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如焚》易别川

2、第二章 那双眼睛的

　　那双眼睛的主人似乎对偷拍没什么感觉，但也很快地转过身去，用背影对着颜江叙。
　　好几秒过去了，确定那人已经不再关注他这边，颜江叙这才慢慢放松了满身紧绷的肌肉。

　　楚烟渚走进了一间屋子。

　　颜江叙这才低下头，把自己刚才手一哆嗦按下的照片发了过去。
　　对面回了个【？】。
　　点开照片一看。
　　刚才手抖按下了快门，但照片完全糊掉了。

　　【被发现了】
　　他面无表情地继续发V信。
　　【你先用这张照片找】

　　发完，他把手机揣进兜里，顺着楚烟渚进去的方向，走进了同一间屋子。

　　这屋子看上去空间格外的大，环境雅致，放了不少有益于心情的小摆件和绿植。
　　进屋正对面就是一张大床，再往前就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就能看见街道的车水马龙。

　　“滴滴——”

　　堵车让急切的司机狂按喇叭，刺耳的笛声让楚烟渚极为不适地皱起了眉头。
　　“这是裴耀的房间？”颜江叙已经记下监控里的场景，很快便根据装饰，将监控和面前的屋子对应起来。
　　楚烟渚没有接话，他的视线紧盯床下。
　　这件屋子很空，最大的摆件额就是那张床了。

　　阳光穿过薄纱，只在床下投出了一小片的阴影。
　　楚烟渚踩着静到完全听不见的脚步，缓慢、而明确地站在了床前。

　　“等一下。”

　　一只手忽然按在了他的肩头。
　　那双好看的眼睛转过来，一错不错地盯着颜江叙。
　　“你……”不管是第几次，颜江叙都忍不住赞叹这双眼睛的美丽……
　　不不不。
　　内心的小人赶紧疯狂摇头。
　　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第二次了。”楚烟渚轻声道，“没有第三次。”
　　什么第二次。
　　颜江叙没理解楚烟渚的意思，但不妨碍他听出话里的警告。
　　来不及思考，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眼看着抓向床脚，颜江叙近乎是下意识地阻拦。

　　“叮当——”
　　是金属落地的声音。

　　颜江叙偏过头，脸颊上先是有些痒，伸手一抹，刺痛感扩散。
　　他在指尖上看见了一丝殷红。

　　好快！
　　颜江叙看向落地的那枚金币。
　　很难想象，刚刚就是这么个指甲盖大小的东西，在一瞬间破开了他的防御。

　　对上那双看过来的眼睛，颜江叙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很漂亮，但也很危险。
　　“你多大了？”他问。
　　“不记得。”
　　“你叫什么？”
　　“楚烟渚。”

　　这人怎么跟个AI一样！
　　“抱歉，”颜江叙偏头，下巴点点床下，“这是我的任务。”
　　那双漂亮的眼睛看向他。
　　似乎是在打量。

　　就是这个！
　　机会！

　　瞬间捕捉到了他抬手的动作，楚烟渚身侧的手轻轻背到身后。

　　“啪！”
　　一声脆响。
　　一卷红色的条状物卷在楚烟渚的脖颈上，紧紧贴着他的皮肤，不留一丝缝隙。

　　“啊。”
　　楚烟渚抬手，活动活动脖子。
　　软的。

　　“这是异管局研发出来的束缚带，你这条是我从老大身上顺过来的。”颜江叙背后被汗水打湿，此刻终于松了一口气，“灵力用不出来了吧？也别想着用别的方法逃，如果你离我太远，它会把你的脖子勒断。”
　　他抬起手，手腕上，一条同样的红色卷着他的手腕。
　　一条手链顺着他的动作露了出来，红绳，系着一颗玻璃珠一样的透明珠子。

　　在看见那颗珠子时，楚烟渚的眼珠似乎短暂地有了高光。身后的指尖转了一圈，金币化作流沙，消失在了指缝里。
　　“你叫什么。”他问道。
　　“异管局，颜江叙。”他回答。

　　颜、江、叙。
　　短暂地吐出一口气。
　　“说一下你来这里的目的吧。”楚烟渚指尖碰了碰脖颈，将上面的灵力和它的主人断开关联。
　　“哈？”颜江叙歪头，“你是不是没搞清楚状况？现在应该是我主导对话才对吧？”
　　“……你说得对。”楚烟渚轻声回答。
　　“？”
　　突然这么好说话？总感觉有诈。

　　“但你要护着床下的女鬼。”楚烟渚道，“给我一个理由。”
　　“你果然发现了啊。”颜江叙毫不意外。
　　他拿出一张纸，摊开展示给楚烟渚看。

　　“城隍回执单，”颜江叙道，“你之前应该没见过，这是最近几百年才推广开的，是冥界的官方文件。”
　　那双玻璃珠似的眼睛似乎是盯着他的手，但又似乎不是。
　　有种……被打量的、浑身不自在的感觉。
　　在那短短几秒的时间里，颜江叙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幸好，楚烟渚很快收回视线。

