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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电话 人在里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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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阮坐在床尾,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微微喘着气。她的背弓着,肩膀随着每一次呼吸轻轻起伏,目光虚弱地投向门口,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嘴唇干裂起皮,嘴角那道裂口又渗出了一点血丝。
韩沐言愣在门口,她的视线从林清阮苍白的脸,移到床与床尾之间那段距离——不过两米左右,但对一个浑身是伤、连翻身都困难的人来说,要从床头挪到这里……她是怎么做到的?
还没等她想明白,林清阮开口了。
“我可以打个电话吗?”
“啊?”韩沐言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反问了一句。
林清阮抬起握着韩沐言的手机的手,将它伸到韩沐言面前,手臂举到一半就有些发抖。
“电话。”她说。从床头挪到床尾已经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此刻每说一个字,都要停下来喘一口气。
“哦哦,好。”韩沐言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上前两步,接过手机解锁,再次递了回去。
这次,她没有像上次一样说一句,而是直接伸手拉住时恩的手腕,将还愣在原地的妹妹带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林清阮接过手机,打开拨号界面,看着之前的通话记录,手指在拨号键盘悬停了几秒,最终输入了和上次不一样的号码。
韩沐言和时恩站在狭窄的过道里,大眼瞪小眼。两个人的眼睛里都写满了同样的东西:疑惑,惊讶,还有一丝没缓过神来的茫然。
她走到门口,弯腰捡起那个掉落在地的塑料袋。里面的一次性饭盒歪七扭八,她打开看了一眼,汤汁不出所料洒了出来,但影响不大。她提着袋子走进厨房,单独扒出一小份干净的,放到灶台边上。
整个过程,时恩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韩沐言走到门口,她跟着;韩沐言进厨房,她跟着;韩沐言弯腰处理饭盒,她就站在旁边盯着看;韩沐言直起身,她也跟着直起身,像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韩沐言没说话,时恩也没说话。但那种沉默里,有一种心照不宣的不安在发酵。
“姐,”时恩坐在韩沐言旁边,小心翼翼探出一只手,试探着牵着她姐的手。
两人就这样正襟危坐地坐在客厅里,背挺得笔直,目光时不时地飘向那扇紧闭的入户铁门。后背沁满了冷汗,时间变得很慢,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楼梯间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由远及近,很稳,不疾不徐。韩沐言的心脏猛地一缩,呼吸瞬间屏住。她握着时恩的那只手骤然收紧,力道大得惊人。时恩觉得自己手掌的骨头被攥得咯吱咯吱响,骨头缝里传来酸胀的疼,但她咬着牙,一声没吭,只是也用力回握过去。
“咚咚—咚—咚咚咚”有规律的敲门声响起,她们对视一眼,时恩冲韩沐言点点头,站起身去开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气流涌进来,带着一股清冽的、她从没闻过的气味。是某种更内敛、更沉静的气息,像雨后松林,又像某种昂贵的、说不出名字的木质香调。时恩被这气息冲得愣了一下,随即才看清门外站着的人。
很高,这是她的第一个念头。她需要仰起头,才能看清对方的脸。门外站着一个男生,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他很年轻,看起来跟韩沐言差不多大,但眉眼间却没有那个年纪该有的青涩。眉骨很高,眉峰硬朗,鼻梁挺直,薄唇紧抿,那双眼睛……
时恩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后颈的汗毛“唰”地一下竖了起来。
那眼神太冷了。并不是刻意装出来的冷漠,而是一种骨子里透出来的疏离,像深冬结冰的湖面,看不出底下是什么。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垂着眼看她,没有说话,但那种压迫感已经让时恩后背发紧。
“人呢?”他开口了,声音低沉,不带什么情绪。
时恩下意识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抬手指了指卧室的方向,“在里面。”
男生点了点头,径直迈步走了进来。他穿过狭小的过道,掠过小桌旁僵坐着的韩沐言,在卧室门口停了一瞬,然后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门开了,床上,林清阮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半躺半靠地倚在床头,脸转向门口。听到动静,她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门口那个穿着黑色西装的身影上。
只是一瞬间,时恩站在客厅里,透过敞开的门缝,亲眼看到那个男生的表情,在看清床上的人的那一刻,彻底崩垮了。
那层冰冷的、疏离的壳,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狠狠撞击,裂开了无数细密的缝隙。他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骨节凸起,止不住地微微颤抖。他的下颌绷得死紧,咬肌凸起,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男生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床边,他站定,俯视半躺在那里的林清阮。那些伤——脸颊的擦伤,嘴角的裂口,颈侧隐约可见的淤痕,全都落入他眼底。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胸腔明显起伏。然后,他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低沉,嘶哑,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谁搞的?”
林清阮听到声音,睫毛颤了颤。她缓慢地抬起眼,视线聚焦在床边那张熟悉的面孔上。
她勉强牵动嘴角,试图扯出一个笑容。但嘴角那道裂口被牵扯到,疼得她眉头一蹙,那个笑最终只变成一个有些扭曲的弧度。
“哥,”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气若游丝,“你来了。”
周亦安没有回答。他死死盯着她,盯着那些遍布她周身的伤痕,胸口剧烈起伏。几秒钟后,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沉,更冷:“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林清阮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这个细微的动作就让她额头沁出冷汗。她喘了口气,问:
“事情都办好了吗?”
周亦安腮帮子的肌肉又紧了紧。他看着她,看着她这副明明遍体鳞伤却还在强撑的样子,眼底的猩红又深了一层。他点了点头,声音梗在喉咙里,好一会儿才挤出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知不知道,你消失的这几天,我们有多担心你?大姨和姨父都找疯了,大姨甚至都……”他说不下去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后面的话全卡在那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这一个星期,对他们来说,是这辈子最黑暗的七天。从林清阮消失的那个下午开始,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林清阮看着他红透的眼眶,看着他因为强忍情绪而微微抽搐的脸颊。她低下头,垂着眼,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砸在被子上,洇出深色的水渍。
“对不起。”她说,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的哭腔。
周亦安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强行压下去。他盯着她,问出那个盘旋在心里很久的猜测:
“是不是顾时安?”
林清阮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抬头。
周亦安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你最后见的人是他。大姨去顾家问过,那小子死活不认,咬死了说跟他没关系,只说是找你说了几句话。小阮,”他弯下腰,试图看清她的脸,“是不是他?如果真跟他有关,我们绝对……”
“不是。”
林清阮抬起头,打断了他。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神却异常平静,平静得有些空洞。
可就在她说出这两个字的瞬间,那个下午的画面,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涌进了她的脑海。
顾时安站在她面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每个字都那么清晰,像钉子一样敲进她脑子里。
“是你把她推过来的……”
“我杀了她……”
“要怪也只能怪你……”
那些声音,那些话,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越来越响,越来越尖锐。她皱起眉头,抬手捂住头,但没用。那些声音还在,刺耳的嗡鸣声也开始在耳边响起。
周亦安好像还在说着什么,嘴唇在动,但那些声音全都变成了模糊的白噪音,遥远而失真。她看见他焦急的表情,看见他朝自己伸出手,但那些画面也开始晃动,模糊,像沉入水底。
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像被什么东西拽着,不断往下坠,往下坠……最终,归于黑暗。
她好像做了一个梦,很真切,真切到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但奇怪的是,在梦里,她又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在做梦。
梦里,她照往常一样坐上车,来到那家福利院。她在门口站了很久,迟迟不敢进去,她怕推开那扇门后,那个小小的身影,不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