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娘她有两幅面孔》栖竹山

64、蚀心蛊（四） “纵使你能

　　但孩童的耳目，似乎总是比大人要清亮些。

　　临照的视线在画卷上流转一圈，忽然定在一处。

　　她伸手指着画卷那处角落：“娘，仙子姐姐的舞，是跳给她看的吧？”

　　娘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有些意外地开口：“照儿何出此言？”

　　“娘你仔细看看，她虽然端着茶水，低眉敛目的，可那双眼睛呀，时不时却往仙子姐姐那里飘呢。她站的地方比较隐蔽，旁人也大多甚少在意，我若是在那热闹的瑶池上，只怕也瞧不见她。”

　　临照托着下巴，又仔细端详着这位仙子。

　　那人穿得素净，一袭青衣很淡，并不惹眼，发髻却缀有红茶，添了几分热烈。

　　“娘，她是谁啊？是司掌什么的仙子姐姐呀？”

　　娘轻轻摇头：“她名唤山茗，并非仙子，而是妖。”

　　“妖？”画中人长得很普通，让人过目则忘，眉眼间全是谦逊的和婉，“仙子姐姐怎么会和妖有交情？”

　　“传说，是下凡历劫之时认相识的，她之于泠仙子，如同子期之于伯牙。”

　　临照若有所思：“高山流水，知音难遇。人生能得一知己，恰似明月遇清风，那为之起舞，也颇为正常。”

　　画中人仍然在演。

　　一曲宴席毕。

　　山茗默默转身，往角落的阴影退去。

　　她走得很轻，怕惊扰了这九天盛景。

　　泠仙子也悄无声息地放下茶杯，红衣掠过彩砖，添不上一分颜色。

　　山茗闻息回眸，笑得谦逊。

　　她浅浅开口，声音也似空谷的风，无依无凭：“泠仙子，昔年相约之舞，今已有幸得睹。弦歌相得终须散，流水高山也会终各一方。而今——”

　　“便在此处作别吧。”

　　泠仙子两道远山眉黛微微一拢，眼底便多了几分不悦：“为何叫得这般生疏？舞罢曲终，那先前旧约便不作数了吗？”

　　山茗垂眸，盯着履尖沾上的落花，默然半晌。

　　“阿泠，你可知……妖要修炼成仙，何其艰难？”

　　她望向九天之下，层云叠浪，渺渺不知其深。

　　“我修行千年，也不过小小花妖。九天之上，仙家如云，我之根骨，想要长留此地，谈何容易？”她声音轻轻的，“纵使你能留我一日，又能留我几时？”

　　“我怎么不知道？”泠仙子静静地看着她，“你若是相信我，便应该留下来。”

　　“九天之上，术法众多，就算不能位列仙班，也于你的修行有益。你若是不够强大，你心中所愿，又能所托于谁？”

　　山茗睫羽低垂，轻轻颤动着。

　　泠仙子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温声道：“你不妨先留下来。我们可以三月为期，若三月之后，你的修为仍停滞不前，那时你若仍执意要走，我便不拦你。未曾试过，终究免不了意难平，不是么？”

　　山茗终于抬起眸子。

　　阿泠那双眼瞳，还是那般的倔强又执着。

　　就像在人间那会儿一样。

　　不像自己。

　　山茗忽然有些想笑。

　　不像自己，总是这般软弱。

　　做什么事情都犹犹豫豫，瞻前顾后。

　　其实若是没有遇上阿泠，没有她一次又一次地伸出手，也许她仍然还是那个胆怯的小妖，一直躲在深山老林里，不敢奢望。

　　方才那个黄衣仙子，早已鬼鬼祟祟地跟在后头，在廊柱后面张望。

　　此刻远远见她们这般亲密，终于忍不住跳了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蹿到跟前。

　　“绛儿？”泠仙子看她这急哄哄的模样，微微挑眉。

　　绛仙子一叉腰，杏眼一瞪：“好呀！原是泠仙子是结识了新欢，便将我这故人忘在云外了？！”

　　她上下打量着山茗，忽然有了几分惊奇：“阿泠，她是妖啊？”

　　“问绛仙子好。”山茗依旧谦逊，行了一礼。

　　泠仙子拽着绛仙子，拍拍她的头：“上回在人间历劫之时遇上的，你不必多想。”

　　“噢——”绛仙子有些不乐意了，拖长个调子，撅着个嘴，“这便是你说的那位——知音？”

　　泠仙子见她这样，无奈扶额：“绛儿，你都多大了？怎的还胡乱吃醋？”

　　“不大不大，细细算来，也不过九千岁。”绛仙子巧笑倩兮的。

　　泠仙子瞪她，她浑然不在意，正色悄声道：“阿泠，你难道不知妖族多恶？你不怕她居心叵测吗？”

　　她的目光飘向山茗，隐隐有一点防备。

　　“你这是信不过我的眼力？”泠仙子眉梢一挑。

　　“不敢不敢，你可是大名鼎鼎的泠仙子。”绛仙子绕着山茗转了几圈。

　　她拍拍山茗的肩膀，杏眼此刻已经换上真诚：“既然你是阿泠的知音，那便也是我的挚友，你安心在这待着，你莫要担心有什么事，还有我照应你！”

