暮雨那双淡色的、此刻在他眼中莫名显得格外清晰的唇。苏暮雨则更是不自在,他素来心静,此刻却觉得车厢内的空气有些粘稠,让他呼吸都不太顺畅。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苏昌河舌尖推过来的、带着血味的桂花糕,以及后来那不受控制的纠缠……
这种陌生的、超出兄弟界限的感觉,让他困惑,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他素来沉稳,面上丝毫不显。
苏昌河到底是伤重体虚,与那莫名的尴尬气氛僵持了一会儿,便觉得精力不济。他懒得再强撑,也没那份心力去琢磨这微妙的变化,索性遵从本能。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因虚弱而有些含糊:“……有点困了。”
说完,也不等苏暮雨回应,便自顾自地侧身,动作无比自然地向下滑去,然后﹣﹣直接将头枕在了苏暮雨的腿上。
腿上传来的重量和温度让苏暮雨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他低头,看着苏昌河毫不设防地闭着眼,枕在自己腿上,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戏谑笑容的脸,此刻因伤病而显得苍白脆弱,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冷汗。
拒绝?不,从未想过。
苏暮雨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托住苏昌河靠过来的脑袋,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枕得更舒服些。指尖触碰到苏昌河额角的皮肤,一片滚烫。苏暮雨眉头立刻蹙了起来,他用手背更仔细地贴了贴苏昌河的额头——热度依然没有退去。
"还在发热,"他抬头,对着车厢前帘的方向,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昌河的伤需要治疗,尽快回去。"
外面赶车的暗河子弟应了一声"是",随即,马鞭破空声响起,马车猛地加速,颠簸得随之加剧。
剧烈的晃动让枕在他腿上的苏昌河不舒服地蹙了蹙眉,无意识地哼了一声。苏暮雨见状,立刻收拢手臂,将人更紧地圈进自己怀里。他一手稳稳托着苏昌河的头颈,另一只手环过他的肩膀,小心地避开后背的伤口,将他整个人牢牢固定在自己身前。
就像在藏书阁那冰冷的夜里一样,他用自己的身体作为屏障,为怀中的人抵挡颠簸和寒冷。苏昌河身上依旧泛着凉意,失血带来的低温尚未完全恢复。苏暮雨抱紧他,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
苏昌河在昏沉中似乎感受到了这份安稳和暖意,紧蹙的眉头渐渐松开,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真正陷入了沉睡。苏暮雨低头看着怀中人难得安静甚至显得有些脆弱的睡颜,那双总是带着戏谑或疯狂的眼睛此刻紧闭着,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那双因为发热而显得有些干燥的唇上,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迅速移开视线,重新望向车窗外不断后退的景物,只是环抱着苏昌河的手臂,始终没有松开。
……
马车终于驶回了暗河位于深山中的隐秘驻地。
车刚停稳,苏暮雨便抱着依旧昏迷未醒的苏昌河,径直下了车。他根本没有打算叫醒他,直接无视了沿途一些同门或诧异或探究的目光,抱着人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
苏暮雨的房间和他的人一样,简洁、冷清,一尘不染,除了必要的家具和几件兵器,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他将苏昌河小心地安置在自己那张铺着素色床单的床上。
苏昌河后背的伤口因为一路颠簸,包扎的白布上又渗出了些许血迹,混合着尘土,看起来颇为狼狈。苏暮雨打来热水,放在床边。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动手开始解苏昌河的衣带。
外袍、里衣……一件件褪下,露出苏昌河精壮却此刻布满新旧伤痕的上身。那道替苏暮雨挡下的刀伤横亘在肩胛骨下方,皮肉外翻,虽然不再流血,但周围红肿不堪,显然炎症严重。
苏暮雨的眼神暗了暗,取过干净的布巾,浸湿热水,拧干,开始仔细地为他擦拭身体。动作轻柔而专注,避开伤口,一点点擦去他身上的血污和冷汗。
冰凉的布巾触碰到皮肤,苏昌河在昏睡中皱了皱眉,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视线模糊了一瞬,才聚焦在苏暮雨近在咫尺的脸上。他感觉到自己几乎被扒光了,但看清是苏暮雨在摆弄他,那点刚升起的警觉瞬间消散。他无所谓地扯了扯嘴角,连一句话都懒得说,便又放任自己陷入昏沉的睡眠。他对苏暮雨的信任,是刻在骨子里的,无论对方对他做什么。
