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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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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剩下的时间,她再也没有合眼。每一秒都被恐惧拉得无比漫长。
直到窗外的天空一点点泛起灰白,城市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嘈杂的市声开始隐约传来,她才像一具被抽掉骨头的木偶,瘫软下来,劫后余生般大口喘气。
天亮了。
光天化日之下,那令人窒息的恐怖似乎消退了一些,至少藏回了阴影里。林晓撑着虚软的身体爬起来,走进客厅。
晨光明亮地照进来,房间里的一切都显得平常甚至有些破旧。那个纸箱依然在桌下,敞着口,里面的狼藉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她没有勇气再去仔细查看。匆匆换了衣服,拿了包,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家。下楼时,她刻意避开了一楼的方向,生怕再遇到张奶奶。
一整天的工作,她都心不在焉。同事跟她说话,她要反应好几秒才回过神来。
眼前的电脑屏幕字迹模糊,脑子里反复播放着昨晚的噩梦和纸箱里的景象。背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沉重感和麻痒,在办公室明亮的灯光和嘈杂的人声中,似乎减轻了,但并未完全消失,像一块沉甸甸的冰,贴在那里,时刻提醒着她。
午休时,她躲到消防楼梯间,拿出手机,手指颤抖着在搜索框输入:“纸人灵异”、“折纸招鬼”、“家里有纸人不对劲”。
跳出来的结果五花八门,大多是都市怪谈、贴吧恐怖故事,或是某些民俗禁忌的简单介绍。“纸人通灵”、“容易附着不干净的东西”、“不要随便折人形纸偶,尤其不能画眼睛”……类似的字眼不断刺激着她的神经。
一条来自某个冷门玄学论坛的回复被顶得挺高:“纸,尤其是人形纸偶,本身具有一定‘容器’属性。在特定的条件下(如制作者长期专注、情绪投射、环境阴气重等),可能吸引游移的低级灵体或执念附着。若家中婴幼儿或体质虚弱者,易受其扰。处理方式:以洁净之火焚化,同时需切断制作者与纸偶之间的‘联系’,通常意味着制作者需彻底放弃此道,并净化自身及空间。”
焚化……切断联系……
林晓盯着屏幕,指尖冰凉。真的要这么做吗?听起来像是一套荒诞的仪式。可是……昨晚的一切,又怎么解释?张奶奶的警告,难道只是巧合?
她想起纸箱里那道刺目的红痕,还有那些崭新的撕扯裂口。想起梦里那些争抢着要爬上她身体的、有着红点眼睛的小小身影。
一股寒意再次从心底升起。
下班时间一到,她几乎是第一个冲出了办公室。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一家大型超市,买了打火机、蜡烛,又绕到杂货店,买了据说能辟邪的粗盐和一把新的剪刀。结账时,店员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她慌忙低下头,拎着袋子快步离开。
站在自家楼下,她抬头望着六楼那扇窗户。夕阳的余晖给它涂上了一层暖金色,看上去平静而普通。但她知道,那平静之下,藏着让她骨髓发冷的秘密。
深吸一口气,她走上楼梯。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打开家门,房间里和她早上离开时一样。她没开灯,借着窗外最后的天光,慢慢走到餐桌旁,蹲下身,看向那个纸箱。
心跳又开始加速。
她定了定神,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没有去碰那些纸人,而是直接将整个纸箱拖了出来,一直拖到客厅中间空地上。然后,她转身去厨房,拿了一个平时洗菜用的旧不锈钢盆。
回到客厅,她将盆放在纸箱旁边。接着,从超市袋子里拿出那包粗盐,咬开包装袋,沿着纸箱周围,哆嗦着撒了一圈,又在自己脚边也撒了一些。白色的盐粒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
做完这些,她看着纸箱,犹豫了很久。
最终,她一咬牙,屏住呼吸,猛地伸手进去,不是去拿那些纸人,而是将箱子里所有的东西——纸张、失败的作品、那几个小纸人,还有那个脸上带着红痕、坐姿诡异的精致纸偶——一股脑地全部抓了出来,胡乱地丢进不锈钢盆里。
纸偶们落在盆底,发出轻微的窸窣声。那个精致纸偶脸朝上躺着,空白的脸孔和脸颊上的红痕,正好对着天花板。
林晓不敢多看。她拿出蜡烛和打火机。手抖得厉害,打火机按了好几次才打出火苗。点燃蜡烛,稳定了一下心神,然后,她将蜡烛倾斜,让融化的蜡油滴落在盆里的纸堆上,接着,将火苗凑近边缘一张翘起的纸角。
橘黄色的火苗舔舐上去,纸张瞬间蜷曲、变黑,腾起一小缕青烟。
点燃了。
林晓后退一步,看着火焰逐渐蔓延开来,吞噬那些白色的、彩色的纸张,吞噬那些粗糙或精致的折痕。火光跳跃着,映亮了她苍白紧绷的脸,也映亮了昏暗的客厅。盆里的东西在火焰中扭曲、变形,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那个精致纸偶也被火焰包裹。它空白的脸在火光中似乎显出一种怪异的平静,脸颊上的红痕被跳跃的光影拉长、扭动,像活过来一般。
林晓紧紧盯着火焰,心里默念着论坛上看来的只言片语,祈求这一切就此结束,那些诡异的“东西”随着火焰烟消云散。
火焰燃烧着,青烟袅袅升起,带着纸张燃烧特有的焦糊气味。
然而,就在火焰最盛,即将把所有东西都吞没的时候——
“嗤啦!”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撕裂声,陡然从火焰中心传出!
