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娘她有两幅面孔》栖竹山

70、蚀心蛊（十） 她的心脏，

　　她此刻已经不再笑了。

　　那张总是笑得邪气的面容，此刻竟然有些憔悴之色。

　　恶念的两行泪被冲天的火光映红，蜿蜒爬过颊边，又坠入虚无处。

　　沙哑的声音飘荡在灼热的空气中：“喂，你现在开心了吧？不用脏你自己的手，你瞧，现在有人，会替你杀掉我了。”

　　临照望着半空，惊得后退一步。

　　她在说什么？

　　谁要杀掉她？谁能杀掉她？

　　临照的心里涌上慌乱，是谁，竟然能将恶念困住？

　　“你是不是在想，是谁能做到这一步？”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声音懒洋洋的，甚至还有几分戏谑。

　　临照心下一惊，猛地回头。

　　是叶华！

　　他站在不远处，双手抱臂，闲闲地靠在被烧得焦黑的树干上。

　　他的眼里，明明总是有带着笑意的光，此刻为什么寂然熄灭？

　　“临照，”叶华歪着头看她，“这么震惊干什么？我不是说了吗？经过这些年的修行，哥哥并非毫无长进。”

　　他笑得更肆意了：“你瞧瞧，你总是不把哥哥的话放在心上的。”

　　怎么回事？

　　叶华怎么会变成这样？

　　未及细想，他漫不经心地拍拍手，那些躺在血泊中的人，竟然又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了。

　　这、这到底是什么？

　　电光火石间，那群人已经扑上来了。

　　和叶华一样，临照这些年也不是白修炼的。

　　她双手快速结印，几道金光从此飞出，化作一圈屏障，将部分人困住。

　　但还有一些修士。

　　他们冲破这小小阻碍，仍然不要命地扑上来。

　　这些都是昨日还在笑着的村中百姓，临照指尖颤抖，杀招怎么也使不出去。

　　她自小生活在这安稳的小村落，从未见过这般场景。

　　处在当下之景，她只好一面后退，一面抵挡，双手都在微微发抖。

　　“——啊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夜空。

　　临照余光一瞥，一个断了手的东西，正朝恶念扑过去。

　　恶念躲都不躲，只是平静地在等着什么。

　　沾着血污的爪子眼看着就要碰到恶念的胸口。

　　临照脑子一片空白，直直盯着那处。

　　但身体终究必脑子更快。

　　她还是出手了。

　　灵光在她指尖一闪，便击落了那张牙舞爪的东西。那东西跌落在地，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临照盯着自己还在发抖的手，心绪及其不稳。

　　一只手忽然从背后拽住临照的肩膀，力道很大，拉得她半转身子。

　　她赶紧转身应敌，叶华含笑的双眸正好撞进她的瞳仁深处。

　　那眼睛离她很近，她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是狼狈的、慌乱的、不知所措的。

　　“你之前不是还说，她不是你吗？怎么如今，倒是奋不顾身护着她？”叶华笑得邪邪的，让她浑身发冷。

　　是啊，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可是恶念啊……

　　明明只要杀死她，自己就能一直安稳地活下去了。

　　但她却总是想到那双手，给她递过花糕，帮她教训过小人。

　　无数零碎朝夕，纷至沓来。

　　她好像……真的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消失。

　　原来，这些年朝夕相伴间，不管愿不愿意承认，她早已不能失去自己的对立面。

　　她心头有一团混乱炙热的情绪，被他戏谑的目光一激，顿时化为掌间劲风，怒而拍出：“要你管？！“”

　　叶华挑了挑眉，拽住她的手腕：“啧啧，你现在这般模样，倒是和她真的有几分神似呢……”

　　“那是我和她之间的事情，不用你管！”临照另一只手蓄满灵力，狠狠打向叶华。

　　明明这邻家哥哥平日里对自己很不错，临照根本不知道他为何会突然变成这样。

　　但此刻情况紧急，只有先制服他才行。

　　叶华身形一闪，轻飘飘躲过她的一击，直掠到屋顶上。

　　他站在瓦片上，居高临下看着她，带有几分玩味：“瞧你这样，是真的想接受她？”

　　风吹得袖袍乱飞，临照只是抬起头，静静地望着屋顶上的人。

　　恶念的红眸被泪水洗过，此刻竟然亮得惊人。她意味深长地盯着两人，似乎也在等一个答案。

　　“叶华哥哥，”临照站在风里，声音微微发颤，“是你说的，接受恶念，不是吗？”

　　她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这些话都是他说的。

　　是他说，善恶本就是一体，是他说，恶念并不可怕。这些年，她都听进去了，也一直在反复咀嚼这些，直到今日……

　　他为什么……

　　为什么……

　　叶华愉悦地眯起眼：“是我说的啊。”

　　“但你知道如何催生恨吗？”

　　也不待临照回答，他便自顾自说下去了。

　　“我知道有一种极其有效的方式，那就是拥有过再失去，无论是至亲至信的背叛，还是满怀希望的破碎，都是如此。”

　　“从未拥有过，或许不会恨。”

　　“但是曾经拥有过温暖，我不信有人可以在失去光亮的时候，做得到不恨。”