苏暮雨看着他再次闭眼,手下动作未停,继续耐心地将他全身擦拭干净,然后取来最好的金疮药,小心地洒在他的伤口上,再用干净的绷带重新仔细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苏暮雨才轻轻舒了口气。他看了看床上昏睡的苏昌河,转身出去,按照暗河医师开的方子,亲自去煎药。
趁着煎药的间隙,苏暮雨也快速清理了一下自己,处理了身上那些不算严重的皮外伤,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墨色长衫。
等他端着煎好的、散发着浓郁苦涩气味的药碗回到房间时,夜色已深。烛火在房间里跳跃,投下温暖的光晕。
床上,苏昌河恰好醒了过来。他刚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但鼻尖萦绕的、属于苏暮雨房间里特有的那种淡淡的冷香,以及熟悉的床幔轮廓,让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他来过这房间太多次了,比回自己那个几乎只是用来睡觉的房间还要频繁和熟悉。
苏暮雨端着药碗走到床边,看到他已经醒来,便将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醒了?正好,把药喝了。”
苏昌河试着动了动,却发现全身软绵绵的,三天三夜的失血、失温、饥饿,加上伤口发炎的高热,几乎耗尽了他的体力,连抬起手臂这样简单的动作都显得异常艰难。
苏暮雨看出他的无力,没有多言,只平静地说了一句:“我来吧。”
他端起药碗,用瓷勺舀起一勺深褐色的药汁,细心地吹了吹,待温度适中后,才递到苏昌河唇边。
苏昌河看着他这细致认真的动作,配合地张开了嘴。药汁入口,极苦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让他下意识地蹙紧了眉。
他们都是暗河中顶尖的杀手,从小在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痛没受过?区区汤药的苦味,本不该当回事。但苏暮雨看着苏昌河蹙起的眉头,想到他这次受伤全是为了自己,心中便不由自主地泛起细密的不适。
一碗药终于喂完,苏昌河觉得自己的舌头都快失去知觉了。
苏暮雨放下空碗,又从旁边的托盘上拿起一颗小小的、琥珀色的松子糖。他没有立刻递过去,而是用手指捻着,递到苏昌河嘴边:“张嘴。”
指尖不经意间擦过苏昌河温热的唇瓣,两人似乎都顿了一下。
甜味迅速在口腔中化开,冲淡了那令人不悦的苦涩。苏昌河鼓动腮帮,含着糖块,感受着那点甜意从舌尖蔓延开来,缓解了身体的不适。
苏暮雨看着他鼓起的腮帮子,目光不自觉地就落在了他随着糖块滚动而微微变化的唇角。那糖块在口腔内壁顶出细微的凸起,看着……竟让他有些移不开眼。不知为何,他的目光无法从苏昌河咀嚼糖块的唇角移开。那微微开合、沾染了些许糖渍的唇,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种润泽的光,仿佛带着莫名的吸引力。
他自己并未察觉这目光有多么专注,甚至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探究。
但苏昌河注意到了。
他略略抬起眉眼,因为虚弱,眼神不似平日那般锐利或戏谑,反而带着点懒洋洋的意味,看向苏暮雨:“怎么,暮雨,你也想吃糖了?”
苏暮雨仿佛被这声音惊醒,猛地回神,视线从苏昌河的唇角上移,对上他那双深邃的、带着询问的眼睛。苏暮雨感觉自己的脑子好像也被人用小火慢炖过一般,有些混沌不清,苏昌河的话在他脑子里慢悠悠地转了三圈,他才反应过来对方问了什么。
他没有像常人那样感到羞赧或否认,而是用一种近乎纯粹和直白的神情,眼神单纯,却又莫名燃烧着一簇小火苗,直接回道:“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突然想吃糖了。”他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落回了苏昌河的唇角,带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困惑和渴望:很奇怪,就好像……特别想吃他嘴里的那颗。
这直白得近乎懵懂的话语,让苏昌河微微一怔。他看着苏暮雨那双清澈的、此刻却映着烛光、仿佛有火焰跳动的眸子,又顺着他的视线,落在他自己因为含着糖而微动的唇上。苏昌河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他的脑子因为伤病和高烧,其实并不算十分清醒,很多思考都被本能取代。而此刻,他的本能似乎比理智更先一步理解了某种东西。
他没有去深思苏暮雨这异常举动背后的含义,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用玩笑话搪塞过去。他几乎是顺着苏暮雨那直勾勾的眼神所传递出的无声邀请,以及自己心头那点莫名的躁动,抬起那只尚能勉强活动的手,轻轻按住了苏暮雨的后颈。
然后,他微微用力,将苏暮雨的头压向自己,同时仰起头,凑了上去。
四片唇瓣再次相贴。