林晓浑身一僵,瞳孔骤缩。
只见那熊熊火焰中,那个即将被完全烧毁的精致纸偶,它空白的脸部,那道猩红的划痕旁边,毫无征兆地,突然又出现了两个小小的、崭新的红点!
不是火焰映照的光影。
是实实在在的、用红色颜料点上去的圆点。
对称地分布在原本该是眼睛的位置。
像是……有人刚刚,在火焰里,给它画上了眼睛!
两点猩红,在橘黄的火光中,死死地“盯”住了盆外的林晓。
“啊——!”林晓再也控制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猛地向后跌坐在地,打翻了脚边的盐袋,盐粒撒了一地。
火焰还在燃烧,但盆里的景象却让她如坠冰窟。那对刚刚出现的红点眼睛,在跳跃的火光中,似乎眨了一下。
不,是错觉!是火焰晃动的错觉!
她死死捂住嘴,强迫自己不要尖叫出声,眼睛却无法从那双红点上移开。火焰逐渐减弱,纸张化为灰烬,那精致的纸偶也蜷曲、焦黑,最终被黑灰覆盖。但那两点猩红,在彻底消失前,仿佛烙印一般,深深钉进了她的视网膜。
盆里的火苗终于熄灭了,只剩下一堆带着余温的黑灰,和袅袅散尽的最后几缕青烟。
客厅里重新陷入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地上投下模糊的格子。
林晓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沙发腿,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冷汗浸湿了她的鬓发和后背。她盯着那盆灰烬,很久很久,才勉强找回一丝呼吸的节奏。
烧掉了……都烧掉了。
眼睛……是看错了。一定是火光太晃眼,自己太紧张,产生的幻觉。
她不断给自己心理暗示,试图安抚狂跳不止的心脏和颤抖的四肢。
过了好半晌,她才撑着发软的身体站起来,不敢再看那盆灰烬,绕到卫生间,用冷水狠狠洗了几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抬起头,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眼神里充满了惊魂未定的恐惧。
她避开自己的眼神,匆匆回到客厅,找了个旧报纸,将那盆灰烬连盆一起裹起来,塞进了门口准备明天扔的垃圾袋里。做完这一切,她感觉精疲力竭,几乎虚脱。
夜幕早已降临。她不敢关灯,把客厅、卧室、厨房所有的灯都打开,让整个房间亮如白昼。然后,她抱着膝盖,蜷缩在沙发最里面,眼睛警惕地扫视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曾经放过纸箱的餐桌下方。那里现在空荡荡,只留下一圈撒乱的盐粒。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房间里只有电器运行的微弱声响。似乎……真的平静下来了。没有撕纸声,没有细碎的争吵,背上那若有若无的沉重感,好像也减轻了不少。
也许……真的结束了?
极度的疲惫终于战胜了残余的恐惧。在明亮得有些刺眼的灯光下,林晓的意识渐渐模糊,头一点一点,陷入了不安稳的浅睡。
不知睡了多久。
“嗒。”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声响,像是什么轻巧又坚硬的小东西,掉落在了木地板上。
林晓猛地惊醒,心脏骤停了一瞬。
声音是从……沙发前面传来的?还是餐桌那边?
她僵硬地转动脖颈,眼睛在明亮的灯光下急切地搜寻。
目光掠过光洁的地板,沙发前的茶几,散落的零食包装袋……
然后,她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在她正前方,大约一米多远的地板上,灯光毫无遮挡地照耀着那里。
一小撮黑色的、细腻的灰烬。
灰烬中间,静静地躺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极小、极粗糙的纸人。只有拇指指甲盖那么大,是最早最早,她刚开始练习时,随手用撕下的纸条折成的,简陋得几乎看不出人形,被她随手丢在纸箱最底层,连她自己都快忘了。
它本该在那盆火里,化为一缕青烟,一堆黑灰。
可现在,它完好无损地躺在这里。甚至,在它那简陋的、几乎不成形状的头部位置,有两个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清的……
红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