　　“你需要我做什么？”
　　他听见楚烟渚问。
　　“什么不需要。”
　　终于，心跳回肚子里。

　　安静下来的楚烟渚就像一个摆件玩偶一样安静，毫无存在感地站在墙角，视线轻而专注地盯着脚下的一片地。
　　不说话，也不动。

　　看着他的模样，总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的压迫。
　　他到底是谁。

　　直到楚烟渚投来疑惑的视线，颜江叙如梦惊醒一般，慌乱地转过身，同手同脚地走到床边。
　　“呼——”
　　深深吐出一口气。
　　先工作啊颜江叙。
　　别的等工作结束之后再说。

　　他曲指敲敲床板：“我都找上门了，你还不出来吗?”
　　“……”
　　几个呼吸的时间后，床下终于传来一声闷闷的声音，伴随着黏腻的摩擦声：“那个……能不能，帮我把遮光帘拉起来……”

　　“颜先生！”

　　一道急促的呼喊声从客厅逼近，颜江叙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墙角的监视器。
　　上面盖着一层薄薄的贴片。
　　视线在楚烟渚身上扫过，心下了然。

　　“这里。”
　　他主动发出声音。

　　“颜先生。”裴南柯快步走进来，手机上显示的通话界面都没来得及挂断，“恐怕我得先去医院一趟……”
　　“嗯。”颜江叙转身把所有窗帘都拉起来，看他的样子，似乎一点都不意外，“用我和你一起么？”他随口问道。
　　犹豫了好几秒，裴南柯摇头：“不了吧，您这还没开始……我妻子那边应该不是什么大事，我能处理。”

　　颜江叙抬下巴：“那你把地址发给我，我这边忙完就去找你。”
　　“好好好！”裴南柯大喜过望，拿出手机输入到一半，小心地问道，“那您这边需要……”
　　“半个小时，足够了。”颜江叙漫不经心地说道，拉上最后一层窗帘，屋里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
　　“不愧是您哈哈，许先生说的果然没错……”
　　裴南柯把医院的名称和具体的地址一股脑发颜江叙，急急忙忙地又离开了。

　　楚烟渚的视线一直追随着裴南柯离开，转而看向床下。
　　今天的阳光着实刺眼。
　　由其是午后。
　　窗帘挡住了大半，但对于厉鬼来说依旧灼热。

　　“最多就这样了。”颜江叙用脚一勾，大喇喇地坐在椅子上，“出来吧葛女士，窗帘都拉上了。说实话，之前我是处决部的，耐心不多。”
　　“还不出来？”

　　话音落地，伴随着黏腻的摩擦，一团肉粉色的东西探头探脑地从床下伸出，在触碰到光线后有一瞬间的颤抖蜷缩，但还是谨慎地伸了出来。
　　像黏菌的触手，摸索着寻找方向。

　　探到立足点的肉粉慢慢、慢慢地凑到一起，形成一团组织后，终于像一块大号史莱姆那样涌出一个人形。
　　一张还算清秀的女子的脸成型，随后是身体。
　　深黑色的工作服似乎有些大，松松垮垮地耷在身上。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颜江叙，刚从京市调到A市工作的。”一本工作证不知道从哪摸出来，颜江叙将它给女子看了一眼，“没问题的话，请先回答您这几天都干了什么。以及，裴耀是怎么回事？”
　　“抱歉，这确实是我的失误。”或许是阳光真的让她感觉到了极度不适，女子脸色发白不断有肉粉色的碎块从身上掉下来，她一边说话一边局促地往回捞。

　　“啪啪”。
　　一只修长的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边比较避光。”楚烟渚收回手，示意她自己刚才站的地方。

　　“谢谢……”女子悄悄挪了两步，还不忘偷看两眼颜江叙的反应。
　　颜江叙：“……”你够了……他是正规机关单位的正规人员，走的也是正规流程，不是意X利X手党上门寻仇啊喂！

　　“那是你回去要跟冥王说的。”颜江叙把叠起来的回执单递过去，“你先签字，等我连个网——葛冰桂是你对吧？签这里。”
　　楚烟渚也跟着瞟了一眼：“这什么？”
　　“……”刚才跟你讲话的时候你是真的一个字不听啊……

　　“城隍回执单。”颜江叙叹气，打开手机上一个黑底金字的软件，“总是有冤死的魂魄。尤其是之前有一段时间，人界到处都在打仗，鬼魂差点没把酆都挤爆了。又是收鬼又是登记计算一套流程，把当年的那批冥界公务员——哦，那时候还叫鬼差——折磨得哭爹喊娘的要投胎。”
　　他在软件里一阵操作，指尖溢出一丝灵力，“越是投胎鬼差越少，鬼差越少分摊的活越多越想投胎。反正导致冥界一段时间人手严重不足，给冥王烦的不行，干脆就直接批准部分枉死的鬼自己回人界复仇，直接把步骤简化，压力分摊给人界部门了。”
　　“但是无论如何，总要有个规矩。我们老大规定上来的鬼首先就要到最近的城隍处报到登记、核对资料。但是她没去，所以就要由行动更灵活的异管局执行部门来确定情况，顺便先把她带回去。”

　　颜江叙把手上的手机调整到录音：“葛冰桂女士，请现在叙述你知道的情况吧。我是A市异管局颜江叙，强调一次，如果你的叙述情况有任何异常或在这期间有异常的攻击行为，我有就地格杀权。”
　　声音落下，葛冰桂的身躯明显抖了一下。
　　她在回执单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抬头道：
　　“虽然知道这个请求相当冒昧……但我现在还不能跟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