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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凤恋长歌0 ...

  •   月光越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几块清冷的霜白。床榻上,林青青睁着眼,毫无睡意。枕边,那套水绿色的宫裙叠放整齐,在幽微的光线下泛着柔润的色泽,像一泓被囚禁的春水。

      她已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或许根本没睡。崔嬷嬷那句“李公公提了姑娘的名字”,反复在耳边回响,带着冰与火的温度。是机遇,亦是更深的试探。将她放出听竹轩这个精致的囚笼,扔进中秋宫宴那华美喧嚣的修罗场,看她如何应对,看她是否真如她自己所言,能成为一枚有用的棋子。

      卯时未到,林青青已起身。用冰冷的井水仔细净面,将长发挽成崔嬷嬷教过的、宫婢常见的双螺髻,用两根素银簪子固定。换上那套水绿宫裙,尺寸刚好,衬得她多了几分鲜亮,却依旧掩不住眉眼间那份刻意收敛的沉静。她对镜看了看,镜中人眼神清澈,却深不见底。很好,这就是“长歌”该有的样子——一个因缘际会得了点青眼、谨小慎微又暗藏一丝不甘平凡的普通宫人。

      推开房门,秋晨的寒意扑面而来。天色还是沉郁的黛蓝,东方天际只透出一线鱼肚白。听竹轩的竹叶凝着露水,偶尔滴落,声音清晰得惊人。她深吸一口气,清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压下心头最后一丝纷乱。

      走出听竹轩,沿着早已记熟的僻静小径往司设监方向去。晨雾未散,宫墙夹道显得格外幽深漫长。偶有早起的低等内侍或宫人提着水桶、食盒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巷道里回荡,彼此之间目不斜视,仿佛行走在各自的孤岛。

      越靠近前朝与后宫交界的区域,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属于盛大典礼前的紧绷感便愈发明晰。灯笼还未撤下,在渐亮的天光里显得有些苍白。远处传来隐约的号令声、器物碰撞声,那是宫宴场地最后的布置与检查。

      司设监侧院已聚了不少人,多是些穿着各色低等宫装的内侍和宫女,三五成群,低声交谈,脸上带着忙碌前的倦怠或隐约的兴奋。管事的是个脸膛微红、嗓门颇大的中年太监,正拿着本名册,扯着嗓子点名,不时呵斥动作慢的。

      “长歌?”刘管事眯着眼,在名册上找到她的名字,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那身比普通洒扫宫女略好一些的衣裙上停顿了一瞬,倒没多问,只指了指东边一堆水桶和抹布,“御花园临水轩一带,归你们这组。手脚麻利点,辰时前必须洒扫干净,片叶不能留!宴席期间就在外围候着,随时听招呼收拾,机灵着点,别往贵人跟前凑!”

      林青青垂首应了,默默走到分配给自己的水桶边。同组的还有七八个宫女,年纪都不大,彼此间似乎也不太熟稔,只沉默地开始干活。

      临水轩是御花园东侧一处精巧的敞轩,临着太液池的一角支流,视野开阔,景致极佳,是此次中秋夜宴的主场地之一。此刻轩内已铺上了猩红地毯,摆好了案几坐席,四周悬挂着新制的宫灯和彩绸。他们的任务便是将轩外延伸出去的石径、水畔平台、以及附近的几处花圃、假山,打扫得一尘不染。

      活计不重,但琐碎。林青青挽起袖子,专注地擦拭着临水的雕花栏杆。晨光渐渐明亮,驱散了薄雾,太液池水波光粼粼,映着远处亭台楼阁的倒影。空气里飘来甜腻的桂花香,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她一边干活,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四周。来往的内侍宫女渐渐多起来,捧着食盒、酒具、盆景、乐器,步履匆匆。偶尔有穿着体面些的嬷嬷或太监经过,低声交代着什么。气氛忙碌而有序,等级森严。没人特别注意她们这些洒扫的“背景板”。

      辰时将至,洒扫接近尾声。林青青正拧干最后一块抹布,忽听一阵环佩叮当与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心中一动,动作未停,只将头垂得更低了些。

      来的是几位年轻宫嫔,衣饰华美,珠翠环绕,被一群宫女内侍簇拥着,像是提前来御花园赏景。为首的女子穿着绯红宫装,容色娇艳,眉宇间带着几分骄矜,正指着不远处一丛开得正盛的菊花说笑。

      “张妹妹你看,那金盏菊开得倒是热闹,只是摆在这里,未免太俗气了些,衬不上临水轩的清雅。”绯衣宫嫔声音清脆,带着毫不掩饰的挑剔。

      旁边一位绿衣宫嫔笑着附和:“王姐姐说的是。听说这次宫宴陈设是继后娘娘亲自过问的,想必另有深意。咱们还是少说两句,免得……”

