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蘅剑》秋轨春

39、第 39 章 元窈的

　　元窈的兵部侍郎兼京畿巡防营副指挥使一职，必然会被兵部的元长荣和元长兴削弱架空。元窈也没想过这么简单就能插手军权，不与之纠缠。
　　职位被架空，可参与朝政的资格谁也夺不走。

　　早朝时，元窈将锐气内敛于绣着九章纹的朱红官袍之下，目光深沉，身姿笔挺立于亲王之后，却在所有一品文武官员之首。
　　这是一个没有先例的位置，她宛如一滴新鲜血液，滴在一片紫色青色之中，没有丝毫相融的趋势。

　　元窈抬眼对上御座之上元惜苓的目光，其中竟然含着些许赞许。
　　大闯宋清颐的行宫，元窈算是打了元瑞的脸，元惜苓肯定知晓了，也猜到宋清颐被托付给她。

　　如今朝堂一直僵持的无非那几件事，其中最关乎国运的就是洋纳和亲。
　　文武百官也因元窈这个曾经的和亲人选到来而感到或兴奋或不安。

　　“陛下，洋纳国请求与我大华和亲之事，实在不能再拖了，若我大晟不拿出诚意，洋纳国恐有造反之意。”
　　议到此事便有人迫不及待上前进言。

　　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的出头鸟是不是元氏派系官员，而是程继开。
　　宰相程继开是大景的旧臣，他的妹妹容太妃如今在宫中颐养天年，背后牵扯的权势和关系十分复杂，元惜苓一直没有完全斩断。

　　如今元窈已入局，对方又首当其冲跳了出来，她不将其连根拔起，必定后患无穷。

　　元惜苓在御座上垂下眼眸，看着这个看似忠心耿耿实则阳奉阴违的臣子：“爱卿可有对策？”

　　程继开上前一步，语气倒是不卑不亢，一副公正不阿的做派。
　　“臣以为，洋纳目前是我大晟最大的威胁，若是办得妥当，则可保大晟百年和平，若是处理不当，只怕会有交战的可能，稳妥起见，最好选一名皇嗣公主。”

　　元瑞向前，和程继开打了一个完美的配合。
　　“可是乐安公主表明宁死也不嫁洋纳，她是前朝公主，若是强行逼迫，恐会污了陛下宽厚对待前朝皇嗣的贤名。”
　　话尾语气刻意放虚，显得他十分左右为难。

　　乐安公主不行，幸而还有昭蘅公主了……

　　没有人提到元窈，所有人的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聚焦在她的身上。

　　这被拖延快半年的办法实在是个好手段，难怪他们到现在还不愿放弃。
　　不仅能打发了麻烦的洋纳国，还能把将元窈出皇储之争。
　　于是元瑞一党和各方势力达成前所未有的团结。

　　若是同意和亲，则是断送自己一生，成全了元氏和各方势力的阴谋。
　　若是拒绝和亲，她将被定为引发战争，祸国殃民的罪魁祸首。

　　即便庄严的朝堂之上，元窈仍然忍不住笑出声。
　　笑声如此突兀，让人怀疑她是不是疯了。

　　“听诸位的意思，我大晟倒像是他洋纳的藩属国一般，需要处处讨好这区区弹丸之地。”

　　曾经为了显得乖巧无害，元窈说话都是刻意将声音放柔放软。如今却铿锵有力，响彻整个朝堂。
　　恍惚间，她好像回到了涉世未深，在资善堂昂首挺胸回答翊善问题的时候。

　　“在座各位要么是血气方刚的战士，要么是饱读经书深明大义的学者，现如今竟然在洋纳人面前缩起脑袋，唯命是从，摇尾讨好，还说什么大晟需拿出诚意，简直是贻笑大方，传出去简直要丢了我大华的风骨。”

　　“昭蘅殿下不可太过年少轻狂，公主涉世未深当然不知其中牵连复杂，臣等行政几十载，这样的决定是权衡利弊后的最优选，还请公主以大晟为重，以大晟百姓安乐为重。”
　　“若殿下不愿，也可好好劝劝乐安殿下。

　　程继开不愧是狡猾了几十年的老狐狸，他这一番话后又跪下叩首，身后的文臣便跟着乌泱泱跪了一片。

　　“朝堂之上，我是元大人。”
　　元窈目光如同短箭，直直击中程继开。
　　“程大人说我是年轻气盛，涉世未深，又说你们权衡利弊后的结果是公主带着嫁妆，带着几座城几块地，嫁到洋纳以息事宁人？”

　　难道汉武帝讨伐称帝的南越是年少轻狂，唐高宗灭与突厥结盟的高丽为涉世未深？
　　正确的做法是，派地位最高的女儿和亲，割地求和？

　　“后面跪着的诸位大人，都是如此想的，对吗？”

