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花火》椰柿六

6、琴瑟和鸣 果然被拒绝

　　日光杲杲，透进玻璃窗，将一层绿色蕾丝织纹的轻纱照得流光淌影。

　　两道窗帘轨道，屋内又紧闭着一层遮光帘，幽暗掩盖了浅米色布料上的花卉暗纹，深夜模式仍在持续。

　　这样的环境很难不睡个香甜的懒觉。

　　很不幸的是，原色实木床架上的这张床垫，硬得令人发指，蓝今瑜一晚上被硌得骨头疼。

　　还有制冷不足的旧空调，开了最低的十六度，仍旧没达到她理想的冷度。

　　后半夜好不容易入睡，不到三个小时，楼下隔三差五响起极具穿透力的呼喊声。

　　有蓝家昇的声音，也有林叔叔、向晨阿姨以及林家外婆的声音，叫林与穹不许赖床的，还有，叫她起床吃饭的。

　　蓝今瑜被吵得再也睡不下去，躺在床上平复起床气。

　　她给蓝家昇发消息：「不是说了，我不出去嘛！」

　　蓝家昇：「没让你出门，在别人家做客不要睡懒觉，快下来吃早饭」

　　蓝今瑜只好起床洗漱。

　　餐桌上，半数人都早早吃完。林智水看了眼时间，同蓝家昇笑说：“得让小瑜快点了，晚了没空吃早饭。”

　　外婆说：“不打紧，让她带点花卷路上吃。”

　　林智水：“也是。”

　　“不用管她，”蓝家昇摆手，“她不去。”

　　“怎么不去呢？”林智水纳闷。

　　“她不能晒太阳。”

　　外面日头正旺，但还没到最毒辣的时候，祠堂落成仪式的地点在祠堂外的露天场地，流程从早上到中午，得待一上午。

　　蓝今瑜下了楼，和大家问早。

　　林叔叔要进厨房要给她盛面条，蓝今瑜忙说她自己去。

　　从她下楼起，林与穹两颗眼珠子黏在她身上，脑袋跟风向标似的，随着她的身影转到了厨房。小瑜姐姐今天穿了件薄荷绿的波点蓬蓬裙，还绑了高丸子头，好可爱！

　　林希臻见妹妹这副花痴的模样，好笑地摇摇头。

　　脑壳被人从旁敲了两下，林与穹气恼地转头，“干嘛！”

　　“快吃饭。”林知琎催她，起身收拾桌上的空碗。

　　“还有不能晒太阳的呢？”外婆稀奇地问。

　　蓝家昇点点头，“可不，紫外线过敏。”

　　“现在的小孩子娇贵得很，一会儿这个过敏，一会儿那个不耐受，”蓝奶奶语气藏着几分不耐和无奈，“我们以前山上田里到处跑，什么都乱吃......哪有什么怕晒太阳的，听都没听过。”

　　厨房门没推上，蓝今瑜具无遗漏地听到了这番话，皱了皱鼻子。

　　“所以从前的人平均寿命短啊。”

　　她捞着面条，不悦地嘀咕。

　　粗枝大叶地随便过日子，什么都是小事，什么事都将就，和自己说忍忍就好了。

　　于是什么都不注意不留意，但偏偏许多意外和疏忽，都是这种自以为是的、甚至愚昧自信的“这点小事不用在意”想法而造成的。

　　耳边传来一道突兀而短促的笑声，吓她一跳。

　　两只圆润而单薄的肩头，如惊弓之鸟般，颤得弹跳了一下。她没好气地呼一口气，朝身侧道：“你走路怎么没声音？”

　　林知琎手里捧着一叠碗筷，放入她右手边的水池，挤洗洁精，放水冲出泡沫，抓了块抹布蘸水，开始刷碗。

　　厨房不小，可空间就此被切分成了两半，体感上变得略为略显逼仄。

　　右侧窗棂透进的晨光，被他的身影遮挡了大半，水池里的混杂油污的泡沫，飘出一股柠檬香精的味道。

　　左边锅里的丝瓜瘦肉鸡蛋面，还冒着喷香的热气，可惜蓝今瑜不吃丝瓜，十分麻烦地用锅铲撇开混做一团的淡褐黄绿三种配料，碗里只有清汤寡水的几根面条。

　　林知琎瞥了眼她，蓦地开口：“林嘉乔问你，晚上要不要去捞鱼？”

