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娘她有两幅面孔》栖竹山

73、南国相思（一） 既然他有人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江余等着攻击落下。

　　死是什么感觉呢？会像那些人一样，化作尘埃，消散在这片花海里吗？

　　一息。

　　两息。

　　三息。

　　攻击却一直没有落下。

　　江余疑惑地睁开眼，圆琥珀似的眼眸倒映出一层结界。

　　攻击波被挡在了花藤结界外。

　　透明的淡绿花藤密密匝匝，交织着，缠绕着。

　　花藤上翠绿叶子被撞得纷纷掉落，又马上生出新的枝叶。

　　红花瓣，绿藤蔓，它们紧紧缠绕着，将江余牢牢护在中央。

　　光柱撞击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江余怔怔的，这……哪来的防护罩？

　　绛朱华温温热热的，它像一盏小小的心灯，在这毁天灭地的气势中，也只是静静地亮着。

　　江余鼻头一酸，是师父师娘吗？

　　攻击终于耗尽最后一丝力量，消失在破碎的花海中。

　　死一般的寂静中，幻境开始崩塌了。

　　粉蝶花飘散在空中，又纷纷打旋，再次裹挟着她，带着她穿过梦境与现实的边界。

　　她重新回到了塔中。

　　身下是冰冷的地面，耳边是低沉的兽吼，锁链在慢慢合上。

　　不过，幻境攻击对人的消耗太大了，即使出了幻境，两人也暂未醒来。

　　有一个人却还醒着。

　　墨中绯。

　　她在幻境中根本没用全力，若不是为了让江余赶紧想起来，她根本不会进幻境。

　　墨中绯在这一片狼藉中，衣袍整洁如初。

　　咔、咔、咔——

　　锁链合上的声音格外刺耳，估计再过半柱香时间，锁链就要完全合拢了。

　　她垂眸看了看池木周，脸上有些不忍，但也不过一瞬。她弯腰拎起江余，足尖一点，便从塔里那密室窗子一跃而出。

　　和煦的风扑面而来，不像塔里那般森冷。

　　她落在塔后一块石头旁，将江余放在石头后面，便悄悄离开了。

　　江余落在草丛中，磕得皱了一下眉。

　　经过这漫长的时间，竺儿终于得了闲，匆匆赶来帮池云安。

　　她跑得急，话里还带着细喘：“师兄！药我已经按你吩咐的，全部喂给中毒的人了。”

　　池云安疲惫地点头。

　　从他掌中流出的灵力已经很弱了，摇摇欲坠的身体好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竺儿见他这般，赶紧把手心贴在他身后，渡了一些灵力给他。

　　“师兄，你还好吗？”竺儿说话细声细语的，像江南春水。

　　“没事……”

　　竺儿犹豫片刻，还是脸红着问出：“木周师兄呢？”

　　池云安的目光还在镇妖塔处，神色不免有些忧愁。

　　“他们进塔去了，还没出来。”

　　看着锁链一点点锁上，心里像是有一只手在搅……

　　正忧心想着，塔顶终于有动静了。

　　白色身影从塔顶掠下，像坠落的云朵。

　　是萧绫！

　　“云安！”泠泠的声音响起。

　　池云安终于松了半口气。

　　这半口气一松，身子差点软下去，他努力稳住身形，手上灵力仍然不敢断。

　　池云安见她落地后踉跄几步，忍不住担忧道：“绫儿，你还好吗？”

　　萧绫唇色很白，虚弱地点点头，像是被什么重创过。

　　竺儿赶紧上前搀扶住她，眼睛却还在往塔顶处看。

　　“绫儿，看见木周和岁岁了吗？”

　　萧绫咳嗽两声，面色一凛：“他们还没有出来吗？”

　　她面上带上几分焦急：“我方才在里面听到锁链慢慢扣上的声音，但是还在和恶兽纠缠，拼尽全力才脱身出来，我以为他们早就出来了……”

　　竺儿一双烟雨眉赫地颦起。

　　萧绫声音越来越急：“机关应该是他们打开的，难道他们还被困在塔里？！”

　　竺儿闻此，居然激动起来：“那怎么办？！这锁链眼看着就要全部合拢了，师兄要是被困在里面，会死的！”

　　萧绫往前走了一步：“咳咳……我回去找找他们吧……咳咳……”

　　池云安心急如焚，绫儿看起来就要晕过去了，怎么能让她去？！

　　一直不见木周他们的身影，他恨不得自己进去。

　　可他还得撑着这塔，等锁链合上。

　　怎么办？！

　　竺儿凝神盯了塔顶片刻，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

　　“师姐，”她轻轻开口，“你灵力损耗太大了，我去吧。”

　　池云安有些意外，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这小姑娘，平日里看起来总是怯怯的，简直就是春日江南一滩水。修行也一般般，在师门里不算起眼的存在，她今日竟这般勇敢？

　　可眼下，也没什么别的办法，只能让她去试试了。

　　“你进去怎么找到他们？”

　　竺儿回头一笑：“放心，我自有办法。”

