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娘她有两幅面孔》栖竹山

87、金沙峪（一） “看、花、

　　江余跟在池木周身后半步：“这么晚了去惊动掌门，你不怕他老人家有意见？”

　　池木周反手牵住江余的手，走得更快了：“在师父心里，山门安危重过一切，他不会怪咱们的。”

　　他拽住江余，往追风苑的方向去了。

　　很快便走至苑前，他凝出一张传音符，指尖一弹，传音符便化作流光飞走了。

　　他抬手叩门，噔噔噔几声响在夜色中响起。

　　不多时，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声。

　　掌门披着一件外袍，发丝都还是乱的，显然是刚从榻上起身。

　　他眼中虽凌厉，却明显残留着几分睡意。

　　“出什么事了？”

　　“禀师父，听月台上，方才出现了一个形迹可疑的人！”池木周匆匆地说，眉心紧颦。

　　掌门眸中那层睡意顷刻之间便消散了，一双眸子瞬间清明起来。

　　他飞快扫视了一眼四周夜色，压低声音道：“进来说。”

　　宽大的袖袍轻轻一拂，门扉在身后轻轻合拢。

　　片刻之后，院外又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

　　是池云安和萧绫。

　　池深坐在上位，不住地揉着太阳穴。

　　“你说吧，那形迹可疑之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池木周简明扼要地将听月台上事情说了一遍：“那人忽然现身于听月台上，被我发现之后，他就着慌不择路地逃走了。”

　　池云安的扇子抵在他掌心：“那人长成什么模样，你可看清了？”

　　池木周懊恼地皱起眉头：“未曾看清。那人轻功极为了得，我一直没能追上他。”

　　正说着，江余默默地开口：“我倒是跟他接触了一小会儿。”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你看清了？”

　　江余无奈地摇头：“也没有，他脸上戴着个奇怪的面具。”

　　“面具？什么模样？”

　　“我也只瞥到几眼，不能完全确定。不过，那面具似乎是青铜材质，眼角有朱砂点染，最特别的是两颊和额间，都有一道红色的弯月状图案。”

　　“感觉这个印记，有些熟悉……”扇骨一下一下在掌心轻敲，池云安垂着眸思索着。

　　半晌，他忽然站起身。

　　“沈昭！”

　　池木周被他吓得猛抬头：“师兄何出此言？”

　　“按照岁岁说的那面具模样，我记得，沈昭似乎也有一个。”

　　“沈昭还在山门的时候，我们有段时日关系不错。我曾去过他的屋里，见过他屋里摆着一张类似的面具。”

　　江余插嘴道：“世上面具千千万，万一只是相似呢？”

　　池云安摇摇头：“不，他说那面具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遗物，上面有他母亲的独特印记。”

　　池深听到此处，负手站定：“绫儿，关于沈昭，你可查到了其他事情？”

　　萧绫微微低头，神色间带着几分歉然：“回师父，几乎没有。沈昭此人，行事滴水不漏，能呈现在卷宗里的事情，几乎件件都挑不出疑点。”

　　她顿了顿：“只有一件事情，略显蹊跷。”

　　此话一出，众人的视线都被吸引过来。

　　“沈昭所率那支歼妖小队，在前往妖穴之时，曾在一处地方特意驻留过。”

　　“归云客栈。”

　　池木周抱起双臂：“归云栈？我听说过这客栈，它还是江湖上颇有星名气的探子组织吧。”

　　萧绫点头：“正是，他们不仅帮人打探消息，还帮人传递密信。”

　　江余问：“那能不能直接去归云客栈，向他们打探沈昭的事情？”

　　“不能，此组织规矩极严，即便沈昭真的让他们传递过消息，客栈也不会向我们透露一字的。”

　　江余追问道：“他们有没有可能，只是路过投宿呢？”

　　“这便是蹊跷之处。”

　　萧绫取出一张舆图，指尖比划了一下：“那归云客栈，根本不在他们此行的必经之路上。若只是为了歇脚，完全没必要特意绕路去这归云客栈。”

　　池深捋着白胡子，沉吟道：“如此看来，确实可疑。”

　　“归云客栈离山门不算远。这样好了，木周，你明日便去探查一番。”

　　“我也去！”江余脱口而出。

　　池深狐疑地看着她：“你去干什么？添乱吗？”

　　“我……他一个人去，我不放心！”江余理直气壮。

　　池深淡淡地说：“姑奶奶，你若是去了，不给他添乱就算好的了。若真是这么清闲，不如把剑法多练几遍。”

　　池木周立在一旁，摸摸下巴，不敢吭声。

　　江余扭捏一阵，豁出去了。

　　她一垂眸，又一抬眼，眼里便已蓄上水光了。

　　江余带着哭腔，声音发颤：“其实我……我是想回去给师父师娘立个坟……”

　　“他们以前就总说，死了之后就想埋在我们那小院儿，看看花，听听风……我却……我却一直没来得及……”

　　她用手背抹着眼泪，哭得更大声：“我不孝啊，我不孝……”

　　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她抹眼泪，一时满屋静默。

　　池深张了张嘴，结巴了几下：“你、你、你别哭啊。”