      “怕什么?”绯衣宫嫔不以为意,“不过是几盆花罢了。听说刘昭仪今日特意从宫外寻了上好的白鹤芋来,那才叫清雅脱俗呢,定能讨陛下欢心。”

      几人说说笑笑,从林青青不远处走过。那绯衣宫嫔的目光随意扫过正在擦拭栏杆的宫女们,忽然在林青青身上顿了一下,似乎对她那身略别于寻常洒扫宫女的水绿衣裙有些留意,但也仅是一瞬,便移开了。

      直到那一行人走远,林青青才缓缓直起身。手心有微微的汗。刚才那一刻,她甚至能闻到那些宫嫔身上浓郁的脂粉香。这就是宫廷,等级无处不在,一句话,一个眼神,都可能埋下祸根。那个绯衣宫嫔口中的“继后娘娘”、“刘昭仪”,还有那隐隐的攀比与机锋……都是她需要记住的信息。

      洒扫完毕,她们这组人被带到临水轩不远处的一个角落等候,这里搭了临时的席棚,供应简单的热水和饭食。整个上午,她们便在这里待命,看着宴席场地越来越热闹。各宫有头脸的太监宫女穿梭往来,确认席位,摆放器皿,调试乐器的声音隐约可闻。空气中食物的香气渐渐浓郁起来。

      林青青安静地坐在角落,小口喝着热水,目光平静地掠过眼前的一切。她在心里默默描绘着这里的布局:临水轩主位面南,两侧席位依次排开,乐工席设在水畔平台一侧,来往传菜的主要路径是……她注意到,有几个穿着体面、举止沉稳的嬷嬷,似乎并不属于任何一宫,她们的目光更多地停留在那些来往伺候的宫女太监身上,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是继后宫里的人?还是……那位殿下的人?

      她无从分辨,只能将这些细节牢牢记住。

      午后,宴席即将开始的紧张感达到了顶峰。有品阶的宫眷、命妇开始陆续到来,环佩叮咚,香风阵阵。林青青她们被吩咐分散到外围几条小径上,随时准备清理可能出现的污渍或掉落的杂物。

      天色渐暗,宫灯次第点亮,将御花园妆点得如同琉璃世界。丝竹声悠扬响起,宴席正式开始。皇帝与继后的御驾在最鼎沸的恭迎声中抵达临水轩,明黄色的仪仗隔着太远,只能看见一片晃动的光影和模糊的轮廓。

      林青青的位置,只能看到临水轩内灯火辉煌,人影绰绰,听到隐约的祝酒声、乐声和笑语。她像一株长在阴影里的草,无声无息。

      时间一点点流逝。宴至中途,气氛愈加热烈。有宫娥献舞,水袖翩翩,宛若惊鸿。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

      就在这时,林青青注意到,临水轩侧后方,那条通往更僻静处假山群的小径上,似乎有人影晃动了一下,很快又隐入黑暗中。那条路并非宴席区域,也非宫人常走的路径。

      她心中微动。是宫人偷懒?还是……

      几乎同时,她看见一个穿着浅碧色宫装、身形纤细的少女,从宴席边缘悄悄退了出来,低着头,脚步有些匆促地,也朝着那条小径的方向走去。那少女的衣饰不算顶华贵,但料子很好,发间一支珠钗在灯光下闪过微光。林青青对这个身影并无印象,不是她们这组的洒扫宫女。

      一种莫名的直觉攫住了她。那少女的背影,透着一种紧张,甚至可以说是慌乱。

      鬼使神差地,林青青拎起脚边一个空的水桶,装作要去打水的样子,朝那个方向挪了几步。她的动作很慢,目光低垂,仿佛只是循着职责在附近走动。

      离那条小径口还有十来步远时,她隐约听到了压低的、带着哭腔的女声:“……真的不是我……我不敢了……求您……”

      然后是另一个更冷、更沉的女声,说了句什么,听不真切。

      林青青停下脚步,侧身对着路边的花丛,假装整理裙摆。眼角的余光瞥见,小径深处,假山石的阴影里,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方才那浅碧衣衫的少女,正对着一个背对这边、穿着暗紫色宫装、体态略显丰腴的嬷嬷。那嬷嬷抬起手,似乎捏住了少女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管好你的嘴,也管好你的眼睛。”嬷嬷的声音这次清晰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之事,若再有半点风声,仔细你全家老小。”

      少女瑟瑟发抖,连连点头。

      嬷嬷松了手,似乎又低声交代了一句,然后转身,径直从小径另一头离开了。她转身的刹那,林青青看到了她的侧脸——下颌微方,颧骨稍高,嘴角自然下垂,即便没有表情,也带着一股久居人上的严厉。