　　她掠上塔顶，摸出一个锦囊，又从里面拿出一根蓝色发带。

　　发带颜色已经有些旧了，她收着很多年了。

　　她将发带托在掌心，另一只手捻起一张追踪符。

　　追踪符燃烧起来，循着发带上的痕迹往下飘去。

　　火光往下飘，她跟着往下走，穿过一个个漆黑的隔间，穿过那些她平日都不敢走的地方。

　　终于，火光照亮了池木周紧皱的眉头。

　　池木周孤零零躺在地上，嘴角是干涸的血迹。

　　兽吼声依旧无止无休，竺儿心脏砰砰直跳。

　　她轻手轻脚地架起他，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

　　她自小身体不太好，身材也比较娇小，昏死过去的池木周身体沉甸甸的，压得她踉跄几步。

　　但竺儿还是咬着牙，带着他飞出了镇妖塔，落在塔前的空地上。

　　萧绫看到她只带出一人，素来冷静的脸也带上几分焦灼。

　　她的目光急急搜寻着：“岁岁呢？”

　　竺儿一边轻手轻脚地放下池木周，一边喘着气回答：“我没看见其他人了。”

　　萧绫仰头望着塔顶。

　　“按理来说，他们应该是待在一处的，怎会没看见她？”

　　“可能是她出来之后体力不支，不知晕在何处，一时找不到她，师姐你不用太担心。”竺儿宽慰道。

　　萧绫摇摇头：“若是她已出来，有何缘故不将师弟带出？”

　　“难道还有什么变故？”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沉闷的巨响。

　　锁链终于锁上，池云安猛地一晃，喷出一口血，半跪在了地上。

　　“云安！”

　　萧绫跪坐在他旁边，给他输送着灵力。

　　竺儿正要站起身，去寻一下江余的下落。

　　腕间却忽然一紧。

　　她低头一看，池木周在昏迷中紧紧拽着她的手腕。

　　“小心点……”

　　他低声喃喃道，“别离我这么远……”

　　滚烫的温度从他掌心传来，像是一直烧进她砰砰直跳的心里。

　　心湖忽然起了风，吹皱一池春水。

　　她低下头，怔怔望着他。

　　日光落在他的脸上，照清他轻颤的睫毛。她想到这睫毛下，那双永远噙着戏谑的眼睛。

　　她知道，埋藏在那眼睛深处的，是如火一般的赤诚。

　　心跳得好快，她咬了咬唇。

　　唇瓣上传来的丝丝疼痛，让她清醒了些。

　　算了，不能趁人之危。

　　她半蹲下身子，试着去掰开他紧攥着的手指，却发现他攥得死死的，根本掰不开。

　　无奈之下，她只好轻轻叫着：“师兄，我是竺儿，你已经安全了，松手吧。”

　　池木周紧闭着眼，却拒不撒手。

　　竺儿无奈地叹气，正想喊萧绫帮忙。

　　她一转头，却看见江余正踉踉跄跄走来。

　　江余的眼睛里还带着几分恍惚，应该刚醒没多久。

　　她虽然消耗不少，但最后一击毕竟没有落在她身上。

　　醒来时，她躺在石头后面。迷迷糊糊间，她也来不及想是谁把自己带出镇妖塔，只是急急地想找到池木周。

　　他一个人阻挡一群修士，也不知道他如何了。

　　然后她便看见了这一幕。

　　她看见池木周那个同门小师妹半跪在他身边，含着笑意低着头，好像轻轻说着什么。

　　池木周的手，紧紧拽着她。

　　江余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见这小师妹微微侧着头，露出半截白皙的脖颈。

　　她看见她的面目是那样温柔，那是自己脸上永远不会有的神情。

　　忽然间，江余的心里有些微妙，脚步也放得更缓了。

　　明明就有人关心他嘛……骗子……之前还说同门都害怕他，没有什么人搭理他，现在看来也并非如此……

　　那小师妹半跪在地上的模样，这般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或者说是理所当然。

　　“岁岁……”池云安看见了她，一颗心这才放下来。

　　江余应了一声，眼神却又瞥了池木周一眼。

　　他还昏迷着，脸色看起来也很不好。

　　她本想走过去看看的。

　　可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忽然浮现在脑海里。

　　“你有喜欢的人？”

　　这小师妹……莫非是他的心上人？

　　江余懊恼地抿抿嘴，这和她有什么关系？他们不过是朋友，是她多管闲事了。

　　既然他有人关心，她又何必多此一举？

　　江余脸上有一闪而过的失落，脚步拐了个弯，便径直走到池云安那处去了。

　　池云安心细，看出了江余顿了一下的脚步。

　　他靠在石头上，温和地笑笑：“你怎么不去看看木周？”

　　江余垂眸掩去眸中神色，勉强扬了扬唇角：“他有人关心呢，应该用不着我。”

　　池云安看着她那表情，忍不住暗自偷笑，面上却又故作正经：“原来如此。”

　　萧绫见众人面色都不太好，接口道：“我们去灵泉吧，那里的泉水有滋养灵力的效果，泡上一泡，恢复得快。”

　　江余便和萧绫互相搀扶着，往灵泉走去。

　　池云安在后面扶起池木周，也一同跟过去。

　　灵泉在山坳里，泉水带着清新的草木气息，水面氤氲着雾气，像朦胧薄纱。

　　池云安把池木周轻轻放进池子，让他靠坐着，又看了看江余。

　　那小姑娘，此刻已经跑到离这最远的地方，自顾自坐下。

　　池云安唇角一勾，转头拽了拽竺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