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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蚀心蛊(八) “我们有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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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照又不明白了,一双狭长的眸子垂着:“这又是为何?”
娘叹息般说:“还记得娘方才讲的灭族之祸吗?在山茗的帮助下,其实大多数混沌流民,足以和恶念抗争。但总有这么几个,被恶念吞噬。”
“那灭族之祸,其实是因为这几个被恶念吞噬的流民。”
“恶念之所以为恶,正是因为它那无所顾忌的疯狂,世人不知天道给混沌流民的诅咒,只以为混沌流民本性极恶,因此被逐出天宫。他们不知道,那是恶念杀死本体之后,取代了本体。”
顶着熟悉的脸,做着最疯狂的事情,世人哪里还会相信他们性本良善,他们只会觉得,先前种种都不过伪装。
“如果是你,为了不让混沌流民危害人间,你会如何做?”
“在襁褓之中,扼杀他们……”柿子要挑软的捏,这是连小孩都知道的道理。
“没错,这也是荼蘼花妖早就料到的。让世世代代的混沌流民都饱受鄙夷和追杀,让他们永远活在阴影和厌恶里,这也是她的报复。”
“所以,你必须隐藏你的身份,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和任何人提起。”
临照咬着下唇,默默消化着这个巨大的信息量。
她是混沌流民。
她身上背负着诅咒。
她不为世间接受。
她不能有恶念。
天道好手段。
它降下这个诅咒,让混沌流民和恶念不死不休。
它看着混沌流民活在荼蘼花妖的报复下,看着混沌流民被凡人追杀,它看着他们不能恨,不敢恨。
天道夺走的,是他们生恨的权利。
但是茫茫众生,仙神人妖精怪,谁能没有恨?
临照很想问问这公正的天道,你难道就是洁白无瑕的吗?
娘的手捧起她的脸,温热的手心却驱不散密室的阴寒:“对外,便说这是你的妹妹,从小养在外面。”
“待到成年那日,便是你们决一死战之时。一定要抓紧时间,压制她。”
她站在这死寂的密室里,却并没有垂泪。
娘轻轻牵起她的手,走出那漫长甬道,走出那森森密室。
明月不知何时藏进云端,天地间唯余那灯笼几盏。娘站在廊下,轻轻笑着:“照儿,今夜好好歇息。”
她木然地点头,推开房门。
一双红色的眸子幽幽发亮。
恶念毫无顾忌地躺在自己的床上,单手只颐,挑衅一般看着自己。
她开口,声音和自己一般,却那样让人不适:“哟,回来了,你现在感觉如何?”
“那是我的床。”临照只是喃喃地说。
她翻身下床,将双手搭在临照肩上,两人凑的很近。
临照能看清她那狭长的眸子,圆润的鼻头,甚至那平直的睫毛,也根根分明。
恶念的额头几乎要贴上临照,她亲昵道:“什么你的我的,我们有何区别?”
临照退后一步,躲开她的手:“你若是想睡那床,便睡吧。”
她歪着头,有些嘲弄之色:“你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生气?”
“有何可气的?你若喜欢,给你便是。”临照的声音闷闷的,钻进塌上的被子里。
“那我若是想要你的躯壳,你给吗?”恶念嗤笑一声,坐回床上晃荡着双腿,像是天真无邪的女童。
“……”
临照闭上眼睛,耳边却仍然有声音在问:“我们有什么区别?”
她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区别?
那些邪念,不也真真切切是自己的吗?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棂吱呀响动。
朦朦胧胧,辗转反侧间,还是坠入梦里。
梦里是一片血色。
她想逃,可怎么可逃不出。
恶念一直在追。
她看见恶念那双红色眼眸,一会儿可怜,一会儿可恨,却总是在嘴里喊着,我就是你。
她看见恶念哭喊着跪下,扯着她的衣袖:“我就是你啊,我们明明就是一体,为什么?为什么抛下我?为什么?!”
又看见恶念烧杀屠掠,满手鲜血。她在尸山血海里回头一笑,伸出带血的掌心:“为什么这么看着我?我就是你啊,这些,你敢说你从未想过吗?”
她想往后退,可脚跟生了根似的。
那双红眸,一点一点逼近。
那双血手,眼看着就要抚上自己。
“不要——!”
她猛地睁开眼睛,又赫地对上一双红眸。
“怎么?做噩梦了?”恶念眨眨眼睛,竟显出几分天真。
塌边,烛火幽幽跳动着。
临照心里还在打鼓,却强装冷静:“没有,你这么晚不睡,在这干什么?”
“没做噩梦的话,你抖什么?”恶念嗤笑,想要抚摸临照的脸。
临照应激般躲进被子:“你别碰我!”
