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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金沙峪(三) “嗯,我就 ...

  •   她对着坟墓,嘴唇微微翕动。

      “师父,师娘……我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啊?”

      “你们……一直都在骗我吗?”

      可惜不会有人回答,只有灯笼的火光被惊扰得不安晃动,影子在地上无措地徘徊。

      她开始一件一件事情往回捋。

      绛朱华,神秘的法诀册子。

      还有那次,在识海里出现的奇怪紫衣人影,她真的是……另一个自己吗?

      她的身上,真的藏着什么秘密吗?

      可她能做什么呢?

      她什么都不知道,像是被蒙住眼睛的鸟,不知道要往哪飞,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坠落。

      她是想查清楚,可是一切都太混乱了,她甚至不知道要从何下手。

      她眼下能做的,也只有赶紧练好自己的剑法,不至于到了真正有需要的那一天,还拖旁人的后腿。

      坟前的人独坐了很久,直到前院传来关门的声响,她才缓缓站起身来,拎起灯笼往前院走去。

      江余推门进屋,登时愣了一瞬:“你怎么就铺了一张床?”

      池木周慢悠悠踱过来,理直气壮坐下:“你家那柜子里,就只剩下一床被子。”

      江余满脸不信,转身叉腰:“怎么可能?!我家几床被子,我不比你清楚?”

      “你家嘛,确实是有几床。”池木周已经自顾自地脱下了外衫,掀开被子,麻利地钻了进去。

      他安然地合上眼睛,一脸无辜:“但是呢,我方才被门槛绊了一下,碰倒了地上的水壶,那几床全湿了。”

      江余翻坐到床上,伸手扯他的胳膊:“你起来!孤男寡女,挤在一张床上,成何体统!”

      池木周无赖地躺着,甚至还往被窝里又缩了缩,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你就忍心让我睡那冷冰冰的木板吗?万一我着凉了……”

      江余抿了抿唇,手指也松了几分力道。

      “池木周,你故意的是吧?”

      “嗯,我就是故意的。”

      池木周坦然地一勾唇角,忽然伸手拽住她的手腕,往下一扯。

      江余猝不及防,整个人失去平衡,猛地扑倒在他身上。

      他的脸骤然放大,她的鼻尖擦过他的下颌,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能看见脸上的绒毛。

      那双眼睛懒洋洋地望着她,里头映着她通红的脸庞。

      “你——!”江余只觉得热浪直冲头顶,耳朵都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她猛地一翻身,滚到了床的最里面。又背对着他把被子拽过来,紧紧地裹住自己。

      池木周低低笑了一声,往里面挪了一点。一股暖竹香笼罩上来,像春风带来的竹叶气息。

      江余翻过身来伸手挡住他的脸,耳朵红得要滴血:“你、你别跟我挤在一块!躺过去点!”

      池木周拉住她的手,半撑起身子,笑眯眯地盯着她。

      烛光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他的目光在她脸上不紧不慢地流连着。

      他的身子忽然往下落了一点,在江余的唇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然后他又乖乖地躺回去,嘴角仍然噙着那抹坏笑。

      他的手臂枕着头,眼底亮晶晶的:“都听你的。”

      江余把头半埋进枕头里,忍不住弯起眉眼直笑。

      月色如水,虫鸣声声。低低切切,是这个夜晚不成调的小曲。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终于不再打闹。

      夜渐渐深了。

      烛火也燃到了尽头,悄无声息地熄了。

      江余背对着池木周,方才被压下去的思绪此刻再度涌动,一波一波拍打着心口。

      过了很久,她翻了个身。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正好落在池木周的脸上。

      不知什么时候,他也睁开了眼。

      “你心里有事?这么晚还不睡。”

      “……睡不着。”

      “既然都睡不着,那咱们便来聊聊天吧。”

      江余沉默了一会儿。

      她在斟酌着,怎么把坟墓前那些翻来覆去的心事,不那么明显地说出来。

      那背后的事情,她知之甚少,也不知那是天堂,还是深渊。

      她还不敢让别人知道。

      “你还记得镇妖塔的幻境吗?你觉得,临照和恶念,是一个人吗?”

      “当然。”

      江余半撑起身子,一缕碎发从耳畔滑落:“为什么?可她做了很多坏事,多少件都和临照本身的想法背道而驰。她们哪里像一个人了?”

      池木周偏着头想了一会儿,一双眸子清清朗朗:“人本来就有许多念头。善的、恶的、正的、邪的,来来去去,像天上的云。念头本身并没有错,只要不付诸行动,那便算不得什么。”

      “譬如我,我有的时候也巴不得拔掉那些嘴碎之人的舌头,可我从未真正动过手,那你觉得,我算坏人吗?”

      江余忍不住露出一点牙齿,笑意打了个转便又收住了:“但是,故事的结局里,她不是被恶念吞噬了吗?如果是这样,你会杀死她吗?”

