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世纪炼金术士模拟器》疑宁

41、下狱 天

　　天刚亮，庄园里弥漫着一层薄雾，清晨的空气还残留着些许夜间的湿意。

　　朱莉娅沿着通往副楼的石子路慢慢走着，裙摆扫过沾着露水的草叶。

　　一转眼已经过了三天。

　　金币已经转移到炼金小屋里了。

　　隐身药剂和飞行药剂还是没炼出来，但意外炼出了面具药剂，朱莉娅心里多少有了些底气。

　　如果真的被通缉了，她可以把脸捏成别的样子。

　　她还买了几套男装，也放在炼金小屋里。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沃尔夫还在和那个男爵打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凯旋归来。在离开埃尔福特之前，她最好把这个隐患也一并解决掉。

　　朱莉娅踏上廊下的石阶，熟悉的发酵气味便飘进她鼻端，那是面团、麦芽和木桶里的新酒的气息。

　　平时，弗里茨师傅他们一大早就热火朝天地干活了，今天却出奇地冷清。

　　朱莉娅朝面包房看了一眼，只见大门半掩着，看不见人影移动。

　　她没多想，继续往前走。

　　朱莉娅今天过来一趟就是为了给赛维拉下达新的指令，在一个合适的时机检举沃尔夫谋害艾德尔。

　　等沃尔夫回到庄园，首先面临的不是庆功宴，而是家族法庭。

　　对这个谋害自己继承人的侄子，塞蕾娜的忍耐大概也到极限了吧。

　　刚走过酿酒坊，那扇紧闭的木门忽然开了条缝，一张年轻的脸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是诺亚。

　　朱莉娅不由得站住了。

　　他脑门上冒了许多汗，眼睛也瞪得老大。

　　明明一副急得不得了的样子，说话声却又压得很低，“朱莉娅小姐……”

　　朱莉娅朝他走了两步，“怎么了？”

　　诺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目光越过她，朝实验室看去，那眼神里分明有着急切的示警意味。

　　一只粗壮的手突然从他身后伸了出来，钳住他的肩膀把他拉了回去。

　　紧接着，酿酒坊的门“嘭”一声关上，震得朱莉娅耳膜生疼。

　　她疑惑地走过去敲了敲门，“诺亚？怎么了？”

　　然而里面再也没有其他的动静。

　　朱莉娅耸耸肩，转身继续走向实验室，她已经能看见实验室的门了。

　　可就在这时，不知道是哪来的直觉，也许是因为今天不同寻常的安静，也许是因为诺亚欲言又止的那一眼。

　　朱莉娅浑身寒毛骤然炸起。

　　……跑！

　　朱莉娅猛地转过身，提起裙摆拔腿就跑。

　　下一瞬，身后轰然一声巨响。

　　朱莉娅回头看了一眼，顿时魂飞魄散。

　　莱茵从实验室里冲了出来，脸色阴沉怕人，他身后跟着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男人，紧咬着朱莉娅不放。

　　他们俩都穿着便于行动的衣服，显然准备充分。

　　怎么会这么快？

　　难道他们根本没有申请逮捕令？

　　朱莉娅伸手握住围兜里的研杵，想进入炼金小屋拿出加速药剂。

　　只要给她一次呼吸的时间，只要……

　　然而她才刚跑过面包房，两个穿着全副盔甲的人破门而出，像一堵拔地而起的铁墙，挡住了她的去路。

　　转过身，莱茵也追到了近前。

　　朱莉娅喘着粗气，手缓缓从围兜里拿了出来。

　　皮靴踏在地板上发出清脆冷硬的哒哒声，每近一点，朱莉娅的脸色就白一分。

　　“朱莉娅小姐，”莱茵从怀中拿出一卷羊皮纸，在她面前展开，“你涉嫌施行异端邪术，蛊惑民众、危害信仰，我奉教皇之令，依律逮捕你。”

　　四周静得可怕。

　　朱莉娅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吞咽声。

　　她脸上的血色已然褪得一干二净，但她反而抬起下巴，冰冷、傲慢乃至于蔑视地看着莱茵。

　　“我只不过是赌输了而已。”她近乎无声地对自己说。

　　阿尔诺走上前来，他手里拿着皮绳和细锁链。

　　“请伸出双手，小姐。”他冷冷地说。

　　朱莉娅一动不动。

　　阿尔诺只等了一息，便直接扣住了她的手腕。

　　皮绳先勒紧，将她的手腕牢牢缚住，接着那条细锁链也缠了上来，随着她的动作不断发出轻响。

　　锁链发出的声音会不断提醒她，她已经成了一个阶下囚。

　　朱莉娅仍然面无表情。

　　阿尔诺绑好她的手，又从腰间取出一条铁制颈圈。

　　那东西泛着森然的光泽，意义明确地拴着一根老长的绳索。

　　朱莉娅心脏骤然紧缩，她难以抑制地干呕了两声，憎恨地瞪着莱茵。

　　阿尔诺刚要上前，莱茵忽然抬手，重重地压住他的手腕。

　　“她不是杀人犯，用不着这个。”

　　“大人，这是有必要的……”阿尔诺还想说些什么，然而触到莱茵的眼神，他只得把话咽了下去。

　　“您拿着逮捕令通知格林贝格女伯爵，我已带走朱莉娅小姐。”

　　“是，大人。”