　　也不等山茗同意，绛仙子便热情地挽着她，往泠仙子的宫殿走了。

　　泠仙子在后面望着她们拉拉扯扯的模样，忍不住掩嘴一笑。

　　“这位绛仙子看起来很热忱，瞧着她们这般，那山茗姐姐最终还是留下了？”

　　娘点点头：“那段时日，三人常常在一处。喝茶饮酒，赏花听琴，这春去秋来间，绛仙子和山茗竟也成了不错的好友。”

　　“阿泠，你看！”绛仙子在树杈上坐着，手上高高举着个人间找来的小玩意儿。

　　“绛仙子，你当心点，别踩空了。”山茗在温和地笑。

　　绛仙子摆摆手，满不在乎：“什么仙子仙子的，难听死了，你随阿泠叫我就好。”

　　她从树上一跃而下，把那小泥兔塞到山茗手中：“喏，送你咯。”

　　见山茗犹豫着，她眯着眼有些不悦：“你这是不想成为我的好友？”

　　山茗这才接下，再抬起眸子时，眼底覆上一层水色。

　　又一年花朝节。

　　瑶池上，照例摆开宴席。

　　“阿泠，今夜还是老样子？”

　　“那是自然，这九天之上有什么可玩的？不如去人间转转。”

　　绛仙子笑得灿烂：“我就知道，抱上你这个神仙的大腿准没错！”

　　山茗侧过头来，轻声问：“你们去人间所为何事？”

　　绛仙子一拍脑袋：“哎呦，瞧我这记性，今年是你第一回见这天上的花朝节，那我们……”

　　“反正这天上白日黑夜也都差不多。”泠仙子瞧见这两人眼中都有期待之意，便接过话去，“这样好了，白日我们在天上转转，夜间去人间。如此可好？”

　　九天之上，花朝节也不过摆摆宴席，看看歌舞。

　　属实是，无趣。

　　绛仙子打着哈欠，瞥见一旁的山茗却看得起劲。

　　平日总是低眉敛目的山茗，此刻眼睛竟然亮得惊人，像是藏着什么勃勃野心。

　　她也往瑶池中央看，也不过是花仙子在各施才艺，裙摆飘飘，花瓣飘飘。

　　美则美矣，但这看了几千年，也早就腻了。

　　这些仙子，也不晓得去人间学点新鲜玩意儿，实在是落后保守得很。

　　她啃着手上的鲜果，在泠仙子耳边说着小话：“阿泠，今夜我们去做些什么好？”

　　山茗闻言，侧脸一笑：“我自人间来，对人间知晓颇多。若是你们愿意，今夜我可领你们去找些新鲜玩意儿。”

　　绛仙子忽然有个想法，她歪着头问：“哎，山茗，你们妖族，过不过花朝节？”

　　山茗垂眸犹豫一番，片刻后才微微点头：“嗯……我们族群是有的。”

　　绛仙子忽而眯着眼笑：“那今夜，咱们便去妖族看看？我都还没有去过妖族呢！”

　　山茗似乎有所为难，不过一瞬后，她还是点点头：“好，不过我们妖族，没有这九天上的盛景，有些粗陋，还望你们莫要嫌弃。”

　　绛仙子忙摆手：“怎么会怎么会？！那叫——妖族特色！”

　　夜色翻涌，空谷寂寂。

　　山茗站在月色里，她抬起手，月华凝在指尖。又扬手一点，光便从指尖飞出，落在虚空。

　　光芒交错，织出一扇门的模样。

　　山茗收回手，脸上似有紧张之色：“推开这扇门，才能看见我们妖族生活的世界。”

　　绛仙子满怀期待地跨进去，接目便是从未见过的景色。

　　吸引她们的不是檐下那五颜六色的灯笼，也不是悬在空中的建筑，而是漫天的光点。

　　到处都是精灵，带着翅膀的精灵，他们在空中飞舞着，像是满天星河。

　　小小的光点，却撒下细碎的欢声笑语。

　　有两只精灵咯咯笑着飞过，还颇为好奇地看了他们几眼。

　　绛仙子看得愣神：“山茗，你们不是妖族吗？怎么这般多精灵？”

　　山茗唇角微微弯着，眼中却似有不甘：“我们族群天生根骨弱，能修炼成人形便已异常艰辛，更遑论成仙，你莫要嘲笑我们。”

　　“那这些已经修成人形的，便都是法术不错的妖了吧？”她指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山茗察觉到绛仙子眼中的一丝警惕，仍然笑着说：“是，但你不必担心，他们都是好妖。”

　　“没有没有，我只是出了会神。这妖风纯朴的，看着便让人……欣慰。”绛仙子犹豫了一下。

　　其实她是想说，改观。

　　活了九千年，其实她听过不少妖的传闻。什么妖族本性恶，什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听得多了，对妖族自然会有所怀疑。哪怕是这些日子，和山茗相处得还不错，她也仍然和大多数神仙凡人一样，对妖族有偏见。

　　此刻见到这般其乐融融之景，那些偏见才终于有所动摇。

　　“茗儿——”有人在喊。

　　几人抬头望去，只见一老妪，佝偻着背，往此处走来。

　　她手上提着一盏灯，灯上糊着纸，纸上画着些什么。

　　绛儿凝神去看。

　　那纸上画着一女子。

　　女子腕间一点红。

　　绛儿心下忽生一阵寒凉。