　　问官口齿伶俐，却纷纷开始摇晃，始终无人作声。

　　元窈转身向元惜苓行礼。
　　“儿臣以为，洋纳多年来向我大晟多次提出要求，从种植到军火再到古籍和草药，我们都一一满足，他们若是真心与大晟建交，也应该满足收手了。”
　　可是元窈在北上时，洋纳不止一次在江北境地挑起冲突，最后还发起血战。洋纳之张狂，江北百姓有目共睹，同行的贺敛理和楚韩诠都有做过汇报。

　　“‘以地事秦，如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前有苏明允警言，大晟切不可走上北宋老路。”
　　元窈的话字字珠玑，掷地有声，说到感慨之处，悲痛跪下，朝御座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帝王脱帽叩首。

　　“儿臣难忘因洋纳进犯而惨死的江北战士和百姓，愿带兵北上讨伐洋纳，不灭洋纳，誓不归故里。”

　　刚才还被元窈打动的官员立刻反应过来，纷纷反对。
　　文官进言表示公主殿下金枝玉叶，又是陛下唯一的嫡女，带兵打仗并不合适。
　　武官更是拦着，大晟不缺英勇将领，怎么能让公主打仗。

　　元窈耳边响起此彼伏的反对声，这是她早已预料到的。
　　她当然不会被派去打仗，这一声表态，为她收获极大的支持。
　　有了这些反对，接下来的事情便好办了。

　　元窈语气坚定地开口：“大晟还有众多忠贞将士为江山效力，儿臣北上确实不合适，但儿臣一合适人选可以举荐。”

　　元惜苓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京营都督同知元长兴骁勇善战，元氏更是武将世家，定会誓死效忠陛下，效忠大晟。”
　　此言宛如静湖闷雷，炸起连片的水花。

　　连御座上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一时也露出惊讶之色。

　　元家为武将世家，军功和军权都是不可忽视的隐患。
　　其中最成威胁的就是元长荣和元长兴两兄弟。
　　元长荣为元家长子，承袭爵位，一时难以动摇，便从老二元长兴下手。

　　这是个很妙的手段，只是由元窈提出并不合适。

　　整个大晟官僚体系都闭口不谈的内幕就快要蹦到嘴边，又被人硬生生咽了回去。
　　元长兴是元窈的生身父亲。

　　元窈此番将生身父亲送上战场的举动，极有可能将她推向无情无义的道德谴责。

　　可元窈并不关心旁人什么想，她甚至能够忽视身旁官员的窃窃私语。
　　就像他们丝毫并不关心自己从生身父亲那儿得到过什么父爱。

　　国事面前一码归一码，元长兴确实是个合适的人选，此举也对元惜苓有利，纵使还有人找理由劝说，也挡不住圣意已决。

　　早朝散后，楚韩诠被单独留下。

　　屏风之后，元惜苓写下在朝堂上的威严，似乎老了几分。

　　“爱卿，窈儿她真是长大了。”
　　早朝时元窈的表现可以说是面面俱到，这样的成长给了她作为母亲的骄傲，却也给了她作为帝王的顾虑。

　　屏风的另一面，楚韩诠端坐。
　　“依老臣愚见，陛下不必太过担忧，殿下今日举荐元大人一行可以看出，她是站在陛下这边的。”

　　元惜苓恍惚。
　　元窈舌战群儒彰显出她的聪明才智，这是元惜苓从小就看出她有的特质。
　　偏偏就是那出乎意料的举荐，足够果断，足够多方制衡，却也足够心狠手辣。
　　心狠手辣地将她自己的名声推向不利的处境。

　　以后倒不会是一个假仁假义的虚伪帝王。

　　元惜苓嘴角勾起极易察觉的笑。
　　罢了，不去想这些。
　　最起码眼前，窈儿比自己更能对元家下狠心，这一点便能助她千万。

　　她比百官更明白几分，元窈如此“如此大义灭亲”并非心如蛇蝎不知感恩。
　　除了铲除敌对势力以外，还有几分复仇的意味。

　　那日她去元家祠堂举行元瑞的过继仪式时，在祠堂院落的一角看见了两个瘦巴巴的小人儿。
　　两个人都穿着不合身的衣裳，一个人的大了，一个人的小了。
　　两人的小辫子也都歪歪扭扭，脸上都是一脸菜色。
　　那是二哥的大女儿和她的小丫鬟。

　　这个可怜孩子满月时母亲便疯了，二哥再娶续弦，又生了一个女儿。

　　元惜苓本来想，孩子没有了母亲，总归还有父亲，父亲无暇顾及，再不济还有继母。
　　可是眼前这两个孩子，让人分不清谁是小姐谁是丫鬟，处境待遇和家里的孩子有着云泥之别。

　　难以想象，之前这个孩子是怎么样过来的。

　　元窈和元惜苓的处境有着异曲同工之处，经过各方面的考量，元惜苓将她也带进了宫。

　　即使家里人不仅对她的离去漠不关心，甚至还有各种猜忌和揣摩，小元窈都没有在意。
　　她以为要过上好日子，被幸福的幻想冲昏了头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