恶念的手顿在半空,打量几瞬,嫌弃道:“性子这么软,一点都不像我。”
临照又不说话了。
这个恶念,真的不像自己。
夜渐渐远去,临照却再也睡不着了。
如往常一样,白日她去上学堂。
村子的学堂不大,院子里种着老槐树。临照坐在床旁,树荫投在面前摊开的书卷上。
学堂的老先生须发皆白,声音却依旧清朗。
“……古人论善恶,最透彻者,莫过于扬雄。其《法言》有云:‘人之性也,善恶混。修其善则为善人,修其恶则为恶人。此‘混’字,便是善恶不可强分之意。”
老先生的声音不疾不徐,白须在穿堂微风里轻轻摇晃。
“司马温公曾譬之如田,稻梁与藜莠,同生于一田,根茎相缠,沃□□汲。你若要将那莠草连根拔起,焉知不会伤了稻梁?”
“诸位,善人心中有恶念一闪,恶人眼底亦有柔光一瞬。我们这一生修持,修的从来不是杜绝恶念,而是‘知其恶而制之,守其善而养之’。”
老先生依旧在讲着善与恶,讲着人性的复杂。
临照其实似懂非懂,她还小,在她的世界里,善与恶,是泾渭分明的。
况且,阿娘昨日才说,善与恶,根本就是两部分,是水火不容的存在。
“听见没,老先生说了,我们就是一体的。”这声音带着懒洋洋的得意。
那日将恶念分离,也将临照被封印的灵力一同放出。
白日里,恶念的灵力尚能被临照制约,她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所以只能时不时冒出几句阴阳怪气的话来刺激临照。
我才不要和你一体。
临照在心里应了一句。
却又忍不住想,她们真的是一体的吗?
下学后,恶念不知要去哪里,她便一个人走到河边,托着下巴坐在岸边的石头上。
河水轻轻浅浅流着,阳光在水面上碎成星点。
一个手从后面伸过来,揉揉她的脑袋:“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临照回头,欣喜道:“叶华哥哥!”
他是叶风的哥哥,今日穿着一身青蓝色的布衣,懒洋洋站在她身后,眯眼瞧了瞧她:“你瞧着不开心呐,怎么,谁又惹你了?”
临照没有接话。
她惆怅地看着河水,思索了好一番,才缓缓开口:“其实是老先生今日在学堂上讲的那些东西,我不懂。”
叶华嘴角一勾,拖长调子:“啧啧,临照什么时候会关心学堂老先生讲的大道理了?”
临照看他这副欠欠的模样,总觉得很熟悉,之前那股似乎遗忘了什么的感觉,好像又回来了。
不过她此刻心思不在这里,只是望着河水说:“老先生说的善与恶,真的是一体的吗?”
“可是如果参杂了恶,那还叫善吗?就像清水里面有了墨迹,那还是清水吗?”
叶华一时被她这个比喻噎住了,似乎无法反驳。
他沉吟半晌,才缓缓开口:“临照你看。”
他从袖中摸出一小块墨,扔进水里。那墨在清澈的水里晕开墨色,不久又被水流卷起,往不知何处飘去。
河流依旧澈净。
“你看,如果你的善意是源源不断的河流,这一点点墨水能造成什么影响呢?”
“就算墨水再黑,也总会被溪流冲刷走的。”
他意味深长地看她:“临照,记住,恶念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失去了源源不断的善意。”
“阴阳八卦学中都说,物极必反,如果一味压制自己的恶念,焉知后面会不会有更大的反噬?”
临照低着头,思考了很久。
“叶华哥哥,你这样说,固然有道理。但是我想问,”她深吸一口气,“如果有一日,我是说如果,我做出什么坏事,大家真的能原谅我吗?”
叶华这次彻底沉默了。
他是凡人,也最懂凡人。
他知道,这世上的人,对善人总是格外苛刻。只要善人作了一点恶,那必将是会被万人唾弃的。
但他还是轻轻开口:“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一把拽住临照的胳膊:“喂,你怎么还在这,回家了。”
临照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便被拽着往家中走。
叶华抱臂靠在树上,有些忧愁地看临照离去的背影。
“你干嘛?!拽我回去干什么?!”临照想要挣开她的手。
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
她能感觉到,现在这个时间,自己开始压制不住恶念了,于是心里随之发紧。
恶念却松开手,退后半步。
她的眼睛眨了两下,便换成了柔弱的模样:“没什么啊,就是想让姐姐看看我的杰作。”
她的嘴角弯起一个无辜的弧度:“姐姐怎么这么凶?”
看着她这副模样,临照下意识警惕起来。
昨天的梦,又浮现在眼前。
梦里那张脸,也是这样笑着。
临照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恶念复又拽起她,往家后面那个小山坡跑去。
临照拗不过她,只能踉踉跄跄跟着跑。
山坡上的草很深,晚风从山上吹下来,已经没有白日的暖意了。
她忍不住在心里猜测着。
这是要干嘛?
不会是……
临照猛地想到什么,心里一颤。
她难道现在就要杀死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