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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金沙峪(五) “姐姐像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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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余嘴张张合合,终于开口:“绫姐姐如今……很厉害,弟弟若是看见你现在的模样,会很开心的吧。”
萧绫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连自己的亲人都保护不了,称得上厉害吗?
她知道,弟弟肯定不希望她被往事和仇恨困住。
可她怎么忘得掉?
每每午夜梦回,那火焰总是熊熊不熄,烧得她的心好痛。
不知道弟弟走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痛?
是弟弟给了她新生,让她活下去。
她真的忘不掉。
山路在脚下缓缓延伸,没有人再提起这个话题。
日头慢慢落下去的时候,他们终于望见了金沙峪的影子。
这是个奇怪的地方。
本该人烟稀少的荒芜之地,却有几十户人家伏在黄土地上,屋子高高低低,并不算整齐。
村里只有一个客栈,门口挑着一面殷红的布幌子。
方圆十里就只有这一处落脚地,几人只能选择在这落脚。
但这客栈也透着古怪。
按理来说,方圆数里仅有的客栈,应该有络绎不绝的人来往。
可这客栈内却冷冷清清的,实在是诡异。
柜台后面没有人,只有一只茶壶孤零零蹲在那。
他们刚踏进店门,店小二就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来,脸上堆着热情的笑。
“四位客官,住店吗?”
池木周伸出两根手指:“要两间。”
店小二麻利得很,弯腰从柜台下摸出两串钥匙,双手抵到池木周面前。
江余也朝他伸出手,池木周却不解其意。
她直接从小二的掌心里拿过一串钥匙,掂了掂:“我和绫姐姐住一间。”
说着便挽着萧绫往楼梯走去。
池木周抬脚跟上:“今夜要不出去逛逛?”
江余闻言回头,一只手搭在栏杆上,歪头一笑:“看我心情。”
余晖渐渐散去,月亮慢慢爬上来。
白昼里死气沉沉的村庄,此刻竟然开始慢慢热闹起来。
池云安侧身倚在窗边,微微探出头去,目光沉静地注视着下面的动静。
“他们好像是往同一个方向去的。”
“这么多人,深更半夜的,去干什么?”江余也踮着脚尖往窗外张望。
池木周懒洋洋直起身子:“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当然,说不定有线索。”池云安翻出几个面具,丢给他们。
他麻利地戴上,声音变得闷闷的:“戴上这个,不要让村民轻易瞧见我们的样貌。这地方邪门,还是谨慎点好。”
人流从四面八方涌来,无声无息,最终汇聚到村中央一棵大树下。
那树堪称参天,树冠遮天蔽日,将月光几乎挡得完全。
可这树,怎么看怎么古怪。
枝桠间挂满了丝带,那丝带并非寻常祈愿用的红绸。它们红得发紫,似乎还发着幽幽的暗光。
风要是刮过来,像是什么湿漉漉的东西垂在那里晃荡,让人心里发毛。
树下的空地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他们手拉着手,围成一个大圈,将巨树环在中央。
低沉的吟诵声从人群中缓缓升起,音节古怪,忽高忽低,在夜色里慢慢游荡着。
然后,圈中忽然走出几个人来。
有稚子,有老人,有壮年。
他们走到树下,开始往树上爬。
那姿势是说不出的诡异,像是水蛇缠着枯木,动作快得出奇。
而且,无论是稚子,还是老者,都能迅捷无比地攀上高高的枝头,系上一根红紫的丝带。
江余看得目瞪口呆,她拽拽池木周的袖子:“这么高的树,怎么老人小孩都能爬上去?难道他们都会武功不成?”
池木周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也死死锁着那些攀爬的身影。
他瞅准一个刚从树上滑下来的老婆婆,悄悄移动过去。
他对着老婆婆的背心,蓄了几分力拍去。
那掌风眼看着就要落在她身上,老婆婆却毫无察觉,不躲也不避。
一把折扇如约而出,挡住了池木周这一掌。
池木周收回了手,皱起了眉。
她分明不会武功,怎么可能爬上如此高大的树?
那老婆婆终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她疑惑地缓缓转身,浑浊的眼珠在几人身上扫了好一阵。
“你们是谁?怎么看起来这么面生?”
池云安将折扇合拢,换上个温和无害的笑容:“老婆婆,我们是路过的行人,见这儿热闹,便好奇地来这瞧一瞧。这里是在办什么盛事吗?”
老婆婆慢慢地点头:“我们确实在举办仪式,名为祭月,祈求月神保佑的。”
她露出两排腐朽的牙齿,笑容显得有些森然:“这仪式啊……一个月才一次嘞,你们来得真巧。”
说着,她的眼睛弯了弯,却像是没有灵魂的木偶。
客栈的灯光也像这鬼地方一样,阴阴的,昏昏的。
关上房门之后,萧绫在桌边坐下,从荷包中拿出一粒丹药。
她将丹药托在手上,递到江余面前:“岁岁,这个给你。”
江余正坐在床边脱靴子,闻言没有马上去接:“这是何物?”