　　“问我？”蓝今瑜一筷子探进锅里。

　　“嗯。我姐我妹都会去。”

　　林嘉乔为了约到她，把林希臻和林与穹也喊上了，自信满满地跟林知琎说，这下她肯定去。

　　蓝今瑜没有一丝犹豫，“我不去。”

　　果然，被拒绝了。

　　当然，是林嘉乔被拒绝了。

　　林知琎对此早有预料，亏林嘉乔这脑子还憋出什么羊群效应、从众心理的话术，心思白费了。

　　完成了告知任务，他便闭嘴刷碗。

　　林嘉乔叮嘱的“多说点夜捕好玩有意思的话让她更有兴趣”，更是一句没做到。

　　又不是他求着她去。

　　...

　　屋里只剩蓝今瑜一个人。

　　早餐也吃得三心二意，盛了小半碗面，吸溜一根面条，玩一段时间手机，后知后觉想起来要吃饭，于是又吸溜一根。

　　院子外传来咚咚一声闷响。

　　她转头，朝院子探去目光，声音却忽地停了，仿若刚才只是一个错觉。

　　她收回视线，看见了楼梯玄关柜上的几只鱼缸。

　　新入的粉白泰狮和几尾原住民白云金丝住在同一个小缸里，畅游正欢。

　　餐桌在窗边，空气里漂浮着金色的灰尘，她的手臂被拓印上窗格的影子，泛起了痒意。于是她端碗转移阵地，去客厅桌子边吃面。

　　蓝今瑜从小一晒太阳就皮肤痒。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紫外线过敏，只是觉得在日光下人不舒服，出门意愿本就不大，这下就更不想去外面玩了。

　　照顾她的沈阿姨看她天天待屋里，想法设法带她下楼活动，蓝今瑜总是拒绝。

　　蓝家昇怕她闷出什么孤僻症来，周末带着她去各种体育场馆玩，到了暑假，就带她去参亲子户外夏令营活动。

　　某个炎炎夏日的午后，蓝今瑜打完一场沙滩排球比赛，脸上、脖子、手臂、全身冒出密密麻麻的红肿小疙瘩，吓得蓝家昇赶紧把她送医院，这才确认，是日光性皮炎。

　　蓝今瑜这个小孩，只要家长不带她出门，就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在蓝家昇眼里，女儿是因为体质原因，不能像其他小孩那样在阳光下无拘无束地放肆撒欢，怪可怜的。

　　他不知道，蓝今瑜本人有多么地乐见其成。

　　能顺理成章地不出门，简直太爽了。

　　宅女蓝今瑜最大的爱好是窝在家看动画片，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里的画面，跟着剧情时而嘿嘿一笑，时而瘪嘴掉眼泪。

　　所有的悲喜都框在方寸的世界里，多有意思。宅家还不累，比出去打羽毛球打排球好多了，不用出一身汗臭烘烘的。

　　蓝家昇担心她盯屏幕太久眼睛坏掉，企图给她找新乐子。

　　让她邀请同学来家里玩。
　　蓝今瑜说他们不爱干净，不允许他们到家里来。

　　要给她买小宠物。
　　问她喜欢仓鼠、兔子、小猫还是小狗，蓝今瑜一个都不想养，它们很臭。

　　她不喜欢小动物。科学课上，老师给他们展示蚕卵，像一颗颗黑色的老鼠屎，还让小朋友们看蚕宝宝，蠕动的白色虫子让蓝今瑜浑身起鸡皮疙瘩。她花钱让给同桌帮她完成的养蚕实践作业。

