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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南国相思(三) 人们得以看 ...

  •   这丫头,这般无法无天的模样,倒是和那位故人一模一样。

      老头站在池边,望着雾气里那个张牙舞爪的小丫头,心中忽然生出一阵恍惚。

      许多年前,也有这样一个人,也是这样洒脱自在。

      这风清派,也许久没见这般闹腾之人了。

      老头朗声大笑,颇有几分年轻那会儿的自在了。

      笑声未落,他宽袖一展,灵泉的雾气一层层褪去,露出清凌凌的水面。

      他们四目相对。

      江余终于看清这老头的模样了。

      他眉头高耸,像两座凝霜的山峦。眉毛又倒竖着,不怒自威。明明是严肃的长相,此刻竟然带着笑意。

      她当然认得这老头,那会儿在苏晚月那幻境里见过的。

      这老头,是池掌门。

      这下好了,本来此番上山就是为了拜师,这才第一次真正见面,就这般无礼……

      江余脸上有些许尴尬,硬着头皮从池边上岸。

      她快步走到池掌门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问池掌门安。”那声音有些干巴巴的,带着几分心虚。

      池掌门垂眸打量了她半晌,淡淡调侃着她那故作谦卑的神色:“方才不是还叫嚣吗?现在便害怕了?你倒是能屈能伸。”

      “不敢不敢!方才那是意外!绝对是意外!”江余连连狡辩,“是我睡昏了头!才口出狂言!实在是对不住!”

      池掌门笑意微敛:“得了,你且说罢,你怎的会找到此地来?”

      夜风吹过竹林,江余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池掌门见她浑身湿答答的,又一转念:“唉罢了罢了,此处也并非说话之地,你先去将衣服换好,随我至殿中再叙。”

      他说着,转身便走。

      江余指指池子,有些犹豫地说:“那他?”

      池掌门一瞥池水,看见那个被缠得花花绿绿的徒弟,嘴角抽了抽。

      “哎哟,差点就忘了。他现在情况怎样?”

      江余老实回答:“方才帮他解了毒,又在这灵泉中泡了这些时辰,应无大碍了。”

      池掌门微微颔首:“那便好,我遣人带他回去便好,你且随我来。”

      他摸出一张传音符,指尖轻轻一弹。那符纸燃起一团火,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夜色中。

      “行了,走吧。”

      大殿还是和幻境中一般模样。

      不,应该说是奢华更甚。

      幻象终究模糊了轮廓细节,而今一切都清晰地展现在眼前,江余不由得砸吧砸吧了嘴。

      屋穹顶高远接云,恢弘庄重,殿柱上金龙盘旋,栩栩如生。鎏金香炉中,上品檀香散出青烟袅袅,给大殿的雍容中添了几分沉静。

      江余目光垂落,扫过自己的衣裳。

      自己身上这件衣裳并不华丽,不过是师娘用最普通的布料织成的,和这大殿站在一起,活像是土鸡混进凤凰里。

      不过她也只是暗暗感慨,并无自卑胆怯之意。

      又走进两步,一股茉莉花香袭来。

      她四处嗅嗅,眼睛忽然一亮。

      角落里,竟然摆着一盆茉莉。

      那花开得正好,乳白花瓣厚实莹润,层叠舒展如细雪堆叠。它比寻常茉莉大上一圈,花瓣也繁密许多,应当是稀有品种。

      翠叶衬着素蕊,香味馥郁清幽,师娘若是见了,定会欢喜。

      江余这般想着,目光忍不住在那花上多停驻了片刻。

      池云安随她视线望去,温声介绍道:“此花名为月华霜雪。待夜色浸染,月华流照之时,方得全然盛放。夜色下,瓣上如有凝霜,幽香清冽,萦绕不绝。”

      江余若有所思点点头:“掌门也喜欢茉莉?”

      池掌门年岁虽长,耳力却还很清明。他停下脚步,走到那茉莉旁边,轻轻碰了碰。

      “不是,是你师娘喜欢。”掌门似有感慨,“摆了这么多年了,看得习惯了,也就懒得换了。”

      江余面露惑色:“掌门认识我师娘?”

      池掌门脸上忽然绽开笑容,那笑意冲淡了眉间的威严,竟显出几分少年人的跳脱神采:“我何止是认识你师娘?我、你师父、你师娘,我们三人可是师出同门!”

      池云安神色大变,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开口:“师父,岁岁的师父……莫非就是那个神秘云游的师伯?”

      池掌门捋着胡须,欣慰地点点头:“不愧是为师的徒弟,将为师的话记得很是清楚。”

      池云安有些无奈,抬头扶额:“师父……您以为您平日里提的次数很少吗?”

      江余一头雾水,不明所以:“安大哥,这什么意思?”