　　阿尔诺收起颈圈，转身离开。

　　莱茵随即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了朱莉娅肩上。

　　披风遮住了朱莉娅被缚在胸前的双手，那样子看起来称得上体面。

　　不过朱莉娅并不感激。她偏过脸，再也没看莱茵一眼。

　　几人押着她出了庄园。

　　从副楼到庄园大门的路并不长，朱莉娅却觉得自己像是被拖着走过了一整座城。

　　一道又一道目光从门后、窗后和廊柱的阴影中射出来，有的惊恐，有的畏惧，有的同情，有的幸灾乐祸。

　　她始终挺直脊背。

　　庄园外停着一辆带蓬马车。

　　莱茵伸手去扶她上车，朱莉娅僵了一下，最终还是借着他的力踩上脚踏，钻进车厢。

　　门帘放了下来，车厢里一片黑暗。

　　马车前后摇晃了一下，辚辚前行。

　　朱莉娅靠在车厢的角落，她双手间的细锁链随着马车的震动一下一下磕在一起，发出不间断的响声。

　　每响一下，都是在提醒她陷入了怎样的境地。

　　她紧咬牙关，一声不吭。

　　马车停在教堂长长的石阶前。

　　朱莉娅半跌出了马车，她一抬头，便看见压在自己头顶的庄严的灰白色教堂，黑洞洞的拱门正等着将她吞吃下肚。

　　莱茵走在前面，一只铁护手猛地推了朱莉娅一把。

　　她踉跄地踏上惨白的石阶。

　　被四个人押送进入教堂的罪犯是极为少见的，尤其是其中两人还穿着盔甲。

　　前往教堂的信徒们纷纷让开道路。

　　有人匆忙低下头，好像光是看见她就会沾染污秽，也有人站在一旁，眼神毫不掩饰地带着厌恶和仇恨。

　　所有的目光，朱莉娅都能感觉到。

　　恶意、恐惧、排斥、猎奇。

　　朱莉娅昂着头，目视前方。

　　进入教堂后，朱莉娅被带进忏悔室。

　　这是一间比棺材大不了多少的石室，没有窗，没有摆设，一盏铁笼油灯挂在顶上，火苗抖个不停。

　　一名修女紧跟着也进来了。她上了年纪，浑身上下只露出了眉毛以下的脸，像个雕塑似的没有表情。

　　“转过去，面对墙。”修女说。

　　朱莉娅没动，但修女也没有重复第二遍，她捏着朱莉娅的肩，强硬地将她扭了过去。

　　修女解开了她手上的皮绳和细锁链，朱莉娅想动，但紧跟着，修女便抽走了她的腰带。

　　莱茵就站在忏悔室门口等待。

　　过了好一会儿，忏悔室的门打开了。

　　老修女先走了出来，看也没看莱茵，然后朱莉娅才一步一蹭地出了忏悔室。

　　她换上了一件宽大的筒式囚服，原本整齐的头发也乱了，几缕碎发湿漉漉地黏在额角。

　　她的脸毫无血色，眼圈却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即便如此，她也挺直了背，眼中没有半分忏悔，只有受辱后的憎恨和虚张声势的倨傲。

　　莱茵冷冷地扯了一下嘴角。不知悔改。

　　“请带她去地牢吧。”他对修女说。

　　修女极为轻微地点了下头，走在前面带路。莱茵把朱莉娅夹在中间。

　　忏悔室所在的走廊是教堂侧翼的一部分，拱顶低矮，十分压抑。

　　穿过走廊尽头的窄门，是一条狭长的天井，湿腐的风从那一头飘了过来。

　　朱莉娅抱紧自己的身体，牙齿咯咯作响。

　　穿过天井，又进入了一扇门。

　　门在他们身后关闭，这里是全然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修女点亮了墙上的油灯，朱莉娅才看清自己身在何处。

　　一座钟楼的底层，地牢的入口。

　　修女拎着那盏油灯，继续往里走。

　　朱莉娅被推进一间小牢房，借着油灯的光，朱莉娅看见牢房的墙壁光秃秃、湿淋淋的，好像浸透了囚犯的泪水。

　　“您就暂且在这里住两晚吧，”莱茵站在牢门外冷冰冰地说，经过墙壁的反射，他的声音听起来都不像他了，“等囚车准备停当，我们就上路。”

　　没等朱莉娅回应，莱茵和修女便带着这个世界中唯一的光亮离开了。

　　朱莉娅浑身一软，跌坐在湿冷发霉的稻草上。

　　草茎虽然因为湿而变软了，但毕竟还是很扎人，朱莉娅就像感觉不到似的，盯着自己空空的双手。

　　研杵被修女搜走了，她失去了最大的依仗。

　　她抬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发起抖来。

　　眼泪从指缝里淌了出来。

　　她死死地咬着嘴唇，咬得嘴里满是腥甜的血味。

　　阴暗湿冷的牢房里，时间像一条笨拙的毛虫，一分一秒地向前拱。期间，有人给她送了一罐水，一小截面包，她动也没动。

　　朱莉娅抱着膝盖蜷缩在稻草堆上，脑海里不断闪过外界的事。

　　为什么莱茵这么快就带着逮捕令来了？

　　为什么自己当时就没有警醒一点！

　　塞蕾娜会不会从中斡旋？赛维拉这颗棋子废了。沃尔夫，狄安娜，艾德尔。

　　萝拉……

　　想到这个名字时，朱莉娅的鼻子又酸了一下。

　　再往后，是那些买过她药剂的人，那些因为她的药剂而活下来的人。

　　她很难不去想象这样一种可能性——他们有的人可能正在遭受刑讯，正为了她而受苦。

　　他们会像任何一个普通人一样，在恐惧和疼痛面前崩溃，然后出卖她，为她的罪证再添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