　　于是蓝家昇思来想去，决定让她学个乐器。

　　难得蓝今瑜对钢琴感兴趣，朋友曲放的妻子何晚文是个钢琴老师，两家正好住在同一个楼盘，蓝家昇就把她送去朋友家里学琴了。

　　因为这层关系，蓝今瑜和何老师的女儿曲慷逸成了好朋友。

　　曲慷逸的家里有一整面墙的巨型鱼缸，彼时是蓝今瑜认知中的缤纷海底世界，她总趴在玻璃墙边走不动道。

　　好朋友一周年礼物，蓝今瑜收到曲慷逸送的一缸金鱼。

　　她将这缸鱼爱惜地放在房间，不让家里任何人碰，每天悉心投喂，喂一次能对着鱼缸不同角度拍几百张照片和视频。

　　但没养几天，水面上就浮起一只翻肚皮的丹凤金鱼。

　　是她最喜欢的那只，特意取名叫兰花仙子。前一天它还在水里轻快舞动，透明的彩色尾鳍在水中梦幻又飘逸，像一条轻盈挥出的天青色轻纱水袖。

　　当天下午，又有一只小孔雀鱼死了。

　　死因和丹凤金鱼一样，被撑死的，罪魁祸首就是蓝今瑜本人。

　　于是她乖乖降低投喂的频率和食量。

　　可之后，几尾草金鱼又死翘翘了，整个鱼缸散发出难闻的腥臭，是蓝今瑜最早闻过的腐尸味。

　　这次的死因是鱼缸爆藻。

　　蓝今瑜去妈妈家住了两个礼拜，鱼缸放窗台晒太阳，被嘱托喂食的沈阿姨每天拍照给蓝今瑜看，她看着绿藻越长越多，暗喜这是水质变好的表现。

　　绿藻耗氧，但鱼缸太小，金鱼密度高，氧气不足，鱼缺氧窒息了

　　一条又一条鱼接连丧命，蓝今瑜烦躁又挫败，看到这些圆润、短小、鼓囊、看上去不太聪明的物种，甚至见到它们就厌蠢症犯了。

　　喂多少吃多少，还被活活撑死，这也太可笑了，它们难道没有一点判断力吗？

　　动不动就交叉感染，各种内伤外伤，稍有不慎就翻肚皮死翘翘。

　　什么五花八门的死法都有，也太脆弱了吧！

　　蓝今瑜再也不想养鱼了。

　　漂亮的鱼缸景观得靠维护，要适量喂食，要及时换水、擦洗鱼缸壁、鱼便得清理、水温要控制、水质要净化......死了一缸鱼的经验教训告诉她，养鱼是件麻烦又心累的事。

　　又蠢又笨又脆弱又麻烦的观赏鱼，让人再也喜欢不起来。

　　提起这些事，曲慷逸说她是叶公好龙，近臭远香，脱粉回踩。

　　蓝今瑜罕见地没嘴硬否认。

　　...

　　平板频频弹出消息提示，极其影响蓝今瑜看番。

　　她退出平板的微信，在手机里瞄了眼，是老爸怕她错过热闹，在线上进行实况转播。

　　不过，是发在群里的，不止发给她一个人看。

　　群成员人数为4的家庭群里，在她高考结束后的这个暑假，骤然间变成了5。

　　经爷爷奶奶促成的相亲局，蓝家昇开启了他的第二春，女方叫杜曼，是一家日化公司的市场经理。

　　他谈恋爱的时候，蓝今瑜并不知情。

　　那时，她正处在水深火热的高三下学期，跑完各大音乐院校的校考复试，马不停蹄地回学校复习文化课，焦虑爆棚，每天睡不好觉，脸上次不断冒出熬夜上火的痘痘......因而无暇留意到蓝家昇的新情况。

