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星入境》依星梦雪

1、第 1 章 我不讨厌他

　　序——我不讨厌他，也不能讨厌他，因为他是将我创造出来的“父亲”。

　　一张漆黑的夜幕笼罩着这颗星球，静谧与喧嚣阴阳相生无处不在，生命的故事像戏剧一样开场，但夜晚终究不是掌声的归宿。
　　“作为一个实验体，你注定跟别人不一样。”
　　“你别无选择，这件事你一定会做——”
　　睡到半夜，尹肸猛地睁大双眼，房间被突如其来的局促呼吸声打破了沉寂，他大口喘着气，似乎要把填满周遭的空气吞噬殆尽。
　　他一动不动望着黑不见底的天花板，打断了种种回溯过往的片段，极力克制自己什么都不要想，现在只希望脑袋的疼痛感能缓下去些。
　　——他已经数不清这是在第几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所做的噩梦。
　　尹肸条件反射般伸出一只手轻轻抚压胸前的心脏，用渐趋平复的心跳声使自己冷静下来。
　　又是一个难眠的彻夜，空调已经开到最低的１６度，床单还是被做梦冒出的汗水浸湿了大片。
　　再确认所在世界为现实、心脏规律跳动后，他挪开了心口的手，起身随意把额前的碎发掀到一边。
　　自从变成人类的那一天起，这些耳熟能详却又毫无温度的言语就会在每一个入睡的半夜将他唤醒。
　　梦里总有一艘船，船身沾满泥泞，漫无目的地在水中漂泊，他与海平面的距离越来越近，似乎还没到达目的地就要与泥泞一同沉入海底。
　　成为了人类，却保留了人造人的记忆。在无数个向死而生的将来，这些噩梦像禁锢亡魂的枷锁，缠绕他直至死亡。