　　临照怔怔地抿唇，这番话对她的冲击程度，不亚于七岁知道自己是混沌流民之时。

　　这些年，她一直把他当成亲哥哥。

　　总觉得，他是自己人生中的一盏灯，总觉得他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现在看来，他对人心，果真是懂得很多。

　　“你要做什么？！”临照咬牙切齿。

　　叶华依旧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

　　他忽然仰天大笑，惊得树梢上的乌鸦盘旋而飞。

　　“看在我们也算青梅竹马的份上，我就告诉你我的真实身份。”

　　“我亦是，荼蘼花妖一族。”

　　狂风忽而大作，像是空谷悲鸣。

　　叶华的身上开始溢出丝丝缕缕的红色灵流，灵流从他体内涌出，又在他周身盘旋。

　　临照的瞳孔猛地睁大，看着半空中的那个人。

　　怎么会？

　　他怎么会是荼蘼花妖？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她竟然从未察觉？！

　　“说你傻，你是真傻。“叶华语气轻慢。

　　“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在人间出生的混沌流民。”

　　“先前你的族人蛰伏在山林间，远离红尘，七情六欲淡薄，自然鲜少对恶念生出恻隐之心。”

　　“但你不一样，你在人间烟火里滚大，你的喜怒哀乐，你的爱憎牵挂，与凡人无异。”

　　“这么多年朝夕相伴，你对她，想必早已滋生了非同一般的情谊吧？甚至已到了视若血亲的地步吧？”

　　他伸出手指，指向恶念。

　　“其实你娘对你的告诫，你早就抛诸脑后了，对不对？”

　　“所以今日，我要是杀了她，你会感觉如何？”

　　“还有，这些年你把我当成何人？如今我背叛你，你又觉如何？

　　这般得到，这般失去，我不信你没有恨。

　　苟延残喘有何好看的？我要看到的，是你们被诅咒折磨致死。

　　叶华不继续往下说了，只是笑得更张扬了。

　　风从四面八方吹来，临照忽然觉得很冷。

　　这些年的信任、依赖、孺慕，在这一刻，彻底碎成了齑粉。

　　她忽然出手。

　　“你想都不要想！”

　　叶华早有准备，足尖一点，往后一躲。

　　“恨意，这么快就涌上来了吗？”他笑得还是那样灿烂。

　　有恨，那与之相连的恶念，也该变强了。

　　两旁的傀儡又扑上来，阻挡住临照。

　　现在知道了缘由，临照也不再收着自己的灵力了。毕竟是神族后代，经过这些年的苦练，她的灵力早已今非昔比。

　　金色灵力如潮水般，从她身上涌出，化作巨大的光幕，朝外扩散出去。

　　光幕所过之处，傀儡一个一个倒下，像被抽走丝线。

　　烟尘与金光缓缓散落。

　　焦土之上，终于只剩下遥遥相对的两人。

　　她的剑，又出鞘了，剑尖直指叶华。

　　叶华再怎么修炼，也不过凡人，和临照相比，无异于以卵击石。

　　剑光如雪，临照的身影转眼便到了叶华面前。

　　剑尖落在他的咽喉前。

　　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叶华不再躲闪，甚至微微扬起了头，将脆弱的脖颈更贴近那夺命的剑尖。

　　临照握剑的手，稳如磐石。

　　接触到叶华的目光，看到那缕笑意的瞬间，杀意，几不可察地凝滞了。

　　被背叛的痛是真的。

　　可是对着这目光……她为何还是莫名地下不了死手？

　　“哥哥，对不住了。”

　　最后，她手腕一转，剑柄砸在他后脑上。

　　她用灵力凝成几道绳索，将他捆住。

　　临照转过身，看向被绑在半空中的恶念。

　　透明的锁链从恶念的腰绕过去，又缠住她的手。

　　临照飞身而起，指尖金光一闪，绑着手的锁链便被碾碎。

　　可绑在恶念腰上那条锁链，或许是太粗了，竟然还缠得死死的。

　　临照皱眉，想要绕到她身后去找锁链开口。

　　但她身后是一扇透明的墙，临照没办法绕到后面去解。

　　只能这样了，临照蹙起眉，无奈地伸出手。

　　她用双手环住恶念的腰，摸索着她腰上的锁链。

　　“你呀你，”她嘴里还低声嘟囔着，带着几分无奈，“这么多年了，我的灵力都长了这么多，你倒是一点没——”

　　话还没说完。

　　她的脸还凑在恶念心口处。

　　然后她就感觉，有什么从她的胸口穿了过去。

　　临照的瞳孔猛地骤缩。

　　她带着一点茫然，慢慢垂下眸子，然后看见一只手。

　　那只手抓着一把利刃，从恶念的袖子里伸出来，直直插往她的心口。

　　她的心脏，好冷。

　　她又缓缓抬起眼帘，正好对上那双红眸。

　　那双眼睛，一如初见那般，邪气得很。

　　恶念微微俯身，在她耳边轻轻开口。

　　“当然了，我的好姐姐。”

　　“我若非灵力比你弱，怎么需要博得你的同情呢？”

　　“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