      那浅碧衣衫的少女在原地呆立了片刻,才捂着嘴,踉踉跄跄地从原路退回,很快消失在通往宴席方向的光影里。

      林青青的心跳得有些快。一场隐秘的威胁,发生在这普天同庆的盛宴边缘。那紫衣嬷嬷是谁的人?那少女又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

      她不敢久留,拎着空桶,慢慢往回走。刚走出几步,迎面差点撞上一人。

      “哎哟!”对方轻呼一声,是个小太监,手里捧着一个红漆食盒,似乎走得急了。

      林青青连忙侧身避让,低头道:“公公恕罪。”

      小太监稳住食盒,看了她一眼,也没计较,只嘀咕了一句:“小心着点,这可是送往……那边的点心。”说着,匆匆绕过她,朝宴席后方、嫔妃们休憩的偏殿方向去了。

      林青青看着他的背影,脑中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送往“那边”的点心?哪个“那边”?这御花园中,除了主宴场地,还有哪些地方是此刻可能有“贵人”需要单独送点心过去的?

      她记得,崔嬷嬷提过,此次宫宴,一些位份高又喜静或身体不适的太妃、年长的公主等,可能会在御花园附近单独的暖阁或水榭中设席,既可参与节庆,又免了正宴喧嚣。

      方才那紫衣嬷嬷离去的方向,似乎就通往一处名为“藕香榭”的水阁,那里通常安排给几位辈分高的太妃。

      会是那里吗?

      她将这个地点和那紫衣嬷嬷的样貌特征牢牢记住。

      回到待命的角落,夜色已深。宴席渐入尾声,有宫眷开始陆续离席。洒扫宫女们又忙碌起来,清理宴后痕迹。

      林青青依旧沉默地做着分内的事。直到酉时二刻,管事太监才宣布解散,让各自回所属宫院。

      她跟着人流离开御花园,走向司设监侧院交还工具,然后独自踏上回听竹轩的路。宫宴的喧嚣已被抛在身后,长长的宫道再次被寂静吞噬,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收拾宴席残局的细微声响。

      月亮已升至中天,圆满,清辉遍地,却照不透这宫墙深处的重重阴影。

      回到听竹轩时,恰好酉时三刻。崔嬷嬷正站在院中,似乎在等她。

      “回来了。”崔嬷嬷打量她一眼,见她衣裙整齐,神色平静,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去洗漱歇息吧。今日辛苦。”

      “是,嬷嬷。”林青青应道,没有多言,径直回了自己屋子。

      关上房门,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靠在门板上,感觉四肢百骸都透出疲惫。但脑子却异常清醒,今日所见所闻,一幕幕在眼前掠过:骄矜的宫嫔,隐秘的威胁,行色匆匆的小太监,还有那无处不在的、森严的等级与潜流。

      她走到桌边,就着微弱的月光,研墨铺纸。没有点灯。

      然后,她用依旧不算熟练但已整齐许多的笔迹,开始记录。不是日记,而是一份冷静的、条目式的观察报告。

      “申时三刻许,临水轩东侧假山小径,见一着浅碧宫装少女(年约十五六,容长脸,左眉梢有浅痣)被一紫衣嬷嬷(体丰,方颌,高颧,嘴角下抿,声沉威重)训斥,提及‘风声’、‘全家’。少女惶恐。嬷嬷去向疑为藕香榭方向。”

      “酉时初,遇一小太监捧红漆食盒,言送往‘那边’。‘那边’可能指嫔妃休憩偏殿或太妃所在暖阁。”

      “宴间往来宫人,有三至四位嬷嬷(衣饰沉稳,非寻常宫婢)目光多巡视伺候之人,似有监察之职。”

      她写得很简略,只记关键特征和推断。写完后,将纸仔细折好,藏入枕下。

      这不是为了交给谁。这是她为自己构建的信息库,是她在这迷宫中摸索的地图碎片。

      她不知道今日这些碎片是否有用,何时能用上。但她必须这么做。

      月光透过窗纸,照亮她沉静的侧脸。眼中没有丝毫完成任务的轻松,只有更深沉的思量。

      中秋宫宴,她这个“背景板”算是完成了亮相,没有出错,或许还“看”到了一些东西。

      但这只是开始。

      那位殿下让她“进入所有人的视线,并且,让所有人都觉得,你有资格,被选为如凤公主的驸马”。

      一个洒扫宫女,离“驸马资格”,何止十万八千里。

      下一步,该怎么走?

      她吹熄了脑中纷乱的思绪,和衣躺下。窗外,秋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如蚕食桑,绵绵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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