      池云安沉吟片刻:“简而言之,就是你师父本来是这门派的掌门。”

      “但是后来因为一些缘故,他不乐意当掌门,所以就将掌门之位让给师父了。这些年,这位师伯行踪缥缈,我们这些弟子都没见过他。”

      江余脑海里浮现出师父喝茶看书的悠闲模样,那般情态,确实不像是能执掌一方的人。

      她不由莞尔,目光再次落在池掌门身上。

      池掌门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

      那双眸子里面,装着一些她说不清的东西。

      他忽然走近两步,伸出双手,轻轻握住了江余的肩膀。

      掌门就这般仔细地端详着她,从头到脚,看了很久很久。

      末了,他才轻轻一叹,那叹息里是经年的思念。

      “这么多年了,你师父……他也不晓得回来看看我。”

      “如今又见到你,真是恰似故人归。”

      “你和你师父真像。”

      从前师娘也总说,让她少学师父那跳脱的性子。

      “家里若是有两只皮猴子,我可招架不住。”师娘总是笑眯眯嗔怪道。

      每每这时,师父就总会扬起眉梢,清亮地嚷嚷:“像我有何不好?像我,能活得痛痛快快、自自在在!”

      她也会跟着师父的话,脆声应和:“就是就是!像师父多好!我就要像师父!”

      往日声犹在耳侧,此刻却如风过空庭。江余心口发酸,悄悄垂眸,掩去眼底泪光。

      她微微哽咽着说:“是师父……让我来寻你的。”

      池掌门抛去方才的半缕忧伤,带着隐隐的期待开口:“你师父让你带何物给我?”

      江余低头解开乾坤袋,指尖探进去细细翻找。

      浅翻了一阵,她窘迫地笑着抬头:“那什么,掌门,您……您得稍等我一下。”

      说着便蹲下身,将乾坤袋的东西全部到出来。

      零零散散的物什霎时间铺散开来,江余双手忙忙地拨弄着,急急地在里面找着。

      池掌门望着她这般模样,脸上的最后一丝严肃也全化成了水,他乐呵呵笑着:“无妨,你慢慢找。”

      他心下莞尔,不愧是师兄养的小孩,这般不拘小节的模样,和他完全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翻翻拣拣好一阵。

      “找到了!”

      江余举起那个令牌,递给池掌门。

      可池掌门在看清令牌的一瞬,脸色就已骤变。

      他不敢置信地踉跄半步,竟不肯去接那令牌,只颤声喃喃道:“你……你不是来给我送东西的……”

      “你……师兄……师兄他……”话音堵在喉间,仿佛顷刻浸透了潮湿的水汽,再难成句。

      江余捏着令牌,咬着唇忍住哭声,极其艰难地点点头。

      池掌门看着眼前这少女,眼中先前那满溢的怜爱,忽然淡去了几分,换上了复杂的苍凉。

      当年,他曾经劝过师兄,说这孩子的存在本身就是未定的劫数,何苦以身相护。

      但是师兄本就是个天地不拘的性子,非但执意要收留她,还带着这女孩远走天涯,就此离开了门派。

      他这一走,便是经年。他四处云游,居无定所,无人寻得见他,他也未曾回过山门。

      只是后来,不知发生了何事,他曾寄回过一封密信。信中未言明其他,只说,若是有一日,见当初那孩子带着令牌回风清派,他大抵已不在人世。届时,请务必收她为徒。

      没有解释,没有缘由,只留这寥寥一句嘱托,沉甸甸压在岁月深处。

      江余还是执着地举着令牌,池掌门想起师兄这最后的嘱托,将翻涌的情绪忍了又忍,终究接过了那冰冷的令牌。

      令牌上,浅浅地刻着几朵蒲公英。

      没错,这就是师兄的令牌,他不会认错。

      池掌门看到这令牌,嘴角弯起惨淡的弧度。

      师兄,如今……你总算是得到真正的自由了吧……

      年幼的时候,师兄就最向往自由。

      那时他不解,蒲公英惟有倚仗风势方能远航,并非自由之物,为何偏要刻它呢?

      师兄就潇洒地一撩自己的头发,昂扬地笑着说:“你傻啊,我刻的是风啊。”

      后来,年岁渐长,他才真正懂了,师兄刻下的,确实是风。

      风本无影,去也无踪。可当它吹拂过原野高山,裹挟起万千绒絮之时,它便有了形状。

      人们得以看见,它在何处盘旋停留,又在何处奔向天涯。

      师兄这人,其实也像一阵风。

      这样自由的人,是留不住的。

      但你可以在许多地方,瞥见风的痕迹。譬如这风清派的一草一木间,譬如……眼前这少女的眉眼神情里。

      池掌门抚摸着令牌上面的熟悉纹路,眼底凄哀之色愈加浓重。

      如今清风又起,小舟既远。他们之间,竟连最后的道别都没来得及说。

      令牌被他这样一摸,触发了最后的传音。

      “池深,好久不见。”

      江一苇那带着大漠气息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池深耳边响起。

      “不知道你有没有惦记我。不过呢,想不想我的不重要,你可得帮我把我丫头照顾好了。”

      “否则,我便是做了鬼,也不会放过你。”

      池深看着这许久未曾见过的身影,眼眶终究是控制不住地泛起红潮。

      江一苇换了一副严肃的神色:“你是不是很想知道,我这么厉害的人物,怎会落到这般田地?”

      “你切记,对身边之人提防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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