      池木周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当然会杀死恶人。”

      江余垂下眼睫,轻声问:“那如果……我和她一样呢?”

      屋子里突然安静了,沉甸甸的静。

      两个人的呼吸,一深一浅,在黑夜里交织着。

      江余捏着被角的手指越来越紧,时间好像越拉越长,长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却轻轻地、饱含信心地开口:“不,你不会像她一样。”

      江余对上他的眼睛,那眼睛清澈得像小溪,没有藏着任何的猜忌。

      她抿着唇,轻轻地“嗯”了一声。

      如果她是临照,她尚且不能保证自己一定不会被吞噬。

      眼前这个人,竟然这么笃定。

      他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信她。

      信得毫无保留,信得理直气壮,信得好像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回到山门后,江余心中那团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越积越浓。

      她终于还是去找了掌门。

      池深正伏案翻阅卷宗,听见她的脚步声,头也不抬,只淡淡开口:“何事?”

      江余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了池深的案上。

      纸上是她临摹出的神秘册子上的符号。

      “掌门,您可认得这符号?”

      掌门看着江余临摹出来的符号,手指一下一下在桌上叩着。

      “掌门,可有头绪?”

      池深紧盯着那符号,缓缓摇头:“好奇怪的符号,我竟然从未见过。”

      他那锐利的目光直射江余:“你从何得来?”

      江余犹豫了一番,还是决定将事情原委一五一十道来。

      她说得很快,怕一停顿下来,就没有勇气再继续往下说了。

      池深听完,沉默良久。

      他捻着胡须,隐隐有所猜测。

      “你方才说……有本那本绿册子?拿来给我看看。”

      江余忙在乾坤袋里一番找,终于找到绿册子,她双手递给池深。

      池深翻开一页,瞳孔里射出疑惑,他把书反过来,对着江余:“你这册子里面,没有字。”

      江余瞪大了眼睛,上前几步。几乎是把册子从池深手里夺过,又快速地从头翻到尾。

      一页,又一页。

      她的手开始发抖。

      “这、这、这里面的东西怎么全部消失了?!”

      册子上面干干净净一片,连一道墨痕都没有。

      池深在宽袖里面的手指缩紧了,眉宇间罩上一层阴翳:“江余,你把那咒语说与我听听。”

      江余点点头,张口便欲念口诀。

      可是——

      没有声音。

      她的嘴明明在动,声带明明在斟酌,声音取仿佛凭空泯灭在空气里了,一丝一毫都传不出去。

      池深神色愈发凝重:“江余,你确定,你所说的字字属实吗?”

      江余的声音又重新冲破了桎梏,清晰地落在静室里:“我发誓,绝无半句虚言!”

      池深遇上难解之事时,素来习惯独处。

      他揉揉太阳穴,声音添上几丝疲惫:“江余,你先回去。此事,我需要查阅一下资料。”

      江余踌躇片刻,抿了抿唇:“掌门,我还有个不情之请。此事……可否不要外传……”

      池深默默颔首:“放心,我不会说与第二人听。”

      江余不再多言,恭恭敬敬拜别。

      门扉慢慢合拢,池深看着那渐远的身影,心中的不安愈发浓重。

      这件事情,会跟她的身世有关吗?

      他知道江余的身世。

      可师兄一直叮嘱,若是时机没有成熟,莫要将她的身世告知她。

      这个成熟时机,到底是什么?

      师兄当年执着于自己的想法,带着江余到处云游。

      他劝过、拦过,甚至争执过。

      师兄却只是摇头,说江余知道的越少,她便会越安全。

      他始终不服,觉得江余有知道一切的权利。

      两人也因此不欢而散,此后多年,书信渐疏。

      后来他曾经来过一封信,寥寥数语。只说一切都已解决,让他不必挂心。

      他究竟解决了什么?怎么解决的?他追问过,可信却如同石沉大海,再无音讯。

      再后来,就是那封遗书了。

      那里虽然交代了一些事情,却都是支离破碎的片段,他拼不出全貌。

      池深深深叹气,合上双眼。

      江余不是一个愚钝的孩子,这些事情她迟早会有所察觉,甚至现在,她就已经在怀疑了。

      他是该守住师兄的嘱托?还是该打破它?

      还有方才江余那模样,那术法八成是禁言咒。

      此术法有高级有低级,高级的禁言咒与受术者捆绑,若是强行破咒,受术者必定遭反噬。

      显然,方才那禁言咒,是属于高级的。

      这幕后之人真是缜密,一点马脚都不留下。

      这件事情会和五行阵法有关系吗?

      他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池深抬眼望去,一个灰衣弟子正低着头,不紧不慢地挥动着扫帚。

      他的视线扫过四处,似乎也扫过了追风苑。

      但很快,他便将视线放到了其他地方,拿着扫帚不疾不徐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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