　　他叹了口气：“你若是实在想去，那你就去吧。”

　　江余把捂着脸的手放下，用还弥漫着水汽的眼睛看他：“真的吗？”

　　池深这辈子，旁的事情都不会让他有什么波动，只有他这师兄师姐，是他心里过不去的坎。

　　他忙不迭点头，还僵硬地拍拍江余的背：“真的，真的。你师父师娘在天之灵，定会好好的。”

　　江余顿时破涕为笑，嗓音还带着一点潮湿：“多谢掌门！我一定会跟师父师娘说，您还一直惦记着他们。”

　　池深无奈地扶了扶额，一时间又好气又好笑。

　　这丫头，怎么跟师兄一个模样？

　　江余又吸吸鼻子：“对了掌门，那个奇怪的人，我在他身上留下了千里香。”

　　方才还哭得梨花带雨，此刻就眉飞色舞了，简直是戏精一个！

　　池木周的嘴角压了又压，最后还是正经地配合道：“什么千里香？”

　　她从乾坤袋里拿出一个透明小匣子，双手捧着递到池深面前。

　　那小匣子里面，伏着一只极小的虫子，触角比身体还要长，看着有些吓人。

　　“这种蛊虫，可以追踪到千里之外的特殊味道。”

　　“千里香附着能力极强，除非使用特定药水进行清洗，否则不会轻易被掩盖。过两日等千里香起效，我们就可以循着这小虫找到他的去处了。”

　　池深看了一眼，无奈地摇头：你啊你，跟你师父一个性子，怎么心思尽喜欢用在一些旁门左道上？”

　　“旁门左道若是用得好，也算一种本事！”

　　他被这话一噎，好一会儿才又开口。

　　“你剑练得如何了？”

　　江余粲然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马马虎虎，还算过得去。”

　　池深背着手，叹叹气：“得了，反正过两日就是新弟子的比试，你可要给你师父争口气。”

　　几人出了追风苑，满天星子照着他们的路。

　　池云安和池木周并肩走在后头。

　　池云安忽然用扇子掩住嘴，朝池木周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凑近点。

　　池木周以为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神色一肃，附耳过去。

　　他却只听到一个满含笑意的声音，幽幽响起。

　　“师弟，方才就想问你了，你和岁岁，怎么大半夜的还在一块？你俩的问题，解决了？”

　　池木周一僵，恼羞地别开脑袋：“师兄！”

　　池云安给他扇着风，了然地笑着：“好好好，不问了，不问了。”

　　池木周抿着唇，一言不发地加快了脚步，把池云安甩后半步。

　　夜风微凉，却怎么都吹不凉他微烫的耳廓。

　　翌日，日上三竿。

　　池木周来敲门的时候，江余刚洗漱完毕，额前的发丝都还沾着亮晶晶的水珠。

　　她一拉开门，就感觉这人哪里不太对劲。

　　眼前这人，墨发高束，特意绑上了水蓝色的发带。锦带束腰，月白衣衫，边缘处过渡成水蓝色。

　　她还认得这衣裳，他们初见那会儿，他穿的便是这件衣衫。

　　那会儿，她只觉得，这人长得仪表堂堂，内里怎么一片坏水。

　　如今再见这衣衫，竟有些恍若隔世的感觉。

　　池木周唇角一弯，掏出手帕便往她额前拭去：“怎么？我又把你迷倒了？“”

　　她眯着眼看了半晌，忽然笑着道：“真是稀奇。你今日怎么还特意收拾上了？你是去调查客栈的？还是去和哪家姑娘会佳期的？”

　　池木周靠在门上，下巴抬得老高：“我这叫‘岩岩若孤松，巍峨若玉山’，还需要刻意修饰吗？”

　　说着还理了理袖口。

　　“是是是，孤松玉山。”江余端起铜盆转身，水光在她眼底晃了晃，“烦请玉山大人挪挪尊步，小的要泼水了——”

　　话音未落，指尖倏地一弹，两三颗水珠从水面跃起，直扑对方面门。

　　池木周闪身避让，衣摆却已溅上几点深色水痕。

　　“江、余！”他咬牙瞪她，却见她已退至屋内，笑眼弯如月牙儿。

　　晨风穿过庭院，撩起二人的衣角。

　　一立一退，一恼一笑，寻常晨光被搅动得鲜活生响。

　　两人收拾妥当，御剑而起。

　　晨风温和，只轻轻带起两人的发梢。

　　江余侧头看了他一眼，他御剑的姿势倒是挺好看，像一只展翅高飞的仙鹤。

　　池木周察觉到她的目光，也偏头一瞥：“看什么？”

　　江余笑眯眯吐出几个字：“看、花、孔、雀。”

　　“……”

　　两人穿云破雾，很快便到了目的地。

　　让人惊讶的是，客栈居然破败得不成样子，完全看不出来昔日的辉煌。

　　院中荒草丛生，足足有半人高。

　　江余看着厚厚的蜘蛛网，犹豫着要从何处下脚。

　　“那什么，我们没走错吧？”

　　池木周的目光落在一处杂草丛中，那里似乎横着一块木板。

　　他走过去，将木板翻起来。

　　上面赫然刻着四个大字。

　　归云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