和藏书阁那次的仓促、血腥、带着求生意味不同,这一次,在温暖的烛光下,在弥漫着药味和淡淡冷香的房间里,苏昌河主动地、带着一种试探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纵容,撬开了苏暮雨因为惊讶而微张的唇齿,然后将嘴里那颗已经融化了一小半、带着他体温和唾液的松子糖,顶进了苏暮雨的口中。
“唔……”
两人同时颤抖了一下。
这个行为好奇怪。但又好像……和那天在绝境中的纠缠,有点熟悉,有点……让人心悸。
苏暮雨彻底愣住了。糖块的甜味在他口中弥漫开来,混合着苏昌河的气息。他不明白,也不懂这代表着什么。但是,当苏昌河的舌尖顶开他的唇齿,与他的舌尖勾连的时候,化开的、混合着苏昌河气息的甜味……身体却并不排斥,甚至有种隐秘的欢愉在滋生。
苏昌河看着近在咫尺的、苏暮雨那双写满了茫然和震惊的眸子,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似乎得到了某种印证。他或许不懂情爱,但他比苏暮雨更早接触这世间百态,更懂得欲望的形态。他发现,苏暮雨对他,或许真的有些不同,只是这人自己还懵然不知,全凭本能行事。
他没有点破,也没有推开。对于苏暮雨的一切,他早已习惯了全盘接受。无论是他的友情,他的依赖,他偶尔的天真,还是此刻这懵懂的、似乎超越了界限的亲近。只要是苏暮雨,怎样都可以。
苏暮雨在最初的震惊过后,感受着嘴里那颗糖的甜味。就是普通的松子糖啊,可为什么刚刚在昌河嘴里的时候,就觉得它格外好看,肯定特别甜呢?他困惑地眨了眨眼,然后,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他想再确认一下。
于是,在苏昌河以为这个意外的吻即将结束时,苏暮雨却做出了一个让他也意想不到的举动。
苏暮雨非但没有退开,反而伸出手,捧住了苏昌河的脸颊,然后学着苏昌河刚才的样子,低下头,再次覆上了他的唇。他将嘴里那颗已经小了一圈的糖,又笨拙地、执着地,用舌尖顶了回去,滚入苏昌河的口中。
然后,不等苏昌河反应,他自己却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般,伸出舌尖,探入苏昌河因为惊讶而微张的唇间,主动地、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和探索,去舔舐他口中残留的糖分和……属于苏昌河的味道。
果然,这样才觉得那颗糖更甜、更好吃了。苏暮雨迷迷糊糊地想。
苏昌河被他这大胆(或许是无知者无畏)的举动彻底点燃了。他不再犹豫,也不再仅仅是纵容和接受,而是开始主动回应。他张开唇,接纳了苏暮雨青涩的探索,然后反客为主,用舌尖勾缠住那不安分的、带着甜味的舌尖,引导着,吮吸着,纠缠着。
唇舌交缠,气息交融。昏黄的灯光下,两个身影紧密相贴,交换着带着药味和糖甜的吻。喘息声渐渐粗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松子糖早已在两人激烈的纠缠中彻底融化,但那甜味仿佛渗入了四肢百骸,也渗入了某种悄然变化的关系之中。
良久,直到肺里的空气再次耗尽,两人才气喘吁吁地分开。
苏暮雨咽了咽口水,嘴里满是甜意,他缓了缓有些急促的呼吸,看着身下苏昌河那双因为情动和高热而显得格外氤氲迷离的眼睛,以及那被自己吮吸得更加红肿艳丽的唇,心头那股莫名的燥热和渴望似乎并未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他不知道自已到底是怎么了,但他知道,他喜欢这样抱着昌河,喜欢这样亲他,舔他。他觉得这样很舒服,从身体到心里都充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和安心。而昌河看起来也很舒服,没有拒绝,甚至后来还回应了他。
既然两个人都觉得舒服,那这个行为就是对的吧?那就可以继续做吧?
反正,苏昌河永远不会拒绝他。苏暮雨笃定地想着。
于是,他默不作声地,掀开苏昌河旁边的被子,然后扶着因为刚才激烈的吻而有些脱力的苏昌河,一起躺了下去。床榻不算宽敞,两人几乎是肩并肩,腿碰着腿。
躺下之后,苏暮雨侧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旁边苏昌河那张因伤病和情动而显得异常艳丽、甚至带着几分妖异美感的脸,心头那股冲动再次涌了上来。
他好像……又想了。
没有犹豫,遵循着内心的渴望,苏暮雨再次凑了过去,轻轻地、带着一种探索般的虔诚,舔上了苏昌河的唇角,然后试探着,再次深入那甜蜜的源泉。
苏昌河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带着纵容,也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宠溺和沦陷。他张开唇,迎接了他的到来,手臂也环上了苏暮雨的腰,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近。
夜色深沉,房间里只剩下唇齿交缠的细微声响,和彼此逐渐同步的心跳声。懵懂的情愫,在伤病与依赖的温床上,悄然生长,如同暗河中悄然绽放的、无人知晓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