“青冥丹,也是助你温养灵力的,那木灵珠不可炼化,这丹药却可以。只是,炼化它需要些时日,万万不可急躁。”
江余不好意思接受她这么贵重的东西,于是将她的手轻轻推回去,语气认真起来:“绫姐姐,无功不受禄。咱们灵力属性类似,这丹药是稀奇玩意儿,你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萧绫固执地保持着递出的姿势,目光很执拗:“就当是那花环的回礼了。”
江余咬了咬唇,终于勉强收下。
“那便谢过绫姐姐了。”
“下回儿,你想要几个花环,我就给你做几个!红橙黄,蓝紫白,你想要什么颜色,就有什么颜色!”
她又想了想,补了一句:“不过,现在梅花都落光了,如果你想要的话,要等明年开春前了。”
萧绫被她认真的模样逗笑了,她笑着摇摇头。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是他们两个与你说的?”
“那倒不是,是我看出来的。”江余撑着下巴一笑,“梅花高洁清白,这性子确实和你像得很,怪不得你喜欢。”
萧绫却摇摇头,声音低了低:“其实……是因为我弟弟喜欢。”
江余的表情微微凝固了,死嘴,怎么又扯到这个?!
火光摇摇曳曳,却荡不进她的眼里。
“你不用露出这个表情,我不需要别人同情。”萧绫瞥她一眼,淡淡地接下去:“小时候,我弟弟拉着我,在院子里种下一棵红梅。”
她伸手比划了一下:“那时候,他还小,才这么高。刨坑的时候,手都起水泡了,疼得龇牙咧嘴的,却怎么都不肯让我帮忙。”
她停了一瞬,烛火炸开一朵花。
“他说,姐姐像雪,那我就要当雪里长成的梅。”
“姐姐不在了,我便也不再开了。”
萧绫说完这句话,又沉默下来。
窗外远远传来吟诵声,像是大地深处的叹息,一声一声,没有尽头。
“后来,那梅树在大火里烧没了。”
“大雪里,不会再有梅花了。”
萧绫的眸底没有泪花,只有一片白茫茫的原野。
那里再未盛开过梅花,只有单调的大雪,一年一年地下着,再也没有停止。
“他走的那年,才十二。”
“明明还是这么小的一个人,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却好像忽然长大了十岁。”
十年了,她原本以为,这些事情会慢慢淡去一些。
可那日的大火,他的眼睛,他的声音,他的点点滴滴,却宛若昨夕,怎么也淡不去。
江余张了张嘴,很想说什么,可这些话都太轻了,撑不起这片茫茫雪野。
许久许久,她才轻轻地说:“绫姐姐,你如今……有新的家人了,弟弟若是看见了,定会很开心的。”
萧绫扯了扯唇角,声音很缥缈:“或许吧。”
月亮一点点爬进云层里,竟然下雨了。
雨来得又急又猛,哗啦啦一大片,将大家都吵醒了。
江余披起外袍,立在窗边往外看:“这地方少雨,春季也常年干涸,咱们来的时候,那土地都是干涸的。难道真是他们说的什么……月神显灵了?”
萧绫手里系着外袍的抽绳:“若是祈福便可以让月神眷顾,这世界上哪里还会有苦难?”
“不过你说的对,这个时候下雨,确实很奇怪。”
江余回过头:“那咱们去那树下看看?”
萧绫拿起斗笠:“走。”
两人推开门,穿堂风扰得灯笼四处打着晃。
江余刚迈出门槛,便看见池木周带着几分得意,倚在廊柱上。
他歪着头对身旁的池云安说:“师兄你看,我赢了。”
池云安脸上是惯有的温和,只是无奈地摇摇头。
江余狐疑道:“什么东西?你们说什么呢?”
池木周道:“哦,我方才和师兄打赌,看你会不会自己出来。”
“你看,我就说嘛。你见了这大雨,肯定会觉得不对劲,肯定会跑出来看的。师兄还不信!”
池云安带着几分纵容:“是是是,你少贫嘴,赶紧走吧。”
大雨滂沱下的神树,丝带完全亮了起来。
雨水落在上面,竟像是落在了荷叶上。它们凝成一颗颗水珠滚了下去,没将丝带淋湿半分。
千万条丝带在雨中飘摇,红光明明灭灭,衬着那漆黑的巨树,像黑暗中的野兽眼睛。
池云安绕着树走了两圈,专注地摸了摸那皲裂的树皮,又看了看落在地上的果实。
他捏着那落在地上的果实,眉眼笼上一层怪异的神色:“怎么会这般奇怪……”
池云安站起身,将手上的果实递给江余:“岁岁,你看看,这是什么树的果实?”
江余接过来仔细打量一番,神色也开始怪异起来。
这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