　　——二十年前——

　　与Ｓ国想比，Ｌ国的科技水平实在是略逊了些，但这并不妨碍Ｌ国政府注重和发展科技，因此取得了很多优异的科技成果。
　　发展科技会促进人类社会的进步，但没有法律的约束随时可能会成为灾难。为了防止科技犯罪，Ｌ国政府明令禁止创造人造人。
　　——聪明的人造人会威胁人类的生存。
　　虽然有规定在先，但在利益诱惑面前并不妨碍罪犯以身试法。狭小的灰色地带里，亦不乏位高权重以及有经济实力的资本家对人造人技术趋之若鹜。
　　仅从外表上人造人与普通人类毫无差别，甚至连体内流动的血液和遍布的血管都能高精度仿造。他们有许多人类所没有的优点。
　　不会生病、生理性有创无痛受伤、仅需耗极低的电量就可以恒常保持清醒的头脑意识和望尘莫及的体力，以及人类梦寐以求的永生。
　　Ｌ国市中心，某处科研机构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正在进行着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实验。
　　尹建贤位居Ｌ国科研机构核心领域高位，手中掌握大量国家技术核心机密，位高权重的阴谋家看似冷静理智的外表下实则藏有一个疯狂的想法，他要创造一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的，甚至要比自己还要完美无瑕。
　　——然后把创造出来的身体据为己有。
　　尹建贤深陷这个想法无法自拔，他不想失去目前拥有的一切，权力、名誉、褒奖，一路走来太过顺遂如愿。幸运之神太眷顾他了，甚至眷顾到变态的地步。
　　他处心积虑秘密推进计划，动用了一切的手段和资源、历经无数次失败后，他如愿以偿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一具和他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的人造机械人身体。
　　人造人的胸前正平稳规律地起伏着，里面藏着一颗机械心脏在跳动。他的肌肤白皙如雪，手腕和脖颈处粗细血管的纹理肉眼清晰可见。头发柔软蓬松，发质像极了人类婴孩时期生长出来的毛发，似乎经过人工长期打理而使发丝变得层次分明，他的头顶在实验室微弱灯光的照耀下镀上了淡淡的金黄。
　　尹建贤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安详闭着双眼二十岁的“自己”沉默地看了良久后，转身往旁边冰冷的终端系统上输入了一串复杂的代码。
　　眼前的人造人苏醒了，尹建贤觉得他所在这件事上耗费的时间都很值得。他做起事来总是小心谨慎万无一失，他万分期待有一天能掌控这具身体，成为他的主人，而这一次，他同样坚信会受到幸运之神的眷顾。
　　尹肸第一次睁开双眼看到的，是一间与外界绝缘又极度安静的封闭型实验室。同一时间，有一股无形力量从连接的终端系统中向他袭来。
　　初始数据面板个人身份信息载入——
　　姓名：尹肸
　　年龄：二十
　　身份：作家
　　家属：父尹建贤
　　属性：．．．．．．
　　密密麻麻的初始数据如失控的洪水破闸而入顷刻间涌满了他的脑海，所有要扮演好角色的所需条件历历在目，他只需要按照尹建贤事先为他设定好的一切程序完美演绎就行。
　　尹肸不是人类，也就突破了肉体凡胎的桎梏，时间不再成为枷锁，年龄无法阻碍他的“成长”。知道自毁程序的只有尹肸和尹建贤两人，只要他不擅自开启自毁程序，可以永远年轻永远骄傲。
　　凡人非神，即使再聪明的人也攻克不了技术条件的限制。这就意味着在尹建贤没有完全得到尹肸的身体之前，他有百分之百的使用权。对于尹建贤而言，剩下的就只是时间的问题。
　　初始数据载有关于尹建贤的一切“选择性”过往，所谓选择性，就是尹建贤把所有想要尹肸知道的过往都告诉他了，因此尹肸非常了解他，了解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他迟早要成为他，迟早要被他占用。
　　尹肸继承了他的衣钵，恰当演绎着他的性格，其中有一种叫“违心”，因此尹肸会自然而然生成另一种程序式想法。
　　——在彻底成为尹建贤之前，请像个人一样活下去。
　　Ｌ国的夏季炎热漫长，沿着延伸至天边的路灯，尹肸独自走在空旷的小区内，兴许是这片区域绿化覆盖率广的缘故，知了的聒噪声响彻整个夜晚，好似要把炎热消融掉，可往往适得其反，炎热非但没散去，反而要在这片土地上扎根，进而兀自生长。
　　由于不是人类，尹肸在路上无论走多久都不会觉得累，酷热难耐的天气不会让他出汗，身穿的短袖一直是干爽的状态。
　　尹肸举起手机，看了一眼尹建贤发来“四街六栋六零一”的小区住址，再次确认了一下门牌号，输入密码缓缓把门打开。
　　这是一间一居室，却将近两百平，屋内家居齐全，随着他的进入，室内设备有感应地应声亮起。头顶上的灯光落下，他条件反射举起一只手遮挡光源的方向。
　　由于长期处在黑暗密闭实验室的关系，他还没习惯到能和光线成为朋友的地步。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尹建贤才会选择在光源偏暗的小区买房。
　　室内的一切家具都是仿照尹建贤二十岁时的居所布置的，摆放物品的位置跟当初一模一样。室内还保存有已经绝迹的古董收音机和留声机。两者都仅仅是装饰摆设没有任何实际作用，如果想亲耳听到它们的声音就只能在现代的智能设备上搜寻了。
　　两者不是刻意复刻出来的，只是已经不能运行的时代久远的物品，放眼现在却是极为少见，能亲眼目睹还是很幸运。
　　不管尹肸是否愿意，他表现出的一切只要符合尹建贤的要求就行了。
　　已经很晚了，尹肸走到落地窗前将窗帘一拉，从坐落市中心的小区往外望去依旧灯火通明，一片繁华的车水马龙景象被隔绝在房间之外。他视力极好，即使是处于黑暗中极远距离的路牌也能轻易捕捉字迹。
　　他将目光收回，近处除了把黑夜照亮的路灯比肩相伴外空无一人，小区内很多房间都是熄灯的状态。
　　实验室离居所较远，他花费了大量时间在行程上，由于体质条件他不会觉得累。临走前尹建贤给了他一副眼镜，它是最近市面上新出的新款智能眼镜，镜框由金边镶嵌，对方要求他得空时测试一下该款眼镜的性能。
　　他不知道要在这片小区住多久，正如他不确定尹建贤什么时候死亡、占有他的身体变成他一样。
　　对于不确定的事情他从不害怕，已知的事情和他人强加在他脑海里的经历对他而言只是一层冰冷的数据，但有时候这些数据又异常可靠。
　　他很清楚存在的目的就是被人利用，所以在被用之前，他要像个普通的人类一样活下去。为了避免被旁人猜忌，从今晚开始的无数个夜晚，他都要学会睡觉。
　　他不用适应黑暗，因为这是他与生俱来本该习惯的事情，他也深知自己永远不可能做梦。
　　他庆幸自己没有做梦的能力，这样就能省下很多的麻烦事
　　从今往后，他要一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经历这无尽又漫长的夜。

　　At night, always dance with the darkness.
　　At least until dawn,
　　It ’ s time just for her and me.
　　Quiet me and this tranquil night.

　　I wish time could slow down, just a little bit more.
　　That way I can whisper more secrets to the night,
　　But I don't want to stay in this endless night forever.
　　I want to see tomorrow's sun,
　　It will rise even more blazingly.

　　作者译：
　　晚上我总是与夜共舞
　　至少在天亮之前
　　都是属于我们的独处时间
　　安静的我与静谧的夜

　　我希望时间可以走慢些
　　这样我就能和黑夜说更多的话语
　　可我又不希望一直处在无尽的晚上
　　我想看到明天的太阳
　　更加炽烈地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