　　录取结果出来后的第三天，蓝今瑜心情还在峰值期间，蓝家昇在饭桌上欲言又止，是爷爷奶奶替他开口，说家里要双喜临门了。

　　还有什么喜事？蓝今瑜问。

　　蓝家昇支支吾吾地告诉她，他准备要和一个叫杜曼的女人结婚了。

　　他们应该庆幸，蓝今瑜是在高考结束后知道的这件事，不然她成倍叠加的怨气和怒火能把整个家炸翻。

　　父母离婚后的十年间，蓝家昇一直是单身状态，怎么就突然要结婚了？

　　蓝今瑜内心的天平被从天而降的巨大砝码砸得失衡，乃至崩盘。

　　然而，不管她任性、多无理取闹，对大人来说，都只是小孩子的小打小闹。大人真打定主意要做的事情，小孩是左右不了他们的决定的。

　　比如，蓝今瑜父母的走散的婚姻。

　　再比如，蓝家昇的二婚，何况这件事还有爷爷奶奶在推波助澜。

　　蓝今瑜和妈妈说了情况，方亦容女士立刻休假杀回来，当面约谈蓝家昇。不讲虚的，直截了当地让蓝家昇婚前先立个遗嘱。

　　蓝家昇早就考虑到这一层面，表示会签婚前协议。

　　方亦容没话可说，前夫的婚姻她无权干涉，但如果这段婚姻对蓝今瑜有影响，必要时她会让女儿和她一起生活。

　　蓝家昇让她放心，杜曼是个简单平静善良的人。

　　这么样的一个人，让蓝今瑜的怨怼无处宣泄。杜曼如果讨好她，蓝今瑜会不齿地不屑一顾。杜曼如果刻意针对她，那么蓝今瑜的回击将更胜一筹。

　　可她偏不咸不淡，像住家的陌生客人，不逾矩地对待她。

　　蓝今瑜谈不上讨厌她，但绝对不喜欢她。

　　她暗自期待这位打破她的家庭构成的客人，能在某天离开。

　　只是在哪个“某天”还没到来，她自己先离开了，和蓝家昇回了云石镇，暂时远离那个她能待到天荒地老不出门的家。

　　...

　　蓝今瑜怠惰而平静地看着动画片。

　　不痛不痒、无关紧要的夏天，通常是和空调水管里的液体一起流走。

　　快到饭点的时候，肚子饿了。

　　她点开手机给蓝家昇发消息，顺便看他一上午发在群里的消息。

　　大部分都是照片，记录了揭牌、祭祖、功德表彰几个环节，还录了个视频，拍下了舞狮舞龙的助兴活动，林与穹晒得黢黑皮肤，在一群小孩子中很是显眼，她兴奋激动地大笑鼓掌，露出格外洁白的幼齿。

　　蓝家昇着重介绍其中一张三人合照，站在他和林智水中间的是达叔，西服胸口边别着胸花，他说小时候还在镇里的时候，达叔对他们这些孩子特别好。

　　群里又有新消息。

　　杜曼：「看着挺热闹的」

　　蓝家昇：「所以你当初就应该一起回来热闹一下」

　　杜曼：「实在太忙了，天天加班，饭点才有空看消息[捂脸]」

　　蓝家昇：「[捂脸][捂脸]」

　　蓝家昇：「吃饭了没？这边快要开席了」

　　杜曼：「外卖在路上了」

　　蓝家昇：「行，再忙也别忘了吃饭」

　　......

　　没有私人微信吗？

　　两个人在家庭群里表演什么举案齐眉？她不也没吃饭，蓝家昇问过她一句了吗？

　　蓝今瑜暴躁地关闭群消息，熄灭手机。

　　空调糟糕的制冷，吹到现在还不足以让人心凉气静，堪堪维持让人不会热死的温度。

　　窗帘依旧紧闭着，屋里一片幽暗，她懒散地靠在椅背上，硬邦邦的木椅子靠着不舒服，她抓了只枕头当垫背。

　　蓝今瑜虽不大情愿跟蓝家昇回来，但却对回来产生的结果沾沾自喜。

　　三足局势。他们一家人，杜曼一个人，以及第三方立场的沈阿姨。

　　她以为他们都回云石镇，留杜曼一个人在海城，是种微妙的排挤。实际上，这是只是北撤的败兵脑中的、一场可笑的精神胜利。

　　杜曼才不是什么陌生的客人，她是这个家新来的女主人，和男主人正值新婚期间，琴瑟和鸣，感情正浓。

　　人的不友善有时真的没来由，蓝今瑜现在看蓝家昇和杜曼都很不爽。

　　她解锁平板。

　　与此同时，手机屏幕亮起的消息弹窗。

　　两个设备共同照亮了小房间。

　　吃席的蓝家昇终于想起她这个落单的女儿，给她微信发了条消息：「等会儿知琎给你带午饭回来」

　　蓝今瑜冷哼一声：「你现在才想起我！！！」

　　蓝家昇：「刚才和知琎外婆一块给你装饭菜呢」

　　蓝今瑜：「那你为什么不在群里说？」

　　蓝家昇哄道：「发群里和发给你不都一样嘛，这不是给单独你送饭呢，爸爸给你单独发消息，还不好？」

　　蓝今瑜：「不好！哪里一样了？！！一点都不一样！！！」

　　准备和蓝家昇掰扯清楚之际，戛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她。

　　蓝